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萧砚过往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墨知安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

楚既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从教务处借来的钥匙。

“你确定这些东西还留着?”楚既白问。

“校董会的人事档案,十年以内的都保留。”

墨知安推开铁门,摸黑找到灯开关。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嗡嗡响。

铁皮柜一排排立着,深灰色的,漆面斑驳。

墨知安走到第三排,拉开标着“人事·萧”的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磨白了。

他把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

楚既白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萧砚的入学申请表。

照片上的萧砚大约十六七岁,穿着普林思的校服,笑容恰到好处。

跟现在一模一样。

第二页是家族关系登记表。

父亲:萧弘渊。母亲:——

母亲那一栏是空白的。

旁边用红笔写了两个字:“已故”。

墨知安翻开第三页。

“萧砚的成绩记录。高中三年,每学期都是年级第一。”

他指着最后一行的备注栏。

“但他从未被列入‘校董推荐生’名单。同期成绩第二第三的学生都入选了。”

楚既白盯着那行字。

“为什么?”

“因为校董推荐生需要父亲签字。萧弘渊从来没签过。”

他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封萧砚写给校董会的信,请求破格列入推荐名单。

信的最后一句写着:

“我靠的是自己的成绩,不是姓氏。请给我应得的公平。”

信被退回了。右下角有一行批注:

“推荐生名额有限,望继续努力。”

批注的签名是萧弘渊。

楚既白把信放回去。

“他爸亲手驳回的。”

墨知安没说话。

楚既白把档案袋里最后一张纸抽出来。

是一份心理咨询记录。

日期是他入学第一年。

主诉:情绪低落,失眠,自我价值感低。

咨询师备注:患者反复提及“不被看见”“无论多努力都没用”。

他盯着那行字“不被看见”看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

把纸折好,放回袋子里。

“这个,复印一份带走。”

墨知安点头。

出了档案室,走廊里还是那么暗。

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们身后又灭了。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校董会秘书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说话声。

楚既白放慢脚步。

墨知安看了他一眼,也慢下来。

“萧副会长的母亲,你们见过吗?”

坐在窗边的女人放下茶杯,眼睛盯着桌面。

“没见过。据说很早就去世了。”

另一个声音从文件后面冒出来,闷闷的:

“我怎么听说是……”

“嘘。”

窗边的女人竖起一根手指,朝门口偏了偏头。

“别说了。他最近在停职调查,谁知道会不会回来。”

文件后面的人缩了一下,没再出声。

沉默了两秒。

另一个声音接道:“回来又怎样。萧董又不认他。”

“也不是不认吧。就是不公开。你们看校董会合影,萧砚从来不在。”

“那是他没资格。校董会合影只有校董和主席才能拍。”

“可他是副主席啊。以前的主席都带了副主席的。”

“所以他爸不让他去呗。”

声音压得更低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萧砚挺不容易的。成绩那么好,从来没人夸。”

“得了吧,他那种人,你同情他?他整人的时候可没手软。”

“也是……”

楚既白站在门口,没进去。

墨知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两个人继续走。

食堂。

午饭时间,人最多的时候。

楚既白端着餐盘找位置,周野在后面喊“林哥这边这边”。

他坐下,没吃两口,隔壁桌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穿着校队运动服的男生端着餐盘,嘴巴里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

“我靠的是自己,不是姓萧。”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团。

“你够了啊,别学萧砚说话。”

“学他怎么了?他不是被停职了吗?还怕他?”

“不是怕,是恶心。”

“其实他说得也没错啊,他确实靠的是自己。他爸又不管他。”

“那又怎样?他那种性格,谁跟他处得来?”

“也是。”

楚既白把筷子放下。

周野咬着筷子看着他。

“林哥,你脸色不太好看。”

“没。”

“你那块红烧肉都戳烂了。”

楚既白低头看了一眼,把戳烂的红烧肉夹起来吃了。

“还行。没烂透。”

下午,旧报刊阅览室。

图书馆最里面的一间,平时没什么人。

书架上一排排合订本,封面积了一层灰。

墨景曜跟在后面,打了个喷嚏。

“林哥,你找什么?”

“旧校刊。”

“哪一年的?”

“萧砚入学那年。”

墨景曜挠头。“那都好几年前的了。你找它干嘛?”

“找你小时候的照片。”

墨景曜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林哥你——”

“别废话。帮我找。”

楚既白蹲在书架前,一本一本翻。

墨景曜在旁边抱着手臂,脸还是红的。

“我又没上过校刊。”

“那你怎么脸红了?”

“热的!这屋子没空调!”

楚既白笑了一声,没抬头。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了。

校刊的最后一页,有一篇读者来信。

标题是:“出身决定一切?”

没有署名,只有笔名:“旁观者”。

楚既白把那一页抽出来,对着光看。

字迹很小,笔画尖利,每一笔都像在划纸。

“……所谓的公平,不过是给幸运儿看的童话。”

“不配坐那个位置的人,迟早要让开。”

他把文章拍下来,发给墨清晏。

附言:“字如其人。狠。”

过了几分钟。

屏幕亮了一下。

墨清晏回了一个字:“嗯。”

楚既白盯着那个“嗯”。

“你就不能回个长点的?”

又亮了一下。

“嗯嗯。”

楚既白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

墨景曜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这是谁写的?”

