第51章 苏知糯出现

嘶啦——

宣纸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碎纸片还没落地,

一只脚已经踩了上去,

鞋底在纸面上碾了碾,

留下一个刺眼的黑印。

“就这?练了一整夜就这水平?”

领头的男生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卷轴往地上一扔,

“你们书法部的人,就是欠收拾。”

墙角缩着一个瘦小的男生,

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唇抿得发白。

地上散着七八个被踩烂的卷轴,

白色的宣纸上全是鞋印。

他盯着那些碎纸,

浑身在抖,眼眶干干的,

没哭,也不敢去捡。

领头的又从地上捡起一个卷轴展开。

“哟,这个写得倒还行。谁写的?”

“……我写的。”

声音很小,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

“还给我。”

“还给你?”领头笑了。

他把卷轴往地上一甩,

卷轴在灰尘里滚了两圈,

抬起脚,用鞋底狠狠碾了上去。

“行啊。自己过来拿。”

苏知糯盯着地上被踩烂的卷轴,

浑身发颤。但他没动。

“你们哪个部的。”

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楚既白把餐盘搁在墙根,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裂成两半的宣纸——

横平竖直,工工整整,

比他自己写过的所有检讨书都认真。

领头的上下打量他。

“关你什么事?”

楚既白没理他。

他蹲下去,把地上被踩烂的卷轴捡起来。

纸面上一个黑黑的鞋印,

墨迹还没干透就被碾花了。

“这个,写了多久。”

苏知糯的声音在抖。

“一个晚上。写了很多遍。”

楚既白把卷轴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站起来,看着领头的。

“你踩他卷轴的时候问过他吗。

你说他欠收拾,你认识他吗。”

领头的往前走了一步,

一把揪住楚既白的校服领口,布料勒紧。

“书法部,全校最没用的社团!

没经费,没名次,

连个像样的教室都没有!

我说他欠收拾,你有意见?!”

“有。”

楚既白没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现在揪着我——你是哪个部的。

我问你,你是哪个部的。”

不是吼,却比吼更让人发怵。

领头的愣了。

旁边两个跟班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凑上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领头的脸色变了变,

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散了散了。”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苏知糯,

“明天你们那个破展,别想办了。”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了。

苏知糯靠着墙根蹲下来,

把被踩烂的卷轴一片一片捡起来。

手在抖,碎纸片从指缝里掉下去,

他捡起来,又掉,又捡。

他拿着裂成两半的那幅拼了好几次,

齿边缘始终对不上。

楚既白把地上剩下的几个卷轴捡起来,

拍了拍灰,卷好,递给他。

“走吧。明天开展,别迟到。”

苏知糯接过卷轴,紧紧抱在怀里,

好像抱住的不是纸,是命。

“谢谢学长。”

楚既白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风灌进来。

刚才领头的揪住他领口的时候,

后脑勺差点撞在墙上——

那种沉闷的撞击感,他也听过。

在号子里。

被踩烂的卷轴——

墨清晏把那张便签写了一遍又一遍,

怕太淡怕太深,写了三遍。

被撕碎的东西,有人会重写一遍。

被踩烂的东西,有人会捡起来。

苏知糯把碎纸片攥在手心里,

攥了很久没有扔。

他也是。跟那个人一样。

过了两天,图书馆门口。

苏知糯抱着一摞新宣纸,

纸卷太长,从怀里滑下去滚了一地。

楚既白弯腰帮他捡起来。

“又写这么多。”

“昨天的展被人撕了一部分。

今天重新写。”

苏知糯把最大那卷抱在怀里,

“部长说字写得好就多写几张。”

楚既白把地上的宣纸拢齐,

夹在腋下。“走吧。”

苏知糯跟在后面,隔着一米半。

到了书法部门口,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信封是自己糊的,

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感谢信,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信纸边角用透明胶带加固过,

大概是怕撕坏。

“我姐姐教我的。

她说欠人情不能欠太久。”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谢谢你。我姐姐说你是好人。”

楚既白把信封揣进口袋。

“不用谢。下次再被人堵,

往人多的地方跑,别往死胡同钻。

还有——”

他指了指苏知糯抱着的宣纸,

“字写得不错。明天开展,贴出来。”

又过了几天。食堂门口。

苏知糯端着一杯奶茶,

珍珠沉在底下,吸管插好了,

杯子用纸巾包着。

他追上楚既白,把奶茶往他手里一塞。

“我姐说,欠人钱可以快还,

欠人情要慢慢还。”

他往后退了两步,大声说,

“先还一杯奶茶!以后还要还很多!”

