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烬骁忏悔

那是知道真相后的第二天。

凌烬骁又从档案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在他身后亮,在他前面灭。

他没开手机。

没回宿舍。

没去食堂。

他走到操场后面的那片银杏林。

秋天的叶子落了大半,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在一棵树底下站住。

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然后坐下来。

后背抵着树皮,粗糙的,硌得疼。

他没动。

风从林子那头灌进来,冷。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折叠的纸——

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复印件的复印件。

纸上写着“非自愿摄入”“疑为他人投药”。

他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纸被揉皱了,边角扎进掌心的肉里。

他低着头。

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又炸不开,卡在喉咙里,

只能从肩膀泄出来。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哭了。

不是眼眶红了、没掉下来。

是整个人从里面碎了。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

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银杏叶上。

喉结拼命地滚,滚一下,出一声气音,

像被人掐着脖子。

嘴唇在抖,下唇那道齿印还没消,

又被咬出了血。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额头抵着膝盖骨,硌得发疼。

手指抓着地上的银杏叶,抓到一手碎屑。

指甲缝里嵌进泥土和枯叶的碎片。

他哭不出声。

不是不想出声。

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是那杯水的味道。

是楚既白从他手里拿走杯子时

笑着说“帮你倒水”的样子。

是他站人群里骂“害群之马”时

楚既白没回头的背影。

是他签下处分通知书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是三年。

是每次听到楚既白的名字都在心里骂一句“活该”。

是每次骂完心里空一块,

他以为那是恨,原来不是。

是愧疚。是不敢认的愧疚。

他把额头从膝盖上抬起来。

仰头靠着树干,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没拍。

眼睛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嘴角在抖,鼻翼在翕动。

呼吸又急又短,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楚既白。”

他叫了一声。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挖出来的时候已经碎了。

没有人应。

银杏叶还在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凌烬骁。是墨清晏。

他走到我旁边,没说话。我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跪下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你站那儿多久了。”

他没回答。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个纸袋,食堂的。“馄饨。少放盐。”

我看着那个纸袋。“你专门去买的?”

“路过。”

“你从行政楼路过男生宿舍?”

他没接话。我把纸袋接过来,打开。馄饨还是热的。香菜,双倍。我站在窗前,一口一口吃。他站在我旁边,没走。

吃完,我把空碗放回纸袋里。“碗明天还你。”

“不用还。食堂的。”

“那你为什么说是你买的。”

他没回答。我笑了一声,很短。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明天食堂见。”

“嗯。”

这次他没说“嗯”。他说的是“明天食堂见”。我没问他为什么。但我知道,他明天会在食堂等我。不是路过。是等。

凌烬骁还坐在那里,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

久到路灯亮起来,光从林子外面透进来,

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斜斜的。

久到眼泪干了。

脸上全是泪痕,绷得紧紧的,

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盐渍。

他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树干。

手心按在树皮上,粗粝的,扎得疼。

他把手收回来。

低头,看见掌心里那张纸已经被汗浸湿了,

字迹模糊。

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贴着心口。

然后往宿舍楼走。

步子比来时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鞋底碾过银杏叶,沙沙沙。

楚既白的宿舍门关着。

凌烬骁站在门口。

没敲门。

手抬起来,指节离门板半寸。

停住。

呼吸很重。

嘴唇动了几下,像在练习该说什么。

喉结滚了一次,又滚了一次。

眼眶又红了。

他敲门。

笃笃笃。

三下。很轻。

里面没声音。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声音。

走廊里有人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

他靠在门边,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

楚既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穿着那件旧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湿。

刚洗过澡。

看见凌烬骁站在他宿舍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干嘛。”

楚既白的声音很平。

但目光落在凌烬骁脸上——

眼睛红着,眼眶下面有泪痕,

鼻尖还是红的,嘴唇上那道齿印结了血痂。

他皱了一下眉。

“你哭了。”

不是问句。

凌烬骁没回答。

他看着楚既白。

嘴角动了一下。

没出声。

楚既白靠在墙上,把啤酒换到另一只手。

“怎么了。”

凌烬骁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上沾着银杏叶的碎屑和泥。

“我去档案室了。”

他的声音很低,

像怕被走廊里的回声吞掉。

“嗯。”

“翻了你那份调查记录。”

他抬起头,看着楚既白。

眼眶里又有水光浮上来。

“证据不足,未予立案。你——你当时为什么不申诉?”

楚既白看着他。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申诉了。”

声音很轻。

“找了教务处,找了校董会,找了教育局。

找了一圈。没人理。”

他顿了一下。

“他们说‘证据不足’,就是‘证据不足’。”

“投药的人是谁?”

凌烬骁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着。

“不知道。”

“你查过吗?”

