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晏鸿面色倏然就变了,压低了眉毛道:“木宗主,做宗主不能这样惯着弟子的!”

“你师父不也这般惯着你?”木樨道,“说吧,想问什么?”

“呃……”晏鸿琢磨了半天,把自己想好的问题生生咽了回去,最后才道,“我还真有个问题。当时我们在天音寺血祭堂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不是见到了许多云瑶台的灵体么?可是其他的灵体看起来攻击力都很强,只有渝平真君的灵体看起来有自我意识,还能正常和我们交流说话,这是为什么啊?”晏鸿问。

木樨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道:“因为渝平没有真的死去。”

她的目光转向晏鸿:“我去血祭堂看过,那些灵体要捏得活灵活现、以假乱真,是要用云瑶台弟子生前的灵力做引的。

“肇山白毕竟曾经是云瑶台掌门,拿到这些东西不难。可是云瑶台弟子后来都死了,这些用力做引子的灵力也会跟着干枯,就像没了源头的水,只有其形,没有其魂了。”

晏鸿微微一怔:“哦……所以,因为渝平真君还活着,所以他的灵体塑造的最为真切?那木宗主和楼观怎么不在?”

木樨笑了一声:“肇山白至于傻到这种程度?放个我和小观的灵体在那儿给你们看?

“而且我觉得,天音寺做的那批灵体里还真不一定有我和小观。因为云瑶台灭门时,我和楼观的名字都已经不在弟子簿上了,不算是当时死去的亡灵。”

说到这儿,木樨略微思考了一下,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肇山白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师父没死,一直在找他,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木樨继续道:“他做那些灵体不仅仅是为了护着血祭堂,毕竟身份可以伪装、可以捏造,他自己也要护着梨云梦暖,不能总在人间。

“他可能也是想通过那些灵体来确认,当初云瑶台上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都死了,还有没有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特别是亲手执剑的渝平真君。”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两章完结章。

◇ 第131章 满目红尘倾耳尘声1

云瑶台旧址上的那场大雪下了月余。

直到不见雪上又冻上了厚厚的一层,残留的几颗梅花树都被霜雪催开了花,这场反季的大雪才终于落下帷幕。

最近半个月以来,楼观已经跟着应淮离开疏月宗了。

他们小心地带着剩下的两个尘舍,重新回到了人间。

这年五月的月末,两人先去了金陵。

石家近日纠纷不断,朝堂上也不安生。

他们家的许多旧案被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般地翻出来,让石溯舟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可就是这般忙到没有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才让石溯舟在无边无际的麻木中觉得自己还活着。

临近金陵城的前两天,应淮收到了石溯舟写给他和楼观的一封信。

上面用工整的楷体写着——

石溯舟谨启仙长尊鉴:

自春徂夏,俗务如蓬丝相缠。家门叠遭变故,门楣将隳,芝兰遽谢,更兼稚子夭殇,五内崩摧。竟致尺素久旷,未通音问,惶愧无地,伏惟尊驾垂宥。

溯舟自幼子殁后,常觉三魂失主,七魄无依。夜对寒灯则形影相吊,昼临轩窗则涕泗横流。每揽镜自照,但见形骸尚存而生意尽矣。生途若眢井行舟,穷途当哭,诚不知死生孰为苦境。前此神思昏聩,竟未能执笔以闻清听,罪甚罪甚!

然仙长活命之恩,刻骨铭髓。今石室将倾,非驽马可挽颓梁。若得与族人共涉艰厄,犹存残喘,敢谒玉墀之下。唯求仙长引叩罪己台,为亡妻稚子祈转生之福。溯舟纵剜心为灯、销骨作香,五十载亦甘,百年亦饴。倘闻彼等轮回得安,此残生方如涸鲋获露,暗室得炬。

临楮哽噎,墨渖与泪痕俱湮。惟祈鹤驾暂驻,惠赐德音。

溯舟焚香九拜,再顿首。

楼观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捏着信纸的指尖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周围静了片刻,他低声道:“他想去罪己台。”

应淮点了点头,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洇开一点墨痕的笔迹。

石溯舟悲痛至此,仍然把字写得板正,或许也算是他二十多年来恪守的执着。

“我们不日便能到金陵,这信来得也巧。”应淮道,“本是打算沿途留意一下其他两位尘舍的下落,不过既然石公子开口了,我们还是先抄近路去一趟吧。”

楼观也是这般想的,便道:“好。”

随后,应淮似乎是在袖子里摸索了一阵,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蹴鞠,举在楼观面前。

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楼观眸色微颤:“这蹴鞠……你一直留着?”

