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这是他最近几日里新养成的习惯。声尘的耳朵好得过分,哪怕他说得非常低声,楼观依旧听得清楚。

所以他近日特别喜欢这样与他说话,闷声的、喑哑的、低沉的,只从喉嗓里溢出那么一点儿,像是绝对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的、隐匿在红尘一角的秘密。

可楼观分明听得真切,他总在听他说话。

于是他又会得到一个悄悄去掩自己的耳朵,哪怕耳尖已经攀上绯色也全然不知的楼观。

看到他那般模样,应淮只觉得自己心尖儿都在发颤。

他数百年的清修也不知修到什么地方去了,恐怕是这百余间他的损耗太大,让他变得思绪难宁,心志不坚。

楼观听着他的话,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应淮显然意有所指,楼观很想说你怎么好意思堂而皇之地问这种话,可他很有素养,不太忍心嗔怪他。

楼观又想说,自己好歹也算半个药修,身子骨没那么娇弱……这词不对,没那么禁不住事?更奇怪了。

楼观反反复复换了好几个词,始终没找到个合适的,最后只能道:“我还好。”

应淮含在唇角的笑意总也淡不下去了,温声道:“是吗?看来我尚有进步的空间。”

“应淮。”楼观回头瞥了他一眼。

应淮最近尤其爱笑,若说此前他脸上只是挂着笑意,如今却时常弯起眉眼,闷着头笑出声来。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他的楼观禁不住逗,从前这般,如今也这般。

梨云梦暖散开后,他们俩人刚回到疏月宗时,楼观晚上时常睡不好觉。

他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梦中醒来,然后发现自己还躺在弟子堂的那个小院里。

室内很安静,窗外是粉色的一片,有飘落不息的樱花。

就像他无数次在梨云梦暖中醒来一样。

每当这个时候,楼观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冷的,很难描述清楚那一瞬间的感觉,只是他很努力地平息,总也抚不平紧皱着的眉。

后面他再从梦魇里惊醒,又看见应淮躺在他身侧,同他抵着额头,问他怎么了。

他要许久才能平复自己的心跳,感觉额上的薄汗渐渐干透,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已经走出来了,那些都只是梦魇,这才是真的。

然后应淮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遍跟他念叨:

“我在这里,梨云梦暖已经不存在了,你且安心。”

“你且安心。”

每到这时,楼观会微微抬一抬腕子。应淮瞥见了,就会把他搂紧一些。

他总是这样不太爱开口的,想要什么都要揣摩再三。

他不要他的小观怀疑,也不要他的小观揣摩。

他会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他,连同他的未竟之言一起。

而对于楼观来说,带着一点反复不安的忐忑,他对应淮几乎算得上纵容了。

说是千依百顺也不为过。

不过应淮也没有太过得寸进尺,毕竟看着这样的一个人,他总还是想多挂念一点儿,多疼惜一点儿。

哪怕为他养过百年的魂魄,为他挑选过无数的未来,所求不过他今生幸福无虞。

他总还是觉得给楼观的不够多。

日光从疏月宗的竹林间洒下来,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两人就这般并肩走在路上,远处传来不少弟子的声音,是疏月宗的习练课又开始了。

年轻的弟子熙熙攘攘聚在一处,其中的一个少年敏锐地听到这边的动静,倏然回了头,看见楼观便两眼放光地道:“师兄!”

◇ 第130章 昨疏月明风月长3

季真已经好几天没看到楼观了,今日听闻宗主叫他议事,早就在山道等着。这下见了他,径直朝这边跑了几步。

他仰着脸,说道:“师兄,应长老,我和你们说,从梨云梦暖出来之后,木宗主对我委以重任,让我带着新来的师弟们练剑,我现在进步可快了!”

应淮笑了一下:“是吗?你不会带着新来的师弟们去看画本子吧?”

季真道:“怎么可能!”

他煞有其事地扶上自己的剑柄,跟楼观道:“我其实只比师兄小四岁,我之前一直觉得时间还长,修炼路漫漫,日后再努力也不迟。可这次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真的不顶用。”

“所以我今后一定会以楼师兄为标杆,努力修行的!”

