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觉得胸口被一块石头狠狠压住, 再也无法呼吸了。

看着他投向自己的眼神,那里面不再是宠溺,而是满满的恨意。

是啊, 如果早知道她的靠近会给他带来这样的厄运, 她当初绝不会傻傻地去追逐他。

如果她没有闯入他的生活, 他或许还是那个在泳池里闪闪发光的冠军, 前途一片光明。

都是她的错。

他恨她, 是对的。

眼泪也从江屿阔通红的眼眶里汹涌地流下来,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

应青瓷看着他的泪, 心碎地想, 他再也不能继续他视若生命的热爱了, 他的心里该有多痛啊……

那痛苦一定比她现在所承受的, 还要痛上一万倍吧。

可她不知道, 他汹涌的泪水,是因为看到她的眼泪,是因为即将推开她的不舍。

“好。”

应青瓷乖乖地抿住不断颤着的唇瓣,点了点头,顺从得令人心疼。

她站起身来。

“我们分手。”

“但是江屿阔,我还是想告诉你, ”她忍住哭意, “人生不止在泳池, 请你振作。”

门被轻轻带上。

江屿阔仰起头, 眼泪汹涌而出。

他咬住自己的手腕, 吻住手链上的青花瓷坠子。

他不能拖累她。

她的前途一片璀璨。

而他是对赌失败股权易主后, 需要承担巨额债务的欠债方。

他的世界已经一片灰暗,再也给不了她任何东西。

推开她,是他最后的温柔。

……

医院楼下大厅,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应青瓷脚步虚浮地走出来。

“姐,你没事吧?”一直守候在此的应青峦和江屿泮紧张地凑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臂。

应青瓷轻轻摇头,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冷风吹干,紧绷绷地贴在皮肤上,干涩得难受。

“呲花儿,你也别太自责了,”江屿泮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胳膊肘往外拐地安慰道,“滑雪出事又不是你推的他,这是个意外。”

应青挤出一个牵强的笑。

她只觉得今天小腹特别坠痛,一阵阵发紧,可能是大姨妈要来了吧。这段时间心情大起大落,内分泌早就紊乱,月经已经推迟了好多天。正想着,一股熟悉的液体涌了出来。

果然来了。她无力地推开弟弟们的手:“我去趟便利店。”

刚走出几步,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只听见弟弟们惊恐的喊声。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的天花板,还有两张写满担忧的少年脸庞。

“我怎么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应青峦和江屿泮面面相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狗男人到底是谁!你告诉我!”应青峦还是没忍住,怒火让他攥紧了拳头。

应青瓷疑惑地蹙起眉头,不明白弟弟在说什么。

护士走了进来:“我要给她塞药,你们先出去等一下。”说着就利落地拉上了病床周围的帘子。

“塞药?”应青瓷躺在病床上,一头雾水。

“对,”护士解释道,“你晕倒后,我们给你做了抽血和B超检查,结果显示你是胎停育,怀孕大概8周了。医生评估后,担心有组织残留,安排了一会儿给你做无痛人流手术。”她说着,将几张检查单子递到应青瓷手里,“先把裤子脱了,我给你塞药软化,可能会有点痛。对了,你今天吃饭喝水了吗?”

应青瓷木然地摇摇头,她这几天心如死灰,根本没怎么进食。

“没吃就行,两小时后准备手术。”护士塞完药便转身离开了。

帘子内只剩下应青瓷一个人。

她缓缓地拿起那张B超检查单。

黑白图像上,一个孕囊清晰可见,里面有一个头大身子小的胎儿图像。

她怔怔地看着。

迟来的的痛楚在这一刻冲溃麻木,将她彻底淹没。

她的宝宝……

她和江屿阔的宝宝……

都是她不好。

如果她早点察觉身体的异样,如果她这段时间能小心一点,如果她的心情不是这么糟糕透顶……

无尽的悔恨和悲伤如同海啸般袭来。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腕,压抑着即将冲出的崩溃无声痛哭。

都没有了。

……

两小时后。

“姐,别怕,我守着你。”应青峦握握她的手,和江屿泮一脸沉重地看着姐姐被推进手术室。

应青瓷从小就怕打针,生病了都尽量硬扛着不肯吃药的人,如今却要独自面对全身麻醉。

可现在的她心里一片死寂,感觉不到害怕。

她麻木地看着护士将乳白色的麻醉剂缓缓推入自己的静脉血管。

抬起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意识沉入黑暗。

对不起,宝宝……

妈妈刚知道你的存在,就要和你说再见了。

……

手术室外。

应青峦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坐回长椅,再次拿起姐姐的手机,不死心地尝试着密码。

他试了姐姐的生日、他自己的生日、甚至爸妈的结婚纪念日,依旧显示错误。

“到底是谁……”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一旁的江屿泮看得心惊胆战,心虚地挠了挠额头,眼神躲闪:“那个……要不,你试试……我哥的生日?”

应青峦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瞪着他:“跟我偶像有啥关系?这又不是我偶像的手机,是我姐的手机!她设我偶像生日当密码干嘛!”

