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真相

档案室的灯管坏了一根。

另一根在头顶嗡嗡响,闪一下,暗一下。

光在铁皮柜上跳动,像心跳不稳。

凌烬骁站在柜前,手里拿着一份旧档案。

封面上写着:全国中学生竞赛·违规处理记录。

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停了片刻。

然后翻开。

页角发黄,边角卷起,纸面有些地方洇开了,

但字还能看清。

日期,三年前。

选手姓名:楚既白。

违规事由:涉嫌服用违禁药物,取消省赛资格。

他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

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往下看。

检测报告。

药物残留:阳性。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泛白。

翻到第三页。

手指在页角上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抖。

纸页在他指尖颤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备注栏。

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笔迹很淡:

“该生体内检出药物成分。经调查,非自愿摄入。疑为他人投药。证据不足,未予立案。取消资格决定维持。”

旁边还有一行,红笔,画了个圈:

“已通知本人。无异议。”

凌烬骁盯着那行字。

非自愿摄入。

疑为他人投药。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他的呼吸变重了,鼻翼微微翕动。

他把那份档案从铁皮柜里抽出来。

动作有点猛,碰到了旁边的文件夹,哗啦倒了一片。

他没管。

把档案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风大。

银杏叶从窗口灌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没拍。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踩不实。

鞋底在地面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想起那年的竞赛。

考前,他喝了两口水。

味道有点怪。眉头皱了一下。

没在意。

后来楚既白端着他的杯子出去了。

过了很久才回来。

他问他去哪了。

楚既白说“帮你倒水”。

说着的时候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痞痞的。

他信了。

后来楚既白竞赛成绩一落千丈。

他问他怎么回事。

楚既白说“没发挥好”。

说着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但嘴角的弧度没到眼底。

他没看出来。

再后来楚既白被取消省赛资格,全校通报。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走过。

楚既白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他以为那是心虚。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心虚。

那一眼说的是:没事。

他不知道。他一直不知道。

他以为楚既白是作弊被抓。

他骂他“害群之马”。

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楚既白没回头。

他骂他“给凌家丢脸”。

楚既白走远了,不知道听没听见。

他说“我不认识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没理。

他在处分通知书上签了字。

签的时候手没抖。

签完就走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

那只签过字的手,

以后每次听到楚既白的名字都会攥紧,

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从考场到档案室。

这段路他走了三年。

三年来他每次想起楚既白的名字,都是恨的。

恨他给凌家丢脸,恨他不争气,恨他——

他恨了他三年。

恨错人了。

宿舍楼。

楚既白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罐没开的啤酒,放在膝盖上,没喝。

穿着那件旧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

窗帘拉了一半,黄昏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

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成暖黄色。

门没关。

凌烬骁站在门口。

手里抱着那份旧档案。

没敲门。

楚既白抬起头。

看见他,看见他手里的档案。

目光在档案封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看着凌烬骁的脸。

看了两秒。

没说话。

放下啤酒,靠在床头。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声音很平。

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

就是平。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凌烬骁站在门口。

没进去。

他的手指攥着档案袋,指节泛白,骨节一根一根突出来。

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又滚了一次。

眼眶开始泛红。

不是那种一下子涌上来的红,

是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漫,

像墨水滴进水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是哑的。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每个字都磨过了砂纸。

“告诉你什么。”

楚既白的声音还是平的。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剪得不太齐。

指节上有上次砸墙留下的疤,

已经结痂了,褐色的,边缘翘起来一点。

“过去的事了。”

他说。

语气很轻。

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账,

像在说食堂今天的菜有点咸。

“过去的事了?”

凌烬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是吼。

是绷不住了——

像一根弦绷了三年,终于断了。

尾音劈了一下,又收住了。

“你替我喝了那杯水,药伤了身体,

竞赛成绩没了,省赛资格没了——

你说过去的事了?”

他走进来。

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

把手里的档案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

纸页在桌上弹了一下,散开。

有几页滑到桌边,悬了半截,没掉下去。

“我恨了你三年!”

他的声音在抖。

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

“我骂你害群之马,我说你不配进凌家,

我说我不认识你——

我在处分通知书上签了字!你知不知道?”

楚既白抬起头。

看着他。

眼睛没红,没湿。

只是看着他,看得很平静。

“知道。”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凌烬骁的嘴唇在抖。

眼眶全红了,湿了,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他的鼻子吸了一下,很短,很快。

“你就不恨我?”