“志气可嘉。”应淮夸了他几句,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说起来,上次你跟石溯舟一起被储师兄的剑灵送走之后,他去哪儿了?”

“噢。”季真答道,“他那时受了很大的打击,加上沈谷主故去之后,石家出了许多事,就先回石家了。”

石挽松离世后,石溯舟在这世界上最珍贵的牵挂和软肋也随之离开了。剩下的只有他恨之深切又血脉相连的家族。

石家的气运很大程度上是靠仙家强行续上的,沈确自爆之后,石家没了运数相助,后续的路会很难走了。

“他身上的蛊毒已经不会限制他了……他到最后还是要选择与石家荣辱与共吗?”楼观问。

“看起来是这样的。”季真道,“石溯舟说,他已经失去了最爱的两个人,如今石家生变,如果不能为活下来的家人再做点什么的话,他就不知自己还能因为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应淮和楼观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好,我跟你师兄也打算去人间一趟,到时候我们去石家顺便看看他。”应淮道。

闻言,季真倒是有些意外:“去人间?这么急么?你们才刚刚回来啊。而且谈判会马上就要开了啊?”

“谈判会的事我已经和木樨商量好了,不需要那么多人跟着凑热闹。”应淮垂下眼睫来,“人间是必须要去的,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应淮从袖带里掏出两个锦袋,说道:“梨云梦暖剥落后,剩余的两个尘舍还在我这儿。

“我要去人间找香尘和触尘。”

尘舍的灵力很盛,又被肇山白仔细养护多年,固魂术供养多次,还算能以残魂的形式留在这个世界上。

而渝平真君的眼睛与众不同,只有他能看穿人的灵魂。

所以他要去芸芸众生里去找一找剩下两个尘舍,把他们本该拥有的魂灵还给他们。

季真眨了眨眼,问道:“这……世界上这么多人,应长老认得出来吗?”

应淮摇了摇头:“少了尘舍,这些人的魂灵会有些难认。不过没有关系,我本来就在人间待过许多年,这于我而言是常事了。只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观,眼睛里烁动了一下。

即使楼观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他还是认真跟应淮重复了一遍:“我跟你一起去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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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丝毫都不怀疑这个答案。

其实早在百余年前,他就很想同渝平真君一起下山了。

没想到过了百年,他竟然还能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方式同他一起。

这于楼观而言,又何尝不是今生难求的幸事呢?

季真闻言点了点头,自然知道此事重要。这些尘舍早就该还回去了,如今好不容易被剥离出来,又万幸保存完好,有渝平真君亲自寻人,它们也算终于能有希望回到原主身上了。

只不过这不妨碍季真舍不得楼观。他从小就听着大师兄的事迹长大,如今留在师兄身边还没多久,师兄就要下山了,下次见面还不知何年何岁,他如何能受得了?

于是季真拉着他师兄伤感了好一阵儿,一边说要送师兄几个画本子看,一边又说要给师兄带点他新制的灵符。

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般多愁善感了,说着说着情绪就上来了,话也越说越离谱:“师兄,你一定要记得疏月宗永远都是你的家。”

“师兄,有空常回疏月宗看看。”

“师兄,万一你在凡间受人欺负……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万一你遇到什么气人的事了,一定要回来跟宗主说,我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楼观最后被季真滔滔不绝的“嘱咐”说的没招了,听着这人越来越怪的话头,忍不住道:“我只是下山,又不是不回来……”

季真还在真情实感地倾诉,滔滔不绝振振有词。

应淮看着有些窘迫又不忍打断的楼观,没忍住笑了两声。

楼观颇有些冷淡怨愤地看了他一眼。

等到季真说完各种想说的,终于小大人模样地总结道:“总之,反正回疏月宗也不难,师兄要经常回来。”

“好。”

“那我晚上再给师兄送东西去!”

季真这么说着,又朝楼观和应淮摆了摆手,去找先前等着他的几个弟子去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的尽头,应淮侧了侧身,在楼观身旁小声道:“你知道,季真这孩子为什么喜欢跟着你么?”

楼观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嗯?”

应淮看着远处斑驳的竹影,声音低的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你们前世有旧。”

应淮很少主动提起前世的事,因为前世今生的人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

但是他此刻竟然主动提了,楼观有些意外道:“是谁?”

