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苏晚凝护弟

嘭!

书法部临时展棚的金属支架被一脚踢开,

整个棚子都震了一下。

帆布帘子从挂钩上滑脱,

斜塌下来,蒙了半边过道。

几个正踩在凳子上挂卷轴的学生差点摔下来,

手里的宣纸飞出去,

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苏知糯蹲在角落整理展品,

手里正握着一卷新写的字。

听见动静抬起头,手指攥紧了卷轴。

领头的还是昨天巷子里那三个。

走在最前面的男生扫了一眼被遮住的展棚入口,

一把扯下入口处那幅最大的横幅——

就是苏知糯昨晚通宵重写的那幅。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嗤了一声,

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

又一脚踢开挡路的展架。

卷轴从架子上滚下来,哗啦啦散了一地。

“昨天跟你说了,你们这个破展——

最好别办。你没听见?”

苏知糯站起来,把卷轴放在桌上,站直了。

“这是学校批准的活动。”

他的声音还有点抖,

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跟昨天巷子里说“还给我”时一模一样。

“学校批准?”

领头的走到他面前,一脚踹翻旁边的展架。

卷轴滚了一地,

砚台从桌上震下来,

墨汁泼在白色的宣纸上,洇开一大片。

他伸手推了苏知糯一把,

把他整个人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后腰撞在桌沿上,

“学校批准有个屁用。我说不准办——”

“你说的不算。”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大,

但像一盆冷水浇进来,

闹哄哄的展棚忽然安静了一拍。

苏晚凝走进来。

浅灰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

手里还提着急救箱。

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穿过被踹翻的展架和满地狼藉的卷轴,

停在苏知糯前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揉成一团的横幅,

又看了一眼苏知糯——

他站在桌沿边,手捂着后腰,

嘴唇抿着,没出声。

她收回了目光,转过来看着领头的。

“你是谁?”领头的上下打量她。

“苏晚凝。校医室值班医生。苏知糯的姐姐。”

她的语气很平,不急不缓。

领头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故意拖长了调子、

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

他回头看了跟班一眼,又转回来。

“哦,就那个——给穷人看病的——”

楚既白靠在展棚外面,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比苏晚凝早到几分钟,

本来想帮苏知糯挂展,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不对劲。

他没有进去。

苏知糯说过,他姐姐说欠人情要慢慢还。

这个姐姐教他缝书包、教他写感谢信、

教他在被全班孤立的时候站直了说“还给我”。

他想看她会怎么做。

他不确定她需不需要帮忙。

他等着。

“你哪个部的。”

苏晚凝的声音忽然变了,

像手术刀一样冷而不带起伏。

每一个字都不轻不重,

但合在一起让人后脊发凉。

领头的愣了一下。

“你管我哪个部?”

“我管你哪个年级哪个班。”

苏晚凝往前走了一步。

她比领头的矮半个头,

但这一步踏出去之后,

往后退的是领头的。

“你们踢翻的展架、踩烂的横幅、

撕碎的卷轴——这些是学生会的财产。

学生会主席墨清晏分管纪律部。

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处理。”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

像在复述一份病历。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墨清晏”。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下来的展棚里听得格外清楚,

像石子投进水面。

领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眼神开始发虚。

“还有这些卷轴。”

苏晚凝弯腰,把地上一幅被踩烂的卷轴捡起来。

纸面上一个鞋印,

跟昨天巷子里那个一模一样。

她用手指轻轻拂去纸面上的灰尘,

卷轴的边角还是湿的——墨迹刚干不久。

她的动作很轻,但指节微微泛白。

“是我弟弟写的。他写了一个晚上。

你们昨天踩了一次,今天又来踩一次。”

她把卷轴放在桌上,转过来看着领头的,

声音不急不缓,像在一层一层地剥,

“明天你们年级辅导员会收到一份正式报告。

附带监控截图。”

领头的站在原地,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手里还捏着从横幅上撕下来的半截纸,

指节发白。

旁边跟班扯了扯他袖子,他没反应,

就那么僵在那里。

苏晚凝没有看他。

她走过去,把被踹翻的展架扶起来。

架子很沉,她一个人扶得很费劲,

手臂绷得紧紧的,

但她没有叫任何人帮忙。

她把滚落在地上的一卷卷轴捡起来,

拍了拍灰,放回架子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易碎品。

楚既白在门外看着。

苏知糯说过,他姐姐教他缝书包。

她教他写了那封感谢信——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她自己也有这样的手。

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领头的回过神来。

他看着苏晚凝弯腰捡卷轴的背影,

往旁边扫了一圈——

楚既白站在门口,

两个跟在苏晚凝后面进来的书法部学生站在旁边,

展棚外面还聚了四五个来看展的学生,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领头的脸涨红了,

是恼羞成怒的那种红。

往前走了一步,一脚踩在旁边的卷轴上。

“你说处分就处分?”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苏晚凝的肩膀,

嗓门拔高了,破了音,

“你一个校医——凭什么——!”