声音忽然低了。

不是问。

是怕听到答案。

楚既白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眼睛没红,没湿。

但睫毛动了一下,很快。

像有什么东西闪过去,又压回去了。

“恨过。”

他说。

顿了一下。

喉结滚了一下。

“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凌烬骁的声音带着鼻音。

楚既白没回答。

他把膝盖上那罐啤酒拿起来,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凌烬骁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凌烬骁比他高半个头,

但此刻肩膀塌着,脖子微微前倾,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楚既白看着他。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因为你也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你签那个字的时候,以为我真的作弊了。”

凌烬骁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抖,下唇有一道浅浅的齿印——

不知道什么时候咬出来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

睫毛湿了。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的水光更亮了,

但还是没掉下来。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楚既白的声音还是平的,

但尾音有一点沉,不是伤感,是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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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我替你喝了那杯水,

然后让你愧疚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让你愧疚。

我是为了让你正常比赛。”

凌烬骁看着他。

嘴唇在抖。

下唇那道齿印越来越深。

他的眼眶红了很久,终于闭了一下。

睫毛压下去的时候,有一滴水珠挂在上面,

没掉,颤了一下,被睫毛接住了。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那层水光薄了一点。

但鼻尖全红了。

“我恨了你三年。”

他说。

声音已经不是哑了,是撕了。

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扯开,

纤维一根一根断裂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怎么过的——

每次听到你的名字,我都在心里骂你。

我以为你毁了凌家的脸面,

我以为你是那种人。

我——”

他说不下去了。

蹲下去。

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在抖。

一下,两下,三下。

没出声。

楚既白站在原地。

看着他。

没动。

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伸手。

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安慰。

是那种——

“行了,我知道了”的拍。

力道不轻不重,跟平时拍周野差不多。

“起来。”

他说。

“蹲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周野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见你蹲我床前,以为你求婚呢。”

凌烬骁没动。

肩膀还在抖。

楚既白又拍了一下。

比刚才重了一点。

“行了。”

凌烬骁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

眼睛红透了。

鼻尖红了。

嘴唇上那道齿印还在,很深,

有一点点血丝渗出来,他没舔。

他看着楚既白。

楚既白看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

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

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靠得很近,没有重叠。

“我欠你的。”凌烬骁说。

声音很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每个字都湿漉漉的。

“不欠。”

楚既白站起来。

把手伸给他。

“起来。”

凌烬骁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节上有疤,指甲剪得不齐。

看了一会儿。

伸手。

握住。

楚既白把他拉起来。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绷了太久突然松下来的那种抖。

拉起来之后,楚既白没松手。

握了一下。

力度不轻不重。

然后松开。

“那杯水的事,翻篇了。”

他的声音很平。

“以后别提了。”

凌烬骁看着他。

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

“我什么我。”

楚既白靠在床柱上。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请我吃顿饭。

食堂就行。别请太贵的,你请不起。”

凌烬骁看着他。

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表情松了一点——

眉心那道紧拧着的竖纹,慢慢化开了。

“操。”

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

但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恨。

是那种——

骂不出口、说不出口、只能骂一句“操”的那种。

楚既白笑了一声。

很轻。

嘴角翘了一下,跟平时一样。

“行了。你回去吧。

你在这儿站着,我室友回来还以为我又犯事了。”

凌烬骁没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散开的档案。

伸手。

把纸页一页一页收拢。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动作很慢。

叠好,对齐边角。

放回档案袋里。

拉好拉链。

拉链头在他手指间停了一下,然后拉到底。

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他抬起头,看着楚既白。

“这是你的东西。”

楚既白看着那份档案。

没接。

“你留着。”

“为什么。”

楚既白没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那罐啤酒。

拉开拉环。

嘶——

泡沫涌出来,他用嘴唇接住了。

低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

“因为我用不着了。”

声音很轻。

像在跟自己说。

凌烬骁站在那里。

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楚既白。”

他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叫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涩的,

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嗯。”

“对不起。”

楚既白没回头。

手里还拿着那罐啤酒。

过了一会儿。

“知道了。”

不是“没关系”。

不是“我不怪你”。

是“知道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语气跟说“食堂今天的菜有点咸”一样平。

但凌烬骁的肩膀塌了半寸。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凌烬骁站在那里。

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拉开门。

走出去。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

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沙。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

肩膀还是塌着的。

拐弯。

不见了。

楚既白站在窗前。

手里拿着那罐啤酒。

没喝。

看着窗外。

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

他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

那里没有针眼。

但那个人有。

那个人替他扎了三百四十三天。

这个人替他骂了三年。

都以为自己在还债。

都不说。

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他喝了一口啤酒。

凉的。

苦的。

泡沫挂在嘴唇上,他用舌尖舔掉了。

把啤酒放在窗台上。

没喝完。

窗外的光暗下去了。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明天早课帮我点到”。

热水器咕噜噜响。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转身。

往门口走。

路过凌烬骁放下的那份档案,看了一眼。

没拿。

拉开门。

走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在他身后又灭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

他要去行政楼。

那个人还在办公室翻文件。

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他不知道他今晚子时还扎不扎。

他得回去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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