应淮道:“你还记得淳宁四年,你……从天音寺离开的那一回,在半道上,遇见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吗?”

楼观微微怔了怔:“自然记得。”

当时那个妇女问他讨了一壶水,她背着一个箩筐,怀里抱着一个生了病的小孩儿。

应淮点了点头:“你救过那孩子一命,我最后引他们回了家。”

救过那孩子一命?

“你是说……?”楼观略微睁大了眼睛。

“你当年救下的那个孩子就是他,是季真的前世。”应淮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们只有一面之缘,所以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说,楼观,轮回里的福报虽然难以捉摸,但也是有定数的。你前世做的一切都不是没有结果的。”

渝平真君有一双能看透魂灵的眼睛。

能把人们的执妄看穿在轮回里。

也能给楼观听不完整的尘世一个别样的答案。

“那孩子最后平安回了家,一个母亲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有了平凡幸福的好多年。而今生今世,他又在因缘际会下走回你身边了。”

……

景允三十年,夏。

大药谷的谈判盛会落下帷幕,天音寺大多数弟子被敲定确实与梨云梦暖之事无关。

少数几个与奚折关系亲近的修士被带离天音寺,说是去大药谷“交流修习”,实际上就是他们还想再查一查。

但为防万一,其他各家宗门也提出,天音寺的新一任掌门人需要由各大宗门共同商议决定。

最后,曾经在云瑶台旧址挺身而出为晏鸿说过话的谈钧被拥立为掌门,暂代仙门事务。

疏月宗宗主和丹若峰峰主也借着肇山白梨云梦暖的事,详细陈述了当年云瑶台灭门的过程。

木樨自证身份,表明自己确实曾是云瑶台弟子。时隔百余年,渝平真君身上的罪恶和真相终于在修真界坦白。

只是这个消息实在过于重大,一时间,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从天音寺转移到了疏月宗这边。

木樨的真实身份让他们震惊,更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当初那个在梨云梦暖里硬抗肇山白的剑修,竟然是传说中的那位渝平真君。

而且,他屠灭云瑶台竟然是这种匪夷所思的原因么?

一石惊起千层浪,许多人都揣着一肚子好奇和疑问,关于其中因缘际会、故事奇谈,能在弟子间畅聊三天三夜。

为了防止其中形象被口耳相传的弟子们传得面目全非,木樨亲自下场,不厌其烦地跟有疑问的人“答疑解惑”。

已经一百多年过去了,等到梨云梦暖的事终于浮出水面,云瑶台的所有事终于得见天光。

到后来,无数或好奇或惊叹的人试图找机会来和木樨攀谈。

问的问题也逐渐偏离正轨。

有问她云瑶台到底是什么样的,有问她有没有云瑶台遗世秘籍的,甚至有问她渝平真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脾气如何、性格如何、现在何处,有没有道侣的。

木樨总算知道应淮为什么不管了。

还有楼观,你说他好端端的在梨云梦暖里消个什么声?

这下好了,留下一堆不明真相的仙长来问她,难道她要说,她门下最得意的弟子跟她的师父是一对?

知道状况的卫峰主看见木樨被围着,正喝着茶悄悄听着,直到听到对面问了句“有没有道侣”,卫峰主直接被茶呛了一下。

一堆目光又落到他身上。

木樨眉心抽搐。

卫峰主连忙摆了摆手:“别管我,不妨事。”

果然人们都是爱听八卦传闻的,哪怕修真者也不例外。

若是应淮不瞒着此事,估计要不了几年,他和紫竹林的故事就会被别人编出好多个版本了。

再后来的后来,天音寺权力更迭,从修真界神坛跌落的往事也会成为一段传说。

祝千辞会被永远写进肇山白的故事里,天音寺血祭堂里的木偶人会被越写越可怕。

梨云梦暖又会被列为禁术,被人严加看管。

这场闹剧的最后,连晏鸿也跟过来凑了热闹。

他抱着剑挤开人群凑到木樨身侧的时候,木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眼,然后说道:“你要是想问点什么语出惊人的问题,我这里也有些楼观炼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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