楚既白看着他。

“查过。查不到。”

“我替你查。”

凌烬骁的声音忽然稳了。

不是那种“我试试”的稳。

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稳。

楚既白看着他。

看了几秒。

“不用。”

“用。”

凌烬骁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楚既白能看见他眼眶里那层水光的厚度。

“那杯水,是给我的。是我该喝下去的。

是我该废掉竞赛、被取消资格、被人骂‘害群之马’——

不是你。是我。”

他的声音在抖。

每一个字都在抖。

“你替我扛了。然后我骂了你三年。

我签了字。我不说‘活该’两个字,

但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活该。”

他闭了一下眼。

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

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恨我。”

他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楚既白看着他。

眼睛没红,没湿。

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我说了,恨过。后来不恨了。”

“那是你的话。我的呢?”

凌烬骁的声音忽然大了。

不是吼。

是——

“我还没说。我没有说过。

我没说过‘对不起’?我说了。我说过。

但不够。不够,你懂吗?”

他的胸腔在剧烈起伏,

鼻翼翕动,嘴唇上的血痂又裂开了,

渗出一丝红。

“我欠你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的。

不是请你吃顿饭就能还的。

不是翻篇了就能还的。”

他停了一下。

喉结拼命地滚。

“我欠你的,是——是我该跪下来跟你说。”

走廊里没人。

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楚既白看着他。

没说话。

凌烬骁看着他。

眼泪还在淌。

嘴唇在抖。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先是一只。

然后另一只。

慢慢弯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

把他往下压,压到他撑不住。

他的膝盖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

像石头砸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

楚既白的手顿住了。

啤酒罐在手指间停了一下。

他看着凌烬骁。

凌烬骁跪在地上。

脊背是直的,但头低着。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我欠你的。”

他说。

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该跪的。”

楚既白站在那里。

手里的啤酒罐被他攥得微微变形。

他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

把啤酒罐放在地上。

伸手。

两只手扣住凌烬骁的肩膀。

把他往上提。

“起来。”

凌烬骁没动。

楚既白又提了一下。

“起来。听见没有。”

凌烬骁抬起头。

眼睛红透了,肿了。

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

血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着楚既白。

“你让我跪着。我跪着好受。”

“你好受,我不好受。”

凌烬骁的肩颤了一下。

楚既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你跪在这里,走廊上人来人往。

明天全论坛都知道了——

‘凌烬骁跪在林知屿宿舍门口’。

然后呢?他们问为什么。

你说‘因为我欠他的’。

他们问欠什么。你说‘那杯水’。

然后所有人就都知道当年那杯药的事了。

你想让我再被人议论一遍?

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让那些人

不再提‘楚既白作弊’那件事?

你跪在这里,是想让所有人再翻出来?”

凌烬骁的嘴唇在抖。

没说话。

“起来。”

楚既白又说了一遍。

伸手,把手伸到他面前。

跟那天在宿舍里一样。

目光跟那天一样——平静,但这一次更沉。

凌烬骁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

握住。

楚既白把他拉起来。

这一次,凌烬骁的手指没有抖。

但攥得很紧,攥着没松。

楚既白也没松。

两个人就那么在走廊里站着,

手握着,谁都不先放开。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有人从楼梯口拐过来,鞋底踩着地面,嗒嗒嗒。

楚既白松开手。

凌烬骁也松开手。

“进来。”

楚既白推开门,拎起地上的啤酒,走进去。

凌烬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跟进去。

楚既白把门关上。

宿舍里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在地上。

“坐。”

楚既白指了指床沿。

凌烬骁没坐。

他靠在桌边,双手插进口袋里。

低着头。

“那杯药的事,我会查。”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我欠的,我必须还。”

楚既白没说话。

他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嘶——

喝了一口。

然后递过去。

“喝不喝。”

凌烬骁看着那罐啤酒。

接过去。

喝了一口。

泡沫在他嘴唇上沾了一下,

血痂被泡软了,有点咸。

“苦的。”他说。

“啤酒本来就是苦的。”

楚既白靠在床柱上。

“心里苦就喝苦的。甜的解不了。”

凌烬骁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啤酒放在桌上。

“我以后不骂你了。”

“你以前也没当面骂。你在背后骂。”

“那也不骂了。”

楚既白笑了一声。

很轻。

“行。”

凌烬骁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还是红着的,肿着的。

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不是恨,不是愧疚。

是那种——

“我找到路”的光。

“我走了。”

他说。

“嗯。”

凌烬骁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

他走出去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楚既白。”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还活着。”

楚既白没说话。

凌烬骁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楚既白站在窗前。

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叶子还在落。

沙沙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没有针眼。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办公室,一页一页翻文件。

他不知道他今晚子时还扎不扎。

他得回去看着他。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喝完了最后一口。

空的。

罐子捏扁。

扔进垃圾桶。

啪嗒。

他拉开门,往行政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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