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江屿阔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笑容凝固:“……叔叔,我姓江。”

应青瓷差点绊倒,赶紧拽住老爸:“爸!这是江屿阔!哪来的小孟!”

旁边的应妈也一脸无奈, 悄悄拧了应爸一下, 热情地拉住江屿阔的手臂, 笑容温暖:“小江啊, 一路开车累坏了吧?饿不饿, 阿姨做了好多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快上楼快上楼!”

江屿阔连忙笑着道谢, 顺着应妈的引领往单元门走, 却不忘回头, 看了一眼还在原地忍笑的应青瓷,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吃了一路零食的肚子,无奈地瘪了瘪嘴角,一脸哭相。

应青瓷接收到他的眼神,终于忍不住笑得弯下了腰。

……

江屿阔觉得,自己差点就要成为第一个被长辈的爱意撑死的访客。

应爸应妈实在太热情了,美食在他面前的碗里堆成了小山, 两位长辈还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目光殷切。

“小江, 多吃点, 这个好!”

“尝尝这个, 你阿姨的拿手菜!”

江屿阔只能笑着, 一口接一口地吃,碗里的饭菜好不容易下去一点,立刻又被新的山头填满。

桌下他的脚悄悄碰了碰应青瓷的脚, 眼神里流露出求救的信号。

应青瓷忍着笑,在父母又一次夹菜时终于出声解救:“爸妈,够了够了,再吃他要走不动道了。我们还要早点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好不容易获释出门,夜晚的风吹来,还带着一丝凉意,但深吸一口,已能隐约嗅到初夏植物蓬勃生长的清新气息。

应青瓷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向小时候常去的海桥。

桥不长,静静地伸向夜色中的海面。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地走着,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谁也没说话,静谧的幸福感无声流淌。

走到桥最低处,应青瓷忽然停下,晃了晃他的手:“就这儿,站好。”

江屿阔停下,有些莫名。

“这里背景好看,后面是海和城市的灯光,我给你拍张照。”应青瓷松开他,拿出手机,示意他站到栏杆边。

江屿阔不疑有他,很配合地转过身,背对大海,一只手向后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插进裤袋,面向镜头,自然而然地扬起一个微笑。

夜风拂起他额前略短的头发,身后是城市的星点灯火和幽暗的海面。

应青瓷举起手机对准他,看着镜头里他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努力压下想要疯狂上扬的嘴角:“准备好哦,一、二……”

江屿阔唇角勾得更向上些,等着她那声三。

“……三!”

三字刚落,他身后海面毫无征兆地掀起一道巨浪,劈头盖脸砸下。

【哗——】

透心凉。从头到脚,瞬间湿透。

精心摆好的姿势僵住,笑容凝固在湿漉漉的脸上,水流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淌,那件为见家长精心准备的白衬衫,透明地贴在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憋了许久的笑声终于爆发出来,应青瓷笑得手机都快拿不稳,却不忘手指连按,记录下了江总从风度翩翩到落汤鸡的全过程高清大片。

江屿阔眨了眨眼,睫上还挂着水珠。

他抬手将湿透后耷拉在额前的头发向后一捋。

他没生气,看着笑弯了腰的应青瓷,嘴角慢慢勾起,朝她勾了勾手指。

应青瓷笑声戛然而止,立刻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跑。

“现在想跑?”他腿长,几步就轻松追上了她,从背后一把将人结结实实地捞进怀里。湿透的衬衫贴上她的后背,激得她轻叫一声。

他低下头,含笑捏她下巴:“爽吗,嗯?”

“啊!凉!江屿阔你放开!哈哈哈哈别闹……”应青瓷在他怀里扭动着躲避,又忍不住笑,手肘轻轻撞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两人在无人的海桥上笑闹成一团,惊起了不远处栖息的海鸟。

桥下,海浪依然不知疲倦地轻轻拍打着桥墩。

夜色如斯温柔。

……

“呀!小江,你怎么湿成这个样子了?”一进门,应妈就看到江屿阔从头到脚滴着水,吓了一跳,赶紧从柜子里扯出早就备好的新浴巾递过去。

应青瓷跟在他身后,努力绷着脸:“他呀,是见到咱们D市的海太激动,没忍住下去游了一圈。”

江屿阔接过浴巾,一边擦着湿透的头发,一边侧过头,看向一本正经胡诌的应青瓷,脸上挂起一个十分温和的假笑,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你给我等着。

应妈信以为真,认真蹙起眉疑惑道:“啊?S市不也有海吗,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吧……”她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这大晚上的,多冷啊。”

“噗——”应青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在江屿阔友善的注视下连忙摆手,“谁知道呢,可能我们D市的海里有宝藏吧。”

江屿阔用眼神给了她一个无声的警告,就被满脸担忧的应妈轻轻推着往浴室方向走:“快快,赶紧去冲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当晚江屿阔被安排睡在应青峦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跟着应爸应妈去了自家经营的小餐馆帮忙。恰逢五一假期,旅游旺季,小店从开门起就人流不断,忙得脚不沾地。

不知是谁认出了江屿阔,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不少街坊邻居甚至外地游客都慕名而来,一时之间,小小的餐馆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转身都困难。

江屿阔倒很从容,身上套着围裙,脸上始终带着耐心温和的笑意,配合着一波又一波求合照的请求。

拍完照,他便立刻恢复店小二身份,熟稔地穿梭在桌椅之间上菜撤盘。

在前台忙着结账的应爸,耳边不断传来老熟人们的夸赞。

“老应,你这未来女婿了不得!长得精神,脾气还好!”

“是啊是啊,一点架子都没有,真懂事!”

“你们家青瓷好福气呀!”

