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后一缕秋风也被楼观关在窗外,沈确不知从哪儿捞了一串珠子,放在指尖轻轻盘着。

楼观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脸:“说说看。”

“你知不知道修真界有个很隐秘的组织,叫罪己台?”沈确问。

楼观好像听说过,答道:“有所耳闻。怎么了?”

沈确靠在椅子上笑了一下,说道:“罪己台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无论是生人还是死魂,如果身上有不可饶恕的罪孽,都可以去那里自洁灵魂。

“当然代价也是很重的,所以你猜,究竟什么样的人会去那种地方?”

楼观的眸子沉了沉,问道:“你是说,应淮是罪己台的人?”

沈确又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珠子,微微点了点头:“是。他在罪己台待了挺久了,这次来擎兰谷,恐怕也是罪己台的任务。”

罪己台正如其名,是除却常规手段之外,罪孽满身的人在今生最后一次自我赎罪的机会。

然而自罪己台诞生以来,进罪己台的人很少,修真界也不是很重视这个地方。

毕竟有胆子作恶的人很少会担心所谓的因果报应、来世苦厄,而进了罪己台可是要实实在在在今生去赎罪的。

所以它看起来其实很“没用”。

见楼观没说话,沈确又补了一句:“楼观,你知道罪己台是谁一手创立的吗?”

楼观回了回神,问道:“谁?”

“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沈确说道,“云瑶台唯一留下名号的那个人,渝平真君。”

摇曳的烛光下,楼观瞳孔微颤。

沈确察觉了他的不自在,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了?最近在朱雀殿待多了,你开始对云瑶台的事好奇了?”

他好歹在大药谷当了七十多年谷主,也算从小看着楼观长大,开口道:“别太在意这些事。云瑶台留下的讯息很少,所以很多修真者会觉得它很神秘,自然也会想要探究一二。

“但其实它们已经埋入岁月了,追逐那些所谓的真相和追逐虚幻的泡影没有区别。”

楼观闷声低着头,过了片刻才道:“你知道应淮为什么会进罪己台么?”

沈确笑了笑,说道:“我倒真的查出来了。”

他今天回大药谷,可不只是为了找个岑恩。

他冲楼观眨了眨眼,颇有些神秘地说道:“他是为了赎杀孽,还是很重的杀孽。”

沈确这么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点懒散的威严。

和他平常的松弛不同,这个时候的他更像是那位统领南方仙门近百年的掌门人。

“你知道渝平真君最开始为什么要设立罪己台么?有传闻说是因为来生福报太过虚妄,来生偿还今生也不能得见。

“一些因为各种原因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的人,一些到死都没法儿得到一个确切答案的人,留下的是非都只能去轮回里审判了。

“因此他想给人留一个缺口,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沈确这么说着,声音不大,珠串被拨动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

“可是你也知道渝平真君最后做了什么,他把云瑶台屠净了。这就是他的只在今生。”

楼观张了张口,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藏在袖子里的竹叶一碰即碎,如同沈确所说,像是云瑶台镜花水月般的过往。

可是朱雀殿窗棂下的竹叶图案依旧清晰,只要他伸出手指,就能在袖口摸到一大片竹叶绣成的纹饰。

楼观微微阖了阖眼。

“好了。我查的出来的事情都和你说清楚了,总之罪己台可不是个清白的地方,你要小心些。”沈确道。

总而言之,离那个叫应淮的远一点。

“渝平真君……”楼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心里有个模糊不明的念头,他有些不相信一位说得出“不要来世、只在今生”的人会亲手屠了云瑶台。

同样的,他也不太相信一个深陷泥沼之中,嗜杀成性的人会自贬罪己台。

可是他的不相信没有什么理由支撑,这都是他的妄自揣摩,说白了,有点像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而他在念到“渝平真君”四个字的时候,那种模糊不明的感觉让他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剩下的话就哑在了嗓子里,让他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句子。

沈确把屋子里的灯火都点齐了,也没等到楼观继续说话,便喊了他一声:“小观?”