“萧砚。”

“你怎么知道?”

“笔迹。”

楚既白把那篇文章折好,放进口袋。

“回去比对一下。和罗教授办公室里那张便签。”

墨景曜的脸不红了。白了。

“你是说……萧砚写的?”

“我说了,比对之后才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墨景曜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

“林哥,你慢点。”

“腿短?”

“你才腿短!”

晚上,学生会办公室。

墨知安把笔迹比对报告放在桌上。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可以认定为同一人。”

墨景曜凑过来看报告,手机差点掉进去。

“那罗教授办公室那张便签‘有一个人,不该回来’——也是萧砚写的?”

“不是。”墨知安翻开另一页。

“那张便签的笔迹,我们在萧砚的旧作业本里找到了匹配。”

他顿了顿。

“他模仿了罗教授的笔迹。但收笔的习惯改不了。”

墨景曜的脸更白了。

“他连笔迹都能模仿?”

“从小练的。”楚既白靠在椅背上。

“一个不被父亲承认的人,什么都要靠自己。模仿笔迹算什么。”

墨清晏翻了一页文件。

“成绩单呢?”

墨知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

“萧砚高中时期的成绩单。我查了教务处的原始存档。”

他指着其中一栏。

“高二下学期,他的物理成绩被改过。原始分数是78,存档里是98。”

“谁改的?”墨景曜问。

“不知道。登录账号是当时的教务主任,已经去世了。”

“但他没必要改成绩。他本来就是年级第一。”

“所以不是他改的。”楚既白接过那张复印件。

“是有人帮他改的。或者——有人以为在帮他。”

墨清晏放下笔。

“谁最希望他成绩好。”

办公室里安静了。

墨景曜眨眨眼。“他爸?不可能吧。他不是不认他吗?”

“不认,不等于不利用。”楚既白把成绩单放在桌上。

“萧弘渊需要一个优秀的儿子来撑门面。但他不需要这个儿子站在他旁边。”

他顿了一下。

“站在阴影里就够了。”

墨知安翻开另一份文件。

“萧砚的母亲,叫沈婉。萧弘渊的私人助理。萧砚出生后,她被调去外地分公司,三年后病逝。萧弘渊从来没公开承认过这个儿子,但一直通过第三方支付抚养费。”

“直到萧砚考上普林思。”楚既白接话。

“然后呢?”

“然后他进了学生会。从干事做到副主席。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墨景曜小声说:“那他还挺厉害的……”

墨知安看了他一眼。

墨景曜闭嘴。

楚既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沙沙沙。

“厉害。但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墨清晏。

“他需要的不是厉害。是他爸看他一眼。”

墨清晏把文件合上。

“他没等到。”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滴答。滴答。

楚既白走回去,在他对面坐下。

“匿名文章里有一句:‘不配坐那个位置的人,迟早要让开。’”

他看着墨清晏。

“罗教授死的那天晚上,他的办公室被人翻过。翻的是校董会成员的资料。”

墨知安接话:“他在找谁‘不配’。”

楚既白点头。

“他以为罗教授手里有名单。所以罗教授必须死。”

墨景曜的脸已经白透了。

“那……那方远呢?”

“方远是当年基金案的证人。萧砚怕他翻供。”

“谢擎苍呢?”

“谢擎苍查到了萧砚挪用基金的事。”

楚既白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每一个‘不配’的人,他都清除了。”

墨清晏看着他。

“下一步,是谁。”

楚既白没回答。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

手机震了。

墨知安看了一眼,递给楚既白。

“方清樾的消息。他说,他弟弟在学校外面又被人堵了。”

“谁堵的?”

“不知道。但对方说‘萧少让我来的’。”

楚既白把手机还回去。

“证人威胁。和上次一样。萧砚在清场。”

墨清晏站起来。

“给方清樾的弟弟转学。今晚。”

墨知安点头,拿起手机出去了。

墨景曜跟着跑出去,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哥。”

“嗯。”

“萧砚……他是不是已经疯了?”

楚既白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银杏叶落了一地,没人扫。

手机又震了。

墨知安发来的:

“成绩单的涂改记录,我查到了更早的。萧砚初中的成绩也被改过。不是提高,是压低。”

楚既白盯着那行字。

压低。

不是帮他。是压他。

有人不想让他考太好。

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萧弘渊。”

墨清晏看着他。

“他不让萧砚进校董推荐名单,还压他的成绩。为什么?”

楚既白睁开眼。

“因为一个太优秀的私生子,会让正室的儿子难堪。”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既要利用萧砚的成绩给学校长脸,又不让他超过金……不,超过萧星曜的父亲。”

墨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萧砚知道吗。”

“迟早会知道的。”

楚既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凉咖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这咖啡,凉了比你还冷。”

墨清晏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翻页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楚既白笑了一声,没再说。

他走到门口。

“明天我去找方清樾。他弟弟转学的事,你盯着。”

“嗯。”

“萧砚那边,别让他看出我们在查他的底。”

“嗯。”

楚既白拉开门,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你刚才说了两个‘嗯’。能不能换一个词?”

墨清晏想了想。

“好。”

楚既白笑了一声。

“行。进步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墨清晏坐在桌前,把那份成绩单的复印件拿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文件夹,锁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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