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应青瓷微微一怔, 抬眸看向他的侧脸。

空气静默一瞬。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心头漫上一丝歉然。

“照邻!这位是……”

一个喜气洋洋中气十足的女声适时地插了进来, 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应青瓷转头, 看见一位富态慈祥的中年女士笑着走了过来, 很自然地挽住了孟照邻的胳膊, 目光热络地落在应青瓷身上。

孟照邻脸上的怅然迅速掩去:“妈, 这是我朋友,应青瓷。”他转向应青瓷, “青瓷, 这是我妈。”

应青瓷礼貌地欠身微笑, 语气乖巧:“阿姨您好, 我是应青瓷。恭喜您, 培训中心开业大吉!”

“哎呀,你好你好!青瓷是吧?名字好听,人更俊,笑起来真招人喜欢!”孟妈妈上下打量着应青瓷,眼里的满意要溢出来,拉着她的手就不放了, “今年多大了呀?在哪里工作?有男朋友了吗?我们家照邻啊……”

“妈!”孟照邻一看母亲这架势, 就知道她误会了, 赶紧出声打断, 飞快地给应青瓷递了个抱歉的眼神, “妈, 青瓷是是屿阔的女朋友。”

“啊?”孟妈妈表情一僵,尴尬的讪笑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 “原来是屿阔的女朋友啊!挺好,挺好,郎才女貌!”

她连忙找补,又拉着应青瓷的手,“青瓷啊,那你身边要是有合适的好姑娘,可一定记得给我们照邻留意留意啊!阿姨就愁他这个!”

应青瓷被逗得有些想笑,她认真点点头:“阿姨您放心,我会留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今晚开业宴席,你一定得来啊!阿姨真是越看你越喜欢!”孟妈妈笑着打圆场,又叮嘱了孟照邻几句,这才被另一位熟人叫走,临走还对应青瓷笑眯眯地挥手。

看着母亲走远的背影,孟照邻松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应青瓷,两人目光相接,都默契一笑。

……

晚上的宴席热闹非凡,从前泳队的队友们济济一堂,无论是早已退役转行肚腩微凸的前辈,还是依旧在池中拼搏的现役队,一同怀念起关于青春与汗水的共同记忆。

应青瓷坐在席间,含笑听着那些糗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主桌那边。

江屿阔正被几个老队友围着,和孟照邻聊着什么,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旁边的座位空着,江屿泮出去有一阵子了。

那小子怕是喝多了。

应青瓷心里掠过一丝担心。

她知道江屿泮酒量其实不算好,又容易人来疯。

她推开椅子起身离开了喧嚣的宴席厅。

又是一年夏。

走廊的窗户开着,夏夜的暖风拂动着她的长发。她沿着走廊走了一小段,透过一扇开着的窗往下望。

楼下是个小花园,夜晚灯光朦胧。

花坛边,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正蹲在那里,逗弄一只毛茸茸的小土狗。

小狗欢快地舔着他的手指。

“哎,别舔我……全是口水……”江屿泮嫌弃地嘟囔着,任由小狗舔了几下,把手上的湿痕随意地擦在旁边粗糙的树干上。

应青瓷忍不住抿嘴一笑,转身下楼。

她走到花坛边,手里拿着一瓶刚从便利店买的柠檬水。

“喝点这个缓缓。”她把瓶子递到江屿泮眼前。

江屿泮醉眼朦胧地抬头看清是她,脸上绽开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呲花儿。”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伸手去接柠檬水。

瓶子还没接稳,他胃里一阵翻腾,转身扶住刚才那棵树弯腰干呕起来,接着便吐了一地。

应青瓷抬手轻拍着他的后背,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十年前那个吊儿郎当又臭屁的中二男孩,不知不觉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是个真正的大小伙子了。

时间啊,真是神奇又无声的东西。

等他吐完喘着粗气直起身,应青瓷把柠檬水拧开,重新递给他。

江屿泮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另一只手臂借力搭在应青瓷肩上。

“呲花儿。”他低低地又叫了一声,软软糯糯的。然后便弯下腰,把昏沉的脑袋搁在应青瓷的肩膀上,手臂收拢将她环住,像一个寻求安慰的大男孩。

“嗯。”应青瓷应着,任由他靠着,空着的手帮他拧好瓶盖,另一只手则扶住他劲瘦的腰侧,稳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形。

夏夜的微风拂过。

怀里的大男孩安静了几秒才闷闷出声。

“别记恨我哥。”

应青瓷有些意外地微微挑眉。

她几乎从未,不,是确定从未见过江屿泮这副模样。

他平时总是摆出一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没心没肺的样子,提起江屿阔,也多是嫌弃吐槽,何曾有过这样的语调。

“他心里苦啊。”