“你……你就试试看呗……”江屿泮把脑袋缩进衣领里,声音越来越小。

应青峦看着他这副好似知情却又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

他皱紧眉头,鬼使神差的,在屏幕上输入了那个他作为粉丝烂熟于心的生日。

屏幕应声亮起,进入了熟悉的主界面。

应青峦的呼吸屏住,他猛地转头看向江屿泮。

江屿泮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心虚地抱住了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应青峦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在鼓里。

他点开了手机相册。

相册里,全是姐姐和江屿阔的合影或者江屿阔的独照。

每一张都透露着亲昵,时间跨度长达两年多。

他手指飞快滑着,翻到今年跨年前后的一些照片。

其中有一个视频文件,封面是绚烂的烟花。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在一起过的。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下去。

视频开始播放,镜头先是仰拍着漫天绽放的璀璨烟花。

紧接着镜头一转,对准了他的姐姐,变成了自拍模式。

应青瓷踮着脚尖,他奉若神明的偶像江屿阔微微俯身,两人在漫天华彩下,忘情地亲吻在一起。

手机从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那个时间点……”江屿泮捂住眼睛,“咱俩……好像正在联机打游戏来着……”

怒气喷发,瞬间淹没了应青峦的理智。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双眼赤红,转身就要往楼上江屿阔的病房冲去。

“你干嘛去啊!”江屿泮吓得赶紧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

“放开我!都是你哥害的!他把我姐害成这样!我要去找他算账!”应青峦奋力挣扎着。

江屿泮抱着他恳求:“他现在不也遭报应了吗?他肩膀废了,泳池再也回不去了!他已经够可怜的了!”

“他可怜?!那我姐呢?!我姐不可怜吗?!”应青峦低吼着,胸口剧烈起伏,不断地深呼吸。

他转头,赤红的眼睛瞪住江屿泮:“听着!不准告诉他!不准告诉任何人!从今以后,我姐跟他江屿阔,恩断义绝!”

“我又不傻!”江屿泮难得在应青峦面前如此低声下气,急切地保证,“这种事我哪能到处说啊。”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两人停止了拉扯,急忙迎了上去。

护士推着尚在麻醉沉睡中的应青瓷出来嘱咐:“回到病房就把她叫醒啊,休息两小时就可以办理手续回家了。”

应青峦快步上前,低头看着姐姐毫无血色的脸。

看到了她眼角有一道未干的泪痕,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柔地拂去。

……

应青瓷窝在床上,很多天没有真正下过地。窗帘紧闭,房间里昏沉沉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病假。

每次拿起手机,大脑一片木然,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去搜索那个名字。

【江屿阔退役】、【江屿阔滑雪事故】、【江屿阔职业生涯终结】、【泳坛天才陨落】……

相关的新闻一条条跳出来。

官方报道还算克制,但评论区却充斥各种声音。

惋惜的,嘲讽的,质疑他心理素质的,甚至有人恶毒揣测他是黔驴技穷自行退缩。

每一条不友好的评论,都让她无法呼吸,拿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等待那阵窒息感过去。

如此循环,日复一日。

某天,听到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她挪到窗前。

她用尽力气,将窗帘向旁边一拉。

“哗啦。”

天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她闭了闭眼。

她站着任由阳光照在脸上。

脑子里空空荡荡。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那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是不是已经能感受到细微的胎动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

她颤着手在搜索栏输入怀孕几个月能感觉到胎动。

搜索结果唰唰的跳出来,可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有什么用呢?

已经失去了。

那个在她身体里悄然萌芽又无声离去的小生命,连同那段曾以为会永远的感情,都成了过去式。

她怔怔地看着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这是手术之后,她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好在,她是应青瓷。

骨子里的韧性使然,让她擅长在绝境中为自己寻找出路。

悲伤可以沉溺,但不能放任自己永远陷落在里面。

人生不是只有爱情。

她还有家人,有未完成的学业,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Raymond发来的新消息,再次询问她关于是否接受VB公司那个实习机会。

应青瓷洗了把脸,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

几天后,她独自一人坐车去了那个郊外的小山坡。

他们曾来看过烟花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最后她拿出手机,想删掉所有关于他的痕迹。

她删了和他所有的社交联系,只是看到相册的时候。

终究还是没有点下删除键。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手机里所有江屿阔的照片都拖入了加密相册里。

至少回忆还在那里。

封存起来,不代表不存在。

也许将来某一天,自己还会有勇气,点开那个相册,去回味他曾只望着她的笑容。

应青瓷不确定。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也许永远不会。

……

【现在是2014年7月14日下午四点十五分。这里是纽市气象台与您联合带来的紧急天气播报。各位听众,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历史性的强降雨事件。国家气象局已对纽市发布严重的洪水警报,该警报将持续至今晚午夜……】

出租车内,广播正在播放着今日天气新闻。

应青瓷好不容易才在机场混乱的人潮中拦到这辆出租车,身上湿得难受。

她将手机屏幕上Raymond发来的地址展示给司机看,司机微微惊讶挑眉吹了个口哨,回头特意打量她一眼,比了个OK的手势。

应青瓷疑惑蹙眉,还是靠回座椅,望向窗外。

灰蒙蒙的雨幕,高楼大厦在雨水中若隐若现。

她郁闷地想起下了飞机才看到的Raymond的信息。

他抱歉地说今天上午被临时派到伞州出差开会,无法来接机了。信息里附了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让她先去那里暂住一晚,明天直接去公司找HR安排后续住宿。

应青瓷紧张地看了一眼那个电话号码,深吸一口气,觉得还是提前通知对方一声比较礼貌。她鼓起勇气,按照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应青瓷吞了下口水,看到接通急忙挺直腰背:“您好,我是Raymond介绍来的Stella,请问您……”

“只等到六点。”他的声音低沉又有磁性,却没有人情味,“我要出门。”

电话被挂断。

应青瓷握着手机,眨了眨眼,有些措手不及。

她定了定神,用英语礼貌地向前座的司机询问道:“先生,不好意思,请问如果到刚才给您看的那个地址,正常情况下,最早大概几点能到?”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无奈地指了指窗外的长长车队:“女士,如果是平时,不堵车的话,六点钟差不多能到。但是……”他有些悲观,“您看看这堵车的队伍有多长……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应青瓷礼貌又不失尴尬的一笑。

看来第一天就要打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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