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储迎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笑着挑了挑眉。

应淮看见他那个表情就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个嘛……这个幻境毕竟是比较挑人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进来。”

储迎是这么说的没错了,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旁人,这个幻境就是只有应淮才能进来。

储迎一本正经:“你倒是可以随时走,但是楼观刚刚是和你一起进来的,你得带他一起出去才行。”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应淮随手带上了储迎的剑,把剑灵一并关进了剑鞘里,说道:“行,等出去之后再说。”

他在幻境里找了一会儿出口,然后用剑鞘抵在供台上,轻轻敲了敲台面。

随着清脆的碰撞声,日光再次透过窗子洒了进来。

周围的幻境已经消失了,秋风吹过窗棂,刮过窗台上的竹叶图案。

他已经回到朱雀殿里了。

季真方才在外面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人,此刻看到突然出现在阁楼上的应淮,大声喊道:“应淮哥!”

他又左右看了两眼,问道:“我师兄呢?”

他师兄呢?

应淮怔了一下。

他也转过头看了一下身侧,阁楼的窗前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没有。

楼观呢?

应淮对着那面窗户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站远些。”

季真很听话,点着头退后了好几步,一连退到了楼梯间的门口。

接着,应淮又把手放在了窗台的竹叶图案上。

周遭再次暗下来,那个堆满偃甲的屋子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应淮甫一踏进这幻境里,就撞上了对面楼观的目光。

被独自留在幻境里的楼观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在刚刚的瞬间里想过什么。

应淮的手还悬在刚刚窗台的位置,先开口道:“我方才以为你会一并出来。”

一句有些突兀的、匆忙解释的话。

楼观看了他一眼。

其实他方才没想什么东西。

应淮离开幻境的时间本来就很短,楼观也不是那种会因为突然陷入不太可控的险境就会自乱阵脚的人。

他与应淮才相识不久,就算应淮真的是要把他骗进这个幻境里,他也并不意外。

然而应淮刚刚回来时,本来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剩。

在楼观看见他的刹那,他眸子里的惶乱不似作假。

应淮又拔出了储迎的那把仙剑,问他道:“楼观怎么出不去?”

从剑里放出来的储迎伸了个懒腰,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说道:“刚刚就和你说了,你要带着他出去嘛。”

“怎么带?”

储迎含混地咕哝了一句,然后道:“你直接走肯定不行啊,这幻境哪有那么容易来去,你得拉着他一起。”

储迎把左右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煞有其事地晃了晃,说道:“随便怎么带着他咯。”

应淮沉默了片刻。

楼观在一旁观察着应淮的表情,跟他此前在忆灵阵里,在朱雀殿里的时候都不大一样。

总是游刃有余的人有一瞬间的错愕流露在眉眼里,那点转瞬即逝的情绪竟然真的浮过了那双黑潭水一样的眸子,清晰地被他察觉。

有点像在调戏“老实人”。

虽然楼观知道应淮肯定不是什么老实人。

楼观惯常冷着的表情化开了些许,主动朝应淮伸出了一只手,说道:“麻烦了。”

需要带着另一个人出入什么幻境啊、迷阵啊,倒并不少见。

何况他又不是个小姑娘,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应淮抬了抬眼睫,在他冲自己伸出手的时候笑了一下。

跟他平时的笑容没什么区别。

仙剑被他随手收回鞘中,应淮抬起被墨色衣袖遮住大半的手,牵住楼观递过来的手。

掌心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温度。

楼观看着周围的幻境在应淮牵起他的刹那开始烁动,日光晒进朱雀殿的窗棂,刺得他眨了一下眼。

季真站在楼梯口,先喊了一声:“师兄!”

楼观松了手,脱口问了一句:“你冷么?”

或许是出于修过医道的本能,楼观觉得应淮的手有些太凉了。

应淮摇了摇头道:“没事。”

季真尽职尽责地跑上前来,看见他俩一起出来,问道:“师兄,你刚刚是又进忆灵阵了吗?”

楼观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否认。

他师兄也不是第一次突然消失了,季真非常从容地选择了对师兄实力的信任,说回正事上:“总之你没事就好,沈谷主说让我给你带句话。”

楼观:“什么?”

季真:“当初给岑恩医治过的弟子已经找到了。因为岑亦现在状态不大好,谷主想让岑恩回来看看岑亦,就差人把他送回来了。”

就岑亦当初的状态来说,那可不是“不太好”。

爷孙俩的身体状况很难说谁更糟糕一点,岑恩若是再耽搁些时日,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和孙儿再相见。

应淮微微颔首,说道:“这样也好。听说岑老夫子先前身子不大好,如今怎么样了?”

季真闻言摇了摇头:“不怎么样。我刚刚去岑家院子里看过他一次,夫子还在睡呢。”

“谷主回来了吗?”楼观问。

“没有。”季真答道,“他说大药谷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晚些再过来。”

楼观想了想,说道:“既然沈谷主没回来,我先去看看岑老夫子吧。”

季真跟着楼观的步子往前跑了两步,问道:“师兄,要我帮你吗?”

楼观摇了摇头:“我看诊的时候需要专注,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发现应淮还靠在窗台前,手指摩挲着那片雕刻上去的竹叶。

他发尾的白色垂落在肩头,指尖微微蜷曲,侧脸被日光暖融融地晒着。

季真看了一眼停住脚步的楼观,在心里擅自揣摩了一下楼观的意思,一拍掌心道:“应淮哥!你等会儿有事没有?我们住的客栈还有很多空房呢,不如先休息一晚吧。”

他先前还说想要应淮教他两招呢,要是现在走了,他上哪儿再找人去?