苏晚凝转过身来。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拍开他的手。

她只是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内侧。

那里有几道很淡的旧疤痕。

细细的,白白的,

年头久了,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楚既白注意到了——

密密麻麻的针眼。

“凭我见过比你们更不讲理的人。”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语气跟在病历上写字一样平,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凭那些人现在都不在这里了。

你们想去陪他们吗。”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

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但展棚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棚子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帆布帘子在风里轻轻拍动的声音。

领头的看着她手腕上的疤,

又看了看她的脸。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身后歪倒的支架,

金属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昨天快得多,

没有放狠话,没有说“等着瞧”,

甚至没有回头看。

两个跟班跟在后面,脚步声凌乱,

走远之后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被另一个拽走了。

楚既白站在门口,

看着那三个人从自己身边跑过去。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苏晚凝。

她已经把袖子放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

旁边是堆了一地的破纸,

她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

放在桌上,展平,压好。

苏知糯站在墙角,

手里攥着那卷刚写完的字,指节泛白。

“姐——”

“展没被撕完。还能挂。”

苏晚凝把最后一卷卷轴捡起来,

放在桌上,展平,用镇纸压好边角。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跟部长说,材料少了几张,

但主体还在。”

她把急救箱提起来,检查了一下锁扣,

“走吧。下午我来帮忙。”

她转身往门口走。

楚既白靠在门框上。

“苏晚凝。”

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带着调侃。

她停了下来,没有抬头。

他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刚才卷袖子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褶皱,

那些疤痕已经被袖子遮住了——

跟那个人手腕上的一样。

那个人每天凌晨扎自己,一针一针,

扎完自己缠绷带,说“没事”,说“不疼”。

她也一样。

在前世给那个人换药的是她,

在今世给那个人换药的还是她。

她拿了姐姐的病历,续了一整年。

她说“同上”。

那个人不知道该说谢谢,但每次都说。

那些疤痕他埋在袖子里,

每天晚上自己扎,每天早上自己缠。

苏晚凝给他拆了又缠、缠了又拆,

问他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

她就在病历上写“患者拒绝说明伤因”。

“苏晚凝。”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抬起眼。

“你之前说——

你姐姐第一次看到他换药,

是他入狱那年冬天。

你姐姐走之后,你接着给他换。

他问过你的名字。你说了。

他没认出你。”

“没认出。”

她的声音很轻,

嘴角动了一下,

带着那种“早该知道”的认命。

“他说谢谢。每次都说谢谢。”

“你给他换了一年。

他从来没问过你——

问过你的名字怎么和前任校医一样。”

“他只问过一次。”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

“我说我叫苏晚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然后走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还是没说别的。”

“你手腕上那些针眼——

也是自己扎的。”

苏晚凝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很久。

急救箱的提手被她攥得紧紧的,

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松开手,

把急救箱换到另一只手。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酸涩的释然。

“是玻璃划的。

小时候摔了一跤,

手腕磕在碎玻璃上。”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像是想把这件事赶紧说清楚,

“我不会扎自己。

我只是——我只是给他换药。

每次换的时候我在想,

如果我自己也在这里划一道——

他承受什么,我也承受一遍。”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把声音压回平时那个平稳的调子,

“但我没有。我只是想想。

他疼的是真疼。

我疼的,是看到的疼。”

楚既白看着她。

原来那些疤痕不是她为了模仿他而扎的。

是她小时候摔碎了玻璃瓶,

在手腕上留下了这些痕迹。

而这些痕迹恰好和他后来的针眼,

在同一个位置。

“你从来没告诉过他。”

他的声音有点涩。

“没用的。”

她苦笑了一下,

那种很淡很淡的、

从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

“他只会说‘没事’。

这一年我给他缠了多少次绷带——

拆开,清洗,上药,重新缠好。

每一次我说别碰水,他说嗯。

每一次都不听。”

楚既白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晚凝。

她站得很直,步子很稳,背很直。

从她姐姐在前世说

“患者在等一个人回来”到现在,

她站在这个展棚里卷起袖子,

用那些疤痕吓退了霸凌者。

像从前世走到今世,从来没有弯过。

“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沉,

“那就别让他再来找我换药了。

我说不疼是假的。

他说不疼,也是假的。”

苏晚凝提起急救箱。

从这里到校医室,要穿过一条长廊。

她转身走了几步,

在拐角处停下来,没有回头。

“楚既白。”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温度,

不再是校医对病人的公事公办,

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话,

“谢谢你刚才没有进来。

我知道你在外面。

你没进来——

是知道我自己能处理。

我处理完了。”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白色的身影,步子很稳,背很直。

从前世走到今世,从来没有弯过。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