“嗯?”

沈确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应淮的身份确实很复杂,而且他身上那个蛊也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楼观打断了:“什么蛊?”

这次怔住的人变成了沈确,他意外极了:“你不知道?”

楼观道:“我应该知道?”

“好孩子,你昨天一晚上都跟他待在一起,连我都察觉到他身上的蛊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他跟他开玩笑呢吧?

楼观对蛊虫的敏锐度可完全不在他这个谷主之下啊。

楼观脸上浮上一点血色,眉头压得很低:“是什么蛊?”

沈确观察了一下楼观的表情,确信他真的没有一点开玩笑或者中了邪的意思,这才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直接看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又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对楼观道:“我警告你啊,你可别去找他试那是什么蛊!”

“去找他试?他还没走吗?”楼观问。

沈确的表情僵在脸上。

不是?这孩子的关注点对吗?

沈确对楼观即将乱来的怀疑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为了防止这个孩子作妖,他今晚甚至想留下来看着楼观。

但是这个提议被楼观果断地拒绝了,并表示如果沈确不想他住在这里,他可以继续去擎兰谷看着岑恩。

沈确不想看着楼观累了这么久还不休息,最后还是拗不过他,也就没有强行留下。

沈确走了之后,楼观剪了灯芯,在榻上和衣睡了一会儿。

他睡得并不沉,甚至做了几个浅浅的梦。

梦里好像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掺杂着泉水叮咚的声音,有点像疏月宗,又有点像什么别的地方。

他也知道沈确在附近守了一阵儿,等夜沉到后半,楼观才在榻上睁开了眼,微微蜷了蜷手指。

融融月色被飘过的阴云遮挡,过了片刻,清风一吹,又在窗前撒下一片白。

耳边是些微虫鸣,楼观从床榻上起了身,坐在安静的房间里。

满身杀孽?

楼观的脑海里无端浮现出这四个字。

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楼观的睫毛微微垂着,视线在黑暗里有些受限。

可是若是沈确说的都是真的,应淮身上的到底是什么蛊?

那一双眼睛在他的记忆里,凌厉的、含笑的,还有那一瞬间的惶乱、错愕。

猜不明白,看不透彻。

楼观在床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前的月色一会儿明朗,一会儿又黯淡。

到最后,他连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楼观推开窗户,任凭夜风刮起来,指背上爬上了一只小小的蛊虫。

楼观看着那个蛊虫沉默了片刻,几次抬起手又放下。

不行,他实在还是在意得很。

云瑶台的旧事、应淮身体里的蛊……

下次相见尚不知何时,若是应淮也在这个客栈里,今夜或许是他偷偷探蛊的最好的机会。

楼观周身泛起一阵光晕。而后那道灵光将他包裹,像是破茧成蝶那般,化成了一只小小的凤尾蝶。

楼观在窗前抖了抖翅膀,用模糊的视线看着外面的月亮。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他知道沈确是担心他,他会小心行事的。

他探一下应淮的灵脉就走。

楼观这么想着,掀动翅膀朝着窗外飞去。

方才他上楼的时候跟店家确认过,连着的这三间屋子都是季真定下的。

他当时也不能确定应淮有没有被季真留下,不过依照沈确誓要看着自己的态度,楼观觉得应淮大概率是在的。

他在窗前扑腾了一会儿,一间屋子的窗户关得严实,另一间倒是闪了一条缝。

楼观从那扇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里挤进了屋。

房间里很暗,变成蝴蝶之后楼观的视线更差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不过当他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先在床榻前瞥见了一抹白色。

那是一抹雪白的发尾。

应淮看起来确实已经睡熟了,他此刻正阖眼侧躺着,长发铺在榻上,发丝顺着榻沿垂落,被月光打得灰白。

他的表情在熟睡后彻底放松下来,柔和的轮廓恰到好处地缓和了原本有些锋利而立体的五官,有种别样的好看。

楼观栖停在榻沿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或许开阵真的很耗费精力,应淮看起来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依旧睡得很熟。

呼吸一深一浅,胸腔微微起伏。

一个平时看起来那般揣着秘密的人,竟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他接近了?