“嗯。”应淮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楼观额前的碎发,“当时松儿丢出来之后,没来得及还回去。这次回金陵,我们把它送回去吧。”

……

如今的石家远没有曾经那般风光了,外头的风掠过墙垣,夏花兀自缀满枝头。

只是强续的气运临了头,这里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下一个繁花盛开之日。

寒雨下了一整夜。

如今情势不同,加上曾经在石家闹过的那些事,楼观他们不便再登门,只是私下见了石溯舟一面。

曾经病弱的那个男人变得更加憔悴,只是瞥了一眼应淮手里的蹴鞠,就抱着那东西哭了很久。

到最后,他呼吸都有些不畅了,被楼观灌了些灵药,约定好若他再没有挂念,可以随时将自己引去罪己台。

他说纵使他再不知情、再无奈,还是享着石家的雨露恩惠长大,还是生长在锦绣丛中。

这样的福气和运气有人为他续上,刻进他的骨血,生长出蚀骨的疼痛和灾祸。

如今他仍没法儿说自己是干净的,如今他总还是要去担家人的生死。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孽和过往,战战兢兢、跌跌撞撞,最后还是要落回他自己身上。

可好在他还有一个缺口,他还能去罪己台,去轮回里给自己赎罪,给妻儿祈得来世福报,在他荒唐又千疮百孔的这一生里,亲手给他们递去福泽。

只是这么想着,他的眼眶便再盛不住他的泪。

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匆匆一面之后,楼观又去了金陵外城的那个破败的石明书庙。

他在那座高高的石像前停了很久,牌匾上有着残缺不全的文字,高堂里是熟悉又不熟悉的眉眼。

石像的手心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目光垂落,神情斑驳。

楼观用灵力把他手心的灰尘拂去,又把院子里那些零零散散的石头人埋进院子里。

那些大多数都是死去的石家人的遗体。

他们有意在周围停留了几日,终于在一天傍晚的时候又听见了一声刺耳的二胡声。

楼观与应淮一起走到那家破败的房门前,看着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执着苍老的手,拉出一个破败的音。

楼观在一旁停住步子,叫了他好几声。

可那人已经太老太老了,他一生有许多际遇,得以安享晚年,足以偷得许多年岁。

到了如今,反应也很迟钝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人叫他,只能缓慢地抬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温和的灵力从楼观的指尖流泻下来,丝丝缕缕牵连着二胡的弦,把走调的音符拉正。

老人似乎怔了怔,合起手冲楼观致谢。

这个破烂的二胡也已经太老了,几乎陪他走了一辈子。

可是它好像又能像当初沈确的梨云梦暖一样,在许多许多年后,在真正的世界里,真实地拉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

后来他们又往北走。

北边的田野一望无际,是同南方很不一样的景色。

应淮在寒风里替楼观掩了掩耳朵,一只手捂着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耳尖。而后他忽然又停了步子,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旁边的一座不大的观宇,目光落在里头的神像上,说道:“楼观,你看看那座神像。”

楼观顺着应淮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做工算不上精致、雕得也不太好看的神像,神案前稀稀落落地供着一些香火。

但很奇怪的是,那个神像的右脸脸颊上好像有一个……斑点?

像是被人为涂上去的,还补涂了好几次。

楼观略微皱了一下眉,问道:“那是什么?”

应淮安静地垂眸看了楼观一会儿,然后抬手在楼观脸颊的小痣上轻轻蹭了一下,留下一点温凉的触感。

“你觉得呢?”他问。

楼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是想说,那个斑点与他有关吧?