说完转身跑了。

步子很小,但没再隔着一米半。

楚既白靠在食堂门口,

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珍珠还是热的。

他端着奶茶,

忽然想起那盒芒果班戟。

墨清晏放在他桌上,没留名字。

他以为是周野买的,就那么吃了。

他不知道。要到很晚很晚以后才知道。

傍晚。学生会办公室。

墨清晏坐在桌前翻文件,

左手绷带白得晃眼,袖口拉得整整齐齐。

楚既白把奶茶杯放在桌上。

“苏知糯送的。书法部那个。

他说欠人情要慢慢还,先还一杯奶茶。”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

“上次他被人堵在巷子里,

卷轴让人踩烂了,

写了一个晚上的字,被人碾鞋印。

他把碎纸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我看不过眼,站他前面,

被人揪了领口,没动手。

揪了就揪了。”

墨清晏的笔停了。

他没抬头。

但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慢慢扩大。

过了几秒,他放下笔,站起来,

绕过桌子,走到楚既白面前。

楚既白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

“干嘛。”

墨清晏没说话。

他伸手,把楚既白的校服领口翻出来——

就是刚才被揪过的那一片。

布料上还有几道褶皱,被扯得变了形。

他用手指把卷进去的领边

一点一点翻出来,抻平。

动作很轻,

像是在翻一页不该被折角的文件。

“谁揪的。”

“不认识。比你高半个头。

揪了就松了。”

墨清晏没再问。

他把那片领口按在原位,

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

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下次报我的名字。”

楚既白愣了一下,

然后靠在椅背上笑出声来。

“什么?报你的名字?

你以为你的名字是通行证啊。”

“是。”

“……你还真敢说。”

墨清晏没回话。

楚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前世在普林思,

你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在校董会上担保,

把权限卡给我,

写‘别弄丢了’写了三遍。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也不在。

我也以为是你顺手。

后来才知道。不是顺手。

就像我看不过眼苏知糯被人堵在巷子里一样。

你当年,也是这么看我的。对吧。”

墨清晏没抬头,也没否认。

“那个苏知糯,被人踹在墙上不叫。

叫了只会被打得更狠。

我在号子里也是这样。

你认识我之前我早就学会不叫了。

你第一次看见我翻墙被逮住的时候我还在笑。”

他扯了扯嘴角,

“你觉得我没脸没皮。

我是练出来的。叫没用。笑才有用。

你看见我笑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

墨清晏把笔放下。

看着楚既白,看了很久。

“你在号子里的时候,

每周五我去探视。

隔着玻璃,你也在笑。

我以为你没事。”

楚既白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那时候你那个眼神——

我要是哭,你会更难受。

你在外面扒着栏杆,指节渗血,

眼底全是绝望——

我能让你看见什么?只能笑。”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银杏叶沙沙响。

墨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像夜里翻书页。

“你第一次翻墙被我逮住。

你说芒果班戟分我一个。我不要。

你当着我面吃了。

你坐在围墙上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仰着头笑。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烦。

后来你去罚抄守则,

每晚面对面坐着。

你画了我的侧脸,还在鬓边加了朵花。

我把画折好放在桌角。”

他抬起眼,看着楚既白。

“没揉。

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揉。”

“那你现在知道了。”

墨清晏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嗯。”

楚既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刚才一口气说了多少字。

从翻墙到罚抄到画侧脸——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墨清晏没抬头。“没有。”

“那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啰嗦。”

楚既白笑出了声。站起身。

“走了。明天苏知糯的书法展,你去不去。”

“去。”

“行。我给你也留一杯奶茶。

珍珠多加一份。甜的,你尝尝。”

“不用。”

“我说用就用。

你每天喝黑咖啡,苦得跟喝药似的。

换个口味。”

墨清晏没说话。

楚既白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

他走出去的那一瞬间,

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嗯。”

走廊里。

墨景曜端着奶茶路过,

看见楚既白靠在门口。

“林哥,你怎么又在这发呆。”

“没发呆。等人。”

“等谁——主席?他不是在里面吗。”

墨知安从后面走过来,

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

“苏知糯的书法展明天开幕。

他给你留了一张请柬。

他说你帮过他。

请柬是他自己写的,写了很多遍。”

楚既白接过请柬,翻开。

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

字迹更利落,更硬。

“谢谢你帮过我弟弟。

欠人情他自己还。

欠你的,我记着。

苏晚凝。”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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