这比楼观预料中的还要容易。

不过楼观对自己的化形术并不怎么自信,要不是此刻情形特殊,他还真没怎么用过。

机会难得,他决定抓紧时间,探完灵脉就跑。

毕竟他真的不知道他这外行的化形术能撑多久。

他刚刚扑腾起翅膀,将自己飞高了几寸,门外突然突兀地传来几声脚步声。

楼观身形一僵。

随后便有人敲响了隔壁的房门:“师兄,师兄你睡下了吗?”

是季真的声音。

屋外,楼观的房门前站着一个半高的少年。

他半夜里醒了,担心楼观深更半夜还没回来,便想去确认一下师兄有没有在。

楼观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一个没控制住,整只蝶差点从空中栽下来。

他本能地朝旁边扑腾了一下,落下来时才发现眼前一片黑暗,自己竟然在惊吓中下意识地找了掩体躲避,闷头钻进翘起的被子里了。

昆虫的本能好生奇怪。

楼观心里有些无语,刚想从中爬出去,就又听到了季真的话:“……师兄,你……诶?”

随后,旁边的门好像是被季真不小心推开了,门叶在寂静的夜晚里轻轻响了这么一下。

完了!!!

方才和沈确说话的时候光顾着在门上划结界了,他好像压根没有给房间落锁。

毕竟用结界来封可比门锁靠谱多了。

可他此刻用了化形术,门上的封禁维持不太住,季真好像……一推就推得开。

若楼观此时是人形,一切都好说。

可是楼观现在偏偏是只蝴蝶,在温热的被褥下煽动翅膀都有些费力。

他总不能现在变回来吧?

季真本来就是担心楼观才出来的,如今面对着不小心推开的门和空空如也的房间,心里猛得一跳。

他师兄人呢???

怎么又没了?

这是回来了还是没回来?

介于之前楼观三番两次突然消失的原因,难道是又跟着应淮进忆灵阵了?

季真转过身,朝着应淮的房间走了过来。

楼观正努力朝被子外面挪动,应淮被方才的动静和脚步声惊动,稍微翻了下身。

他这么一动可不要紧,直接把楼观面前那点出口给盖了个严严实实。

楼观:……

楼观翅膀上的鳞粉在被子里被蹭掉了一层,就在他感觉到自己的化形几乎要维持不住的时候,应淮这个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应淮哥?你在吗应淮哥?”季真这次说得大声了些。

楼观的脑中一时飞速运转,极快地思考着若是他真的飞不出去,可能会出现什么结果。

应淮应该马上就会醒了,就算他不给季真开门,也不可能发现不了自己。

如果他给季真开了门,而自己又维持不住化形术的话……

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楼观登时起了一身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他没什么好的选择了,情急之下干脆破罐子破摔,立即解了自己身上的化形术,一把捂住了应淮的嘴。

“嘘,先别出声。”楼观在他耳边小声道。

应淮刚从睡梦中被吵醒,整个人还没怎么清醒。

而他刚睁眼就看见榻上凭空多了个人,半个身子都盖在自己的被子里,还以一种颇具威胁的架势把他压在了下面。

楼观实在顾不得解释自己当下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只得先处理好眼下的事,干脆拉了应淮一起下水:“季真找你,先让他安心回去。”

应淮点点头应下,楼观这才松开手起了身,手里还不放心般的多了三根银针。

应淮的目光扫过楼观指尖捏着的玩意儿,对门外的季真道:“夜深略有不便,怎么了?”

季真听到应淮搭话,心里更加不安了:“应淮哥你在啊?你知道我师兄去哪儿了吗?”

应淮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楼观,两个人视线甫一撞上,楼观心虚似的,立刻偏过头躲开了。

应淮哑声笑了一下,目光仍落在楼观脸上,口中却道:“你师兄方才出去了,你找他有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