应淮扬了扬唇角,答道:“嗯……这个嘛……”

楼观又不确定般地看了好几眼那个神像,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毕竟之前你救过的那位母亲坚持说要供你。”应淮认真道,“凡间嘛,讹传比较多,往往传着传着就和别的神仙混为一谈了。但是那位母亲似乎很坚持,别的可能没记住,就记得你脸颊上有颗小痣。”

应淮这么说着,又在楼观脸颊上比划了一下。

楼观看着那个被涂的花花绿绿的神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评价道:“还好他们没把耳朵也割去。”

应淮脸上本来还挂着一点笑意,闻言心头猛然颤了颤,哑着声唤了一句:“楼观。”

楼观的目光落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应淮隔着一小段距离在他的耳前虚虚一抹,温声道:“身为声尘,自小听着那么多的声音,会感到无助吗?”

楼观明白他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早就不会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确实会因为自己的耳朵感到困扰。

也有夜不能寐的时候,也有不敢言语的时候。

后来他又失去了爹娘,本该把一生都困在那场暴雨后焚烧尸体的大火里。

可他现在不会了。

他的眼瞳里都是眼前的这个人,从一百二十七年前与他相遇开始,他才真正开始成为“声尘”。

应淮同他一起站在那间很破败的道观前,跟他道:“当年你第一次下山的时候,多是由赫连师姐出面,与人们的交流应该不算太多。不过第二次下山的时候,你便独自去过不少地方发放蛊药了。

“说起来也是因缘际会,明明是那么短的年岁,甚至你自己也才只拥有了那么短暂的岁月,可你还是在人间留下了许多印记,所以凡间还是有人见过你的,有人相信有这么一位仙长,有人相信你救过他们的命。”

应淮垂眸看着他,指尖从他的脸颊落下:“虽然人间的许多人都觉得神仙容貌不可诋毁,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自发地做了这种点了痣的神像。”

说完,应淮抬起双手,轻轻掩上楼观的一双耳朵。

世间纷杂的声音多了一层遮挡,闷闷的,仍然漾在声尘的耳侧。

“你看,我的小观怎么会没有善报呢?怎么会没有结果呢?”

应淮继续说道:“你听过的声音很多,有时候会有太多顾虑,总觉得自己来不及、赶不上,总是急匆匆的,总是怕行差踏错,甚至没有机会多用眼睛看一看人间。”

楼观听着他的话,轻轻眨了眨眼。

他一只手轻轻抓着应淮的衣袖,那上面没有厚重的纹饰,也没有沾染上主人的体温。

可奇怪的是,他把那一点布料握在手心里,却觉得自己眼里、手里、心里都是满的。

耳边的声音很多,楼观只看着应淮的眼睛道:“可是,渝平真君的眼睛很特别。”

应淮闻言笑了。

然后他道:“是。所以,我可以把人世间、轮回里,你没来得及看过的事,因为一双耳朵而错过的风景,一并替你看过,一并说与你听了,小观。”

点了痣的神像有着看不出是谁的五官。

他或许是楼观,又或许是许许多多个“楼观”。

北地的寒风吹得呼啸,这里还有楼观遗留下来的“偏方”,被传作救命的解药。

◇ 第132章 满目红尘倾耳尘声2

后来他们又回到擎兰谷。

这里的山道有些狭窄,路过朱雀殿前的时候,马车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楼观抬眼看了看与他们同车的人,开口问道:“敢问前辈,认不认识岑老夫子?”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岑老先生啊,我知道他,他在当地很出名。夫子教书育人一生,去年年底快开春的时候走了。”

他吹了个烟圈,周围的林荫里有着聒噪的虫鸣,日光也一层层斑驳地打下来。

“他孙儿在身旁照顾着,年纪也很大了,听说是在睡梦里走的,没什么痛苦。”那人道。

岑恩早年修行过,已经活了一百多岁了,生老病死究竟不可避免。

“那他孙儿呢?”应淮问。

“你说曾经那个眼盲的孩子么。”车上那人继续说,“岑老夫子临走前把他送走了,说是把岑亦送去大药谷学艺,以后可以给更多的人医眼睛。”

朱雀殿檐角的脊兽被树荫遮翳了一部分,厚重的大门已经掉了漆。

给更多人……医眼睛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