应爸脸上笑开了花,眼睛眯得快要看不见,嘴里谦虚着哪里哪里,心里的得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夜深人静。

应妈和应青瓷挤在一个被窝里。

“青瓷啊,”应妈直切主题,“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结婚的事了。”

来了。

应青瓷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躲不过。

她故意哼唧两声,带着浓浓的倦意撒娇:“妈……今天累死了,明天一早还得开车回S市呢,先睡觉好不好?”

身旁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应青瓷以为老妈放弃了的时候,应妈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很喜欢小江吧,妈妈能看出来。”

背对着母亲的应青瓷,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之前从M国回来,后来再没提过要回去,也是因为他吧。”应妈语气温柔了些,“妈妈没有怪你的意思,也不会对你的人生指手画脚。但是呢,妈妈想告诉你,女人啊,有时候太爱一个男人,就会不知不觉把自己弄丢,这是不对的。”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幸福是抓在手里的,但也可能溜走。永远别把自己的未来,完完全全压在另一个人身上。无论小江现在对你多么好,你都要继续努力,发展自己的事业,长自己的本事。这样,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底气转身,知道吗?”

应青瓷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妈妈呀,特别开心现在看到你,能独当一面,有自己的事业,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应青瓷转过身,投进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

“妈,我知道,我没有弄丢自己。只是……如果为了不迷失自我,就找一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那不会迷失,但也会很没意思,对不对?”

“江屿阔,他是个很好的人。悲观一点说,或许将来爱会消失,但责任不会,我相信他。”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我努力在那中间找个平衡,好好爱,也好好做自己,好吗?”

应妈笑了,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我女儿做什么都会很棒的。无论你选哪条路,妈妈都支持你。”

“婚姻成了,妈替你高兴。万一将来真有不如意,也不怕。你就回家来,妈永远是你妈,家永远是你家。他得把我闺女,好好儿全须全尾地还回来。”

应青瓷重重点头,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一遍遍地点头。

……

2020年的冠军赛,因为各种原因,从初春一路推迟到了暑气蒸腾的夏天。

场馆里人不少,但大家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激动的眼睛。应青瓷和江屿阔并排坐在靠前的位置,目光紧紧追随着池旁热身的两道身影。

今天是江屿泮和应青峦的接力项目。

前两棒咬得很紧,水花激荡,看台上的呐喊声汇成一片。轮到江屿泮那一棒,他入水干脆,划水力道强劲,不一会就追平了差距,并在交棒前成功实现了反超,为最后一棒奠定了微弱优势。

“好样的小泮!”应青瓷忍不住攥紧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最后一棒应青峦跃入水中。他心无旁骛,只朝着前方的终点线全力冲刺,稳稳地保持到了最后。

名字跳到了首位。

“赢了!”应青瓷激动地跳起来,转身就想跟江屿阔分享喜悦。

现场大屏幕开始随机捕捉观众反应。镜头游移,恰好定格在江屿阔戴着口罩的侧脸,和他身旁欢呼的应青瓷。

江屿阔察觉到了屏幕上的自己。

他眼神一闪,没给应青瓷任何反应时间,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松松地捞了过来。

“唔?”

应青瓷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暗,江屿阔已经低下头,隔着口罩压上了她的唇。

“哇——”

全场在经过半秒的错愕后,爆发出远比刚才庆祝胜利更热烈的欢呼声口哨声。

大屏幕上直播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口罩吻,男人微微眯起的得意眼梢,和女人懵圈瞪圆的眸子,形成了绝佳喜剧效果。

泳池边正扶着膝盖喘气的江屿泮一抬头,正好将大屏幕上兄嫂的壮举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两秒,抬起手默默扶住了自己的额头,一副没眼看的无语模样。

水里的应青峦正扶着水线平复呼吸,同样看到了这精彩一幕。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颇感乏味地抬手,用指尖挠了挠眉峰,深深吸了口气,一个猛子扎回了水里,仿佛水下才是清净世界。

始作俑者江屿阔在一片起哄声中松开了应青瓷,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盛满得逞光芒的眼睛。

应青瓷脸颊滚烫,幸亏有口罩遮挡大半。她又羞又气,一巴掌拍开他还揽在自己肩上的手,压低声音咬牙:“江屿阔!你干嘛!”

江屿阔耸耸肩,凑近她耳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幼稚得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开业典礼。

宾客们的寒暄声在培训中心大厅高高低低回响。

孟照邻穿着一身西装,笑容得体地应对着各方来客。

应青瓷捧着花篮贺礼走进来时,孟照邻正好结束与一位前队友的交谈。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一暖,快步迎了上来。

“青瓷,你能来太好了。”他接过花篮,笑意更深。

“恭喜你,照邻。”应青瓷环顾着四周,“这里真棒。”

孟照邻引着她参观,介绍着不同的训练区域,分享着未来的规划。

“说真的,照邻,我特别佩服你。”应青瓷在一面挂满他运动照片的墙前停下,“你能在这条路上坚持这么久,哪怕退役了,依然以另一种方式留在这个领域,继续为选拔和培养人才努力。这很了不起。”

孟照邻笑着摇摇头,也看向过墙上年轻飞扬的旧照:“大概是真的热爱吧,身体状态已经没办法回到竞技巅峰了,可心好像还系在水里。完全离开舍不得,也觉得好像还没做完该做的事。”

应青瓷理解地点点头,笑容明朗:“我相信,不论你做什么,只要有这份热爱和努力,就一定能达成所愿,把想做的事做到最好。”

听到这话,孟照邻笑容微滞了一下。

他侧过头,表情有些落寞。

“可是青瓷,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努力就可以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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