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杀父真相

报告厅的门还开着。

人比昨天少了一些。

萧弘渊的座位空着。

从开庭到现在,一直空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空椅子上。

椅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萧弘渊每次坐的时候压出来的。

今天没人坐。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萧董没来。”

“正常。谁会来看儿子审自己。”

“也是。”

声音压得很低,但空椅子的阴影投在地面上,像一道裂缝。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

安静了。

“传证人。陈志远。”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

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白了。

他走到证人席,坐下。

椅子响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法官翻开文件夹。

“证人,请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

陈志远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报告厅里很响。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我是萧弘渊先生的私人医生。从业十二年。”

他把纸袋放在证物台上,纸边碰在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三年前,萧弘渊先生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乏力、头晕、肝功能指标异常。”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我以为是人老了。正常衰退。”

“后来呢?”法官问。

“后来我发现,他的药被人换过。”

旁听席上嗡嗡作响。

有人放下笔,笔滚到地上,没捡。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

“具体说明。”

陈志远从纸袋里拿出一份文件。

纸页在手指间沙沙响。

“这是萧弘渊先生的处方。降压药、护肝药、维生素。每月的剂量、品牌、批号都有记录。”

他把处方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边角。

再翻开另一页。

“这是药瓶里的实际成分检测报告。”

两份文件并排摆在一起。

“处方上写的是降压药。瓶子里是——慢性肝毒素。剂量很小,每天摄入不会立刻致死。但长期服用,肝脏会逐渐衰竭。三年。必死。”

全场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报告厅外面有人在扫银杏叶,沙沙沙。

法官看着那份报告,翻了翻。

“谁换的药?”

“我查了药房的监控。换药的人——”

陈志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是萧砚先生指使的。药房员工周某,已被警方控制。他承认,每次换药后,都会收到一笔转账。转账方——萧砚。”

他把第三份文件放在桌上。

“转账记录。编号008。”

文件放下去的时候,纸边在桌面弹了一下。

法官翻着那些文件,一页一页。

翻页声很轻,但在安静里很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传被告。萧砚。”

萧砚从被告席站起来。

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衬衫领口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走过过道,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节奏很稳,跟平时一样。

在证人席旁边的位置坐下。

面前没有文件夹。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摊开。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在灯光下反着光。

法官看着他。

“萧砚。陈志远的证词,你听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萧砚没说话。

他看着旁听席。

那个空座位。

萧弘渊的座位。

空着。

阳光落在椅面上,把那个凹痕照得很清楚。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看什么呢?”

“不知道。”

“他爸的座位。”

“……空的。”

“嗯。”

声音从后排飘过来,像风吹过枯叶。

萧砚把目光收回来。

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我想让他死。”

声音很平。

跟在食堂报菜名一样平。

但尾音往下沉了一下,没沉住。

全场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有人吞口水的声音。

法官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为什么。”

萧砚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戴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摘过。

他用拇指转了转戒指。

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因为他让我妈死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抖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

是尾音往下沉了一下,没沉住,裂开了一条缝。

“还不认我。”

旁听席上。

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

有人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萧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匀。

跟平时在会议室里敲的一样。

但这一次,最后那一下没有收住。

手指停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然后他闭上眼。

没再说。

法官看着他。

看了几秒。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萧砚没睁眼。

“没有。”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那只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萧弘渊的律师站起来。

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翻开文件夹,声音很平。

“当事人因身体原因无法出庭。特委托本律师代读声明。”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到眼前。

“一切按法律程序处理。”

念完了。

他把纸放回文件夹,坐下。

从头到尾,没有提到“儿子”两个字。

连“萧砚”都没说。

有人说“被告”,有人说“当事人”。

他说“一切按法律程序处理”。

像在说一份与己无关的合同。

旁听席中间靠走道。

萧星曜一个人坐着。

旁边空了一个座位。

从开庭到现在,他一直低着头。

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听完萧砚那句“因为他让我妈死了”的时候,他攥得更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红印。

旁边一个同学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很轻,像怕拍疼了。

“星曜?”

