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落网

砰。

车门关上了。声音闷闷的,

像有人把一本厚书摔在桌上。

红蓝光还在闪,一闪一闪,

打在行政楼的玻璃幕墙上。

风一吹,光斑乱跳。

校门口围满了人。

手机举过脑袋,闪光灯咔嚓咔嚓。

有人在喊:“萧砚滚出普林思!”

有人在喊:“还受害者公道!”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像夏天傍晚池塘边上的青蛙。

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踮起脚尖,

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拍了拍了!他上车的时候

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

“回头了?他不是从来不看人的吗?”

“不是回头,是扭头。扭过去,

看了二楼窗户。我拍到了!”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拽着他的袖子:

“发我发我!他看的是谁啊?”

“不知道。二楼不是校董办公室吗?”

“校董办公室在三楼!二楼是——”

“是墨清珩的办公室。”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手机举得更高了,但没再说话。

警车发动。引擎嗡了一声,低沉,像叹气。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但红蓝光打在玻璃上,

能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萧砚坐在那里,头微微偏着,

朝着行政楼的方向。

车缓缓往前开。

墨景曜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没有喊,手机也没有举起来。

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理。

他看着那辆警车,

看着深色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车从他面前开过去。

墨景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蹲下去,把一片银杏叶捡起来,

捏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松手,

叶子又飘走了。

“哥。”

墨知安站在他旁边,

蓝色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笔插在第二页。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辆警车。

“嗯。”

“他回头看了。”

“嗯。”

“他看的是谁的办公室?”

墨知安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

指甲上有一道昨天解扎带时断掉的痕迹,

还没长好。

“走吧。”

“去哪?”

“超市。你不是要喝奶茶?”

墨景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鞋。”墨知安低头看了一眼。

“你每次想喝奶茶都会先看鞋尖。”

墨景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转身往超市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

“哥你要什么味的?”

“不喝。”

“那你帮林哥买一杯。他受伤了。”

墨知安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墨景曜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操场。

看台上的风比下面大。

凌烬骁站在最高那一排,

两只手插在校服裤子里,肩膀绷着。

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领口竖起来,但还是冷。

他站在这里,

从萧砚从行政楼里出来就开始站。

他看见了萧砚上车。

看见了萧砚扭头。

看见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一个来收气垫的消防队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以为他想不开,喊了一声:

“同学?上面风大!”

凌烬骁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插在口袋里的时候,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旧的处分通知书复印件。

纸边已经磨毛了,折痕很深。

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楚既白”三个字,墨水已经有点洇了。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回口袋。

然后转身,走下看台。

一步,一步。

铁架台阶在他的脚下发出“咣、咣、咣”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行政楼。二楼。

楚既白站在窗前,双手插在口袋里,

肩膀靠着窗框。

窗框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

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茬。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一张纸条——“别慌”。

墨清晏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

左手垂在身侧,绷带白的。

他的目光从窗户看出去,

落在校门口那辆正在慢慢开远的警车上。

红蓝光已经远了,变成了一个小点,

像一颗快灭的星星。

银杏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楚既白的肩膀上。

他没有拍。

“他刚才抬头看的是你哥的办公室。”

墨清晏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

然后停了。

楚既白转过头,看着墨清晏的侧脸。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

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

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哥不会原谅他的。”

墨清晏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知道。”

风从窗口灌进来,

把楚既白肩上的银杏叶吹走了。

它打着旋,在空中转了几圈,

落在地板上。

楚既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拍了拍墨清晏的手臂。一下。很轻。

墨清晏的手臂硬邦邦的,肌肉绷着。

“走吧。”

“嗯。”

两个人转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从他们身后往前推,

像有人在一格一格按下开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楚既白忽然停下来。

“你哥办公室的灯,是你开的?”

墨清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嗯。”

“为什么。”

墨清晏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

风从窗户灌进来,

把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

他的左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

“怕他回来的时候,看不见。”

他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楚既白站在原地。

他盯着墨清晏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

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别慌”。

他把纸条攥了一下,松开。

然后跟上去。

校门口。

警车已经消失了。红蓝光也没了。

只有路灯亮着,暖黄色的,

把银杏叶照成金黄色。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消息,

有人把手机收进口袋低着头走了。

一个穿制服的人对着对讲机说:

“嫌疑人已移交。任务完成。”

对讲机里传来回话:“收到。收队。”

墨景曜从超市跑回来,

手里端着两杯奶茶。

原味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手指间夹着两根吸管。

他跑到行政楼门口,停下来喘气。

白气从嘴里呼出来,

在冷空气中凝了一下就散了。

楚既白和墨清晏从楼里走出来。

“林哥!”墨景曜把一杯奶茶递过去,

吸管已经插好了。

楚既白接过来,喝了一口。嚼了一下珍珠。

“原味的。太甜。”

“知安说你喝原味。”

墨景曜转头看了一眼

站在后面整理文件夹的墨知安。

墨知安没抬头,但笔在纸页上顿了一下。

楚既白又喝了一口。“还行。”

他把另一杯从墨景曜手里拿过来,

塞进墨清晏手里。

“喝。甜的比苦的好。”

墨清晏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

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

滴在他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喝,也没有还回去。就端着。

墨景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

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我呢?我自己还没买。”

“你不是说买两杯吗?”楚既白看着他。

“一杯给你,一杯给会长。

我自己——我忘了。”

墨知安从后面走过来,把文件夹合上。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转你了。”

墨景曜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十块钱。

“哥,原味的要十二。”

“那你还我两块。”

墨景曜张了张嘴,把手机塞回口袋。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奶茶——

楚既白喝完的空杯已经被他接过去了,

正在找垃圾桶。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超市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

“林哥!你还要不要?”

“不要了。”

“那会长呢?”

墨清晏端着奶茶,没说话,也没看他。

墨景曜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楚既白站在台阶上,

把空杯捏扁,扔进垃圾桶。啪嗒。

风从身后灌进来,冷。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墨清晏。”

“嗯。”

“你说他刚才抬头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墨清晏没回答。

他端着那杯奶茶,

看着银杏大道的尽头。

路灯照在落叶上,金灿灿的,

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不知道。”

楚既白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

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别慌”。

纸条边角已经磨毛了,字迹有点模糊。

“我猜,他在想——那扇窗里,

会不会有人看他一眼。”

他顿了一下,把那纸条攥在手心里,

攥了一下,又塞回去。

“没人。”

墨清晏没说话。

他端着奶茶,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灯还亮着。”

楚既白愣了一下。“那你关不关?”

墨清晏没有回答。

他走上台阶,推开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楚既白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门。

风灌进领口,冷。

他缩了缩脖子,跟上去。

行政楼二楼。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从窗帘的缝隙漏出来,

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桌上还有一份没看完的文件,

红色铅笔标注的“萧氏基金”那一页,

画了一道横线。

旁边的备注写着:“待定。”

笔搁在文件夹上。

墨水干了,笔尖凝着一颗小黑点。

灯还亮着。没有人关。

楼下。

墨景曜端着一杯新买的奶茶跑回来。

原味的,热的。杯壁上没有水珠。

他跑到行政楼门口,

看见楚既白和墨清晏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二楼。

灯还亮着。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甜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

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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