江屿泮吸了吸鼻子,泪水涌出,迅速濡湿了应青瓷的T恤。

“只有我知道他是多么、多么……”他抽噎着,语不成句,“多么的爱着游泳……可是他为了爸妈,为了我……生生地逼着自己离开。”

“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鄙视他,或者为他遗憾。只有我……只有我懂他……”

应青瓷的心蓦地开始酸胀发疼。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

“呲花儿,”江屿泮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却执拗地继续说下去,“我哥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允许最亲的人,看到他哪怕一点点落魄的样子。我知道,我知道你受罪了……可是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他想你过得很好,他真的是太爱你了,你都不知道他有多爱你……才……才推开了你……”

字字句句,混着泪水砸在应青瓷心上。

她眼眶也热了起来,轻轻点头:“我知道的,小泮。你也很棒,一直都很棒。”

江屿泮在她肩上用力摇头,泪水蹭了她一脖子:“不,我太任性了……我只会帮倒忙……这么多年来,家里的重担全扛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一声不吭……我是后来才知道,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只知道训练,不,训练我也做不好,只知道偷懒……”

听他这样自责,应青瓷心里更软了,故意用轻松的语调逗他:“那你可太有天分了,偷懒也能赢回来冠军,比你哥当年累死累活才拿个冠军强多了。”

江屿泮被她的话噎了一下破涕为笑,给自己找补:“其实我也很努力的好不好,只是……只是故意装出毫不费力的样子而已。”

看他情绪好转,应青瓷也笑了,拧了一下他发红的耳朵:“臭小子,还嘚瑟!”

江屿泮被她一拧笑着躲闪,一笑两个鼻涕泡毫无预警地冒了出来。

“噫——”应青瓷嫌弃地皱眉,抽出纸巾啪地贴他脸上,“自己擦!”

……

应青瓷站在泳池边,手里握着一枚哨子。她深吸一口气,哨音响彻室内。

泳池边三道蓄势待发的身影同时跃入水中,激起大片水花。江屿阔在中间泳道,入水姿态依旧标准好看。

应青瓷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奋力划水,身后拉出一道白浪。姿态依旧,却悄悄染上岁月的重量。

视线模糊了。

水光晃动间,仿佛看见旁边多了另一个更青涩迅捷的身影,在与他同游。

那是19岁的江屿阔,不知疲倦,锐不可当。

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那是他的青春,也是她的青春。

时光无声淌过。如今的他,肩膀更宽,眉眼沉淀。

他成熟了。

一股混杂着骄傲与心疼的感慨,堵在喉咙,酸酸胀胀。

最后一段冲刺。

江屿泮第一个触壁,紧接着是应青峦,两人几乎前后脚。又过了三四秒,江屿阔的手才啪地一声拍在池壁上。

他冲出水面,双手撑着池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将泳镜推到头顶,江屿泮得意的冲应青峦扬下巴,应青峦不屑地喘着气,伸手一指,“有本事跟我比一圈800米,看你还嘚瑟不。”

江屿泮切了一声,两人双手一撑上岸,见江屿阔冒出头来,默契地一同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江屿阔抹了把脸上的水,抬眼看看他俩,又看看自己慢了几秒的成绩,无语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坦然:“行,人得服老啊。”

他转过头习惯性地去寻找应青瓷的身影。

看到她正背对着泳池,一只手抬起来,正在脸上抹着什么。

江屿阔微微怔了一下,缓缓舒展眉心,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喘息渐渐平复。

像是感应到他的注视,应青瓷转过身来。

眼角鼻尖都泛着红,可她却分明在笑着,一个无比明亮的笑容。

江屿阔看着她,也慢慢笑了起来。

很纯粹温润地漾开,眉眼柔和。

就像应青瓷记忆中,第一次瞥见的那个19岁的少年。

礼貌,清爽,干净的温和。

应青瓷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答案。

她记得很久以前,他拒绝她时说过的话。

他说她对他的喜欢,或许只是对冠军光环的迷恋,不是真正的看见他全部的心动。

她想,她现在知道了。

真正的心动是什么。

是隔着汹涌流逝的时光,看见他青春不再速度稍逊,却依然会为他奋力划破水面的姿态热泪盈眶。

是历经岁月冲刷后,依旧对这个人生出想要靠近并紧紧拥抱的冲动。

是爱他身披荣光意气风发,也爱他此刻疲惫喘息坦然认老。

是爱他温润一笑如和风拂面,也爱他冷脸别扭的孩子气。

是爱他一切的好,也爱他那些不完美的真实坏脾气。

江屿阔双手一撑,从水中上岸。他随手将湿透的发向后捋去。他叉着腰,喘匀了气,一步步走近她。

看她又哭又笑的样子,他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湿痕。

阳光透过落地窗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两人脸上映着光,不约而同地微微眯起了眼,笑意却从眯起的眼缝中,扬起的嘴角边,满溢出来。

兜兜转转,爱的人,终会再相遇。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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