他没理。连头都没抬。

那同学把手收回去,转过去看前面了。

萧星曜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没出声。

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戒指。

萧砚送的那枚。

戴到现在。

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攥成拳。

楚既白坐在旁听席后排。

从陈志远开始作证的时候,他就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摸到那两张纸条。

“别慌”和“别告诉他”。

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纸面有点皱,边角卷起来了。

他用拇指把卷边压平,然后折了一下。

又折了一下。

纸边在手指间沙沙响,很轻。

墨清晏坐在他旁边,看着前面,没看他的手。

但他的手伸过来了。

按在楚既白折纸的那只手上。

没说话。

按了一下,停了两秒。

然后松开。

楚既白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墨清晏按过的地方——手背上有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想:他注意到了。他连我折纸折同一个角都注意到了。

他没说话,把手翻过来,把那个纸方块攥在手心里。

不折了。

萧砚说“因为他让我妈死了”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他在心里想:他这辈子,就想让他爸看他一眼。他爸来了。没看他。

法官合上文件夹。

“休庭。明日继续。”

他站起来。

全场起立。

椅子推回桌下的声音,沉闷,凌乱。

人开始往外走。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消息,有人在低声议论。

“他承认了。”

“他想让他爸死。”

“他说‘因为他让我妈死了’——他妈怎么死的?”

“不知道。没查出来。可能是意外。”

“也可能是……”

“别说了。”

声音远了,被风吞掉。

萧砚还坐在那里。

没走。

面前没有文件夹。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摊开。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在灯光下反着光。

人走光了,他还坐在那里。

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光里,脸上没有表情。

萧星曜还坐在旁听席。

没走。

旁边那个空座位还是空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来。

椅子往前推了一下,没推回去。

走了。

步子很快,鞋带散了,没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站了两秒。

拉开门,出去了。

楚既白还坐在后排。

没走。

墨清晏坐在他旁边。

“走了。”

“等一下。”

楚既白看着萧砚。

“他一个人坐那儿。像不像你。”

墨清晏没说话。

“也不像。你没想杀你爸。”

楚既白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走吧。”

两个人走出报告厅。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

银杏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地上,一片叠一片。

楚既白踩上去,沙沙沙。

“墨清晏。”

“嗯。”

“萧砚刚才说‘因为他让我妈死了’——他妈怎么死的?”

“不知道。”

“你查过吗?”

“查过。没查到。”

“萧弘渊压了?”

“可能。”

楚既白把手插进口袋里。

摸到那个纸方块,又摸到那两张纸条,还有那只手表。

纸方块被他折了太多次,边角变硬了,扎着指腹。

“他这辈子,就想让他爸看他一眼。”

他顿了一下。

“他爸来了。没看他。”

墨清晏没说话。

两个人走下台阶。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楚既白肩上。

他没拍。

“墨清晏。”

“嗯。”

“你爸看你吗。”

墨清晏走了几步。

脚步在落叶上很轻。

“看。”

“那你比他幸运。”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

谁都没再说话。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落。

沙沙沙。

楚既白把那个纸方块从口袋里掏出来。

展开,看了看。

上面有折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像一张地图,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去。

贴着那两张纸条。

“墨清晏。”

“嗯。”

“你刚才按我的手,是什么意思。”

墨清晏没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落叶。

“怕我冲上去?”

“不是。”

“那你按什么。”

墨清晏走了几步。

“你把自己折疼了。”

楚既白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手指上有一道红印,是折纸折的。

纸边太硬,在指腹上勒出一条浅浅的痕。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折纸,都折同一个角。折多了,纸变硬,扎手。”

楚既白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嗯。”

楚既白笑了一声。

“行。你厉害。”

两个人继续走。

银杏叶在身后落了一层,风一吹,又盖住了。

“墨清晏。”

“嗯。”

“你疼过吗。”

墨清晏没回答。

走了一段路。

“不记得了。”

“骗人。”

“嗯。”

楚既白没再问。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地上的银杏叶卷起来,又落下。

沙沙沙。

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翻了很久,还没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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