而且他师兄都停了下步子诶,停了步子不就是不想走,不想走不就是想留人?

季真觉得自己真的是太会察言观色了。

于是他自信地补道:“你看,师兄肯定也想让你多待一会儿的。”

他话音刚落,楼观已经侧身走进了楼梯间。

他没停步,应淮也仍旧站在窗前。

在季真没反应过来的空挡,楼观已经走下楼梯了。

只有楼观的嗓音回荡在朱雀殿里:“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担着。有缘再会。”

*

从朱雀殿离开之后,楼观径直去找了岑恩。

如季真所言,岑恩还在院子里昏睡。他干脆亲自坐了下来,替岑恩看起了诊。

岑恩如今年纪大了身子弱,楼观便给他施了针,在他旁边守着。

岑恩感觉自己做了个极长、极久的梦,梦醒的时候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

在他神识尚未完全清明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人支着半边脸坐在案前,一张脸生的干净又俊朗,像纤尘不染的月。

他一转脸,楼观立即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也跟着抬起头来。

岑恩措不及防跟这位“仙人”来了个眼神交换,差点以为自己是死后撞见了神仙,激动之下喉间一热,蓦地咳出一口血来。

“岑老夫子,你醒了。”楼观拨开纱帐,用帕子擦去岑恩嘴边血迹。

“这口血咳出来是好事,有助于你养病。”楼观说道。

帐子一掀,岑恩这才看清了这位“仙人”的脸。

他的三魂七魄像是终于回来了几分,嗓音里混着浓浓的沙哑:“是你?”

楼观:?

一天之内第二次被陌生人问出这种话的楼观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下,纵然楼观之前预想过各种跟岑老夫子解释当下情况的话语,此刻也怔住了,问道:“什么?”

岑老夫子的额间眉心已经生出了许多皱纹,寝室里昏暗的光也遮盖不住他的苍老之气了。

他用有些昏花的眼把楼观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是我认错人了。”

楼观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出于礼貌,他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和岑恩的病情。

把这些事情交代清楚之后,楼观还是开口追问了一句:“敢问夫子,刚刚是把我错认成谁了?”

岑恩叹了口气,颤颤巍巍地答道:“一位早已故去的人。”

楼观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云瑶台的人么?”他问。

岑恩的眼睛倏然睁大了:“……对!你怎么知道?”

楼观没回答,只继续问道:“为何会认错?他和我长得很像么?”

岑恩这次倒是摇了摇头:“也没有。已经过去一百二十多年了,其实我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

岑恩的记忆已经很久远、很模糊了,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但是此刻他还是抬起了枯黄的手指,比在楼观的右脸脸颊上:“但是你们的气质很像,而且……

“这里,他也有一颗一样的小痣。”

室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昏黄的灯芯“噼啪”爆了一声,焰火像是在微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楼观从岑恩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秋天晚上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楼观却独自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岑恩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楼观也并没有问他很多话。

好在岑恩来之前,大药谷的人就和他简单说明了擎兰谷的事,楼观也没有费很多口舌。

要不然,他真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说岑亦和岑榕的事。

论及此事的时候,岑恩也没有说很多话,一双手只是打着颤。

就算短暂地修过道,他也已经很老了,连呼吸声都显得粗重。提起岑亦的时候,他闭起来的眼睛又睁开,浑浊地盯着床幔。

在他的一生里,或许讲过很多有关遗憾和死别的诗词文章,也教过许多人看开生死。

可是那一刻,他说不出话,干涸的嘴唇张开了一点,一个音也没有吐出来。

末了,楼观说岑亦要明天才能醒,让他先注意休养。

于是他又给岑恩施了安神助眠的针,踏着夜色走出了房门。

秋风一吹,红枫落了满地。

楼观盯着阶下的几个竹筐子,满打满算起来,自己也有许久没休息了。

在这一天一夜里,他几乎是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但是此刻稍微放松下来,他也没有觉得有多疲惫。

甚至因为发生过的许多事,他的思维有些混乱。

楼观从袖中掏出了一片竹叶,这是当初夹在《落月屋梁旁录》里的那片叶子,也是楼观从朱雀殿里带走的唯一的东西。

朱雀殿的固魂术已经失效了,这片叶子也迅速枯萎凋零。

现在躺在楼观掌心里的这片竹叶,用手微微一捻就能碎掉。

就像那个传说中早已消失殆尽的仙门。

云瑶台。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半晌之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就算他站在这里吹一夜的风,也不能想明白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的。

楼观独自走到了季真之前提到的那家客栈,跟正在打瞌睡的店小二确认了一下,转身走上了二楼的房间。

岑家的事需要明天再说,他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

走廊里很暗,周围几间屋子的灯火都已经熄了。

楼观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刚刚推开门,就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听到了一点动静。

很轻微的,像小孩子玩的不倒翁晃啊晃。

门里的窗户似乎也是开着的,因为楼观在推开门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有风吹过。

银针已经被楼观捏在手里,他皱了皱眉,掌心托起一点光亮,打量着这个亮起来的空房。

很寻常的布置,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楼观迅速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在半开着的窗户下面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依靠着花瓶的小葫芦。

看见那个小东西的时候,楼观指尖一顿。

他当即叹了口气,走上前弹了一下那个葫芦,颇为无奈地道:“怎么还吓人玩儿?”

那“葫芦”突然被人敲了几下,猛然抖了抖身子。

而后它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葫芦面上突然生出儿童涂鸦一般的五官来,歪扭七八地叫道:“无知小儿,怎么冲撞本仙?”

楼观:……

他实在不知道这位爷今天又是哪儿来的心思装神弄鬼。

楼观揣起袖子说道:“劳烦谷主出来,否则我会把你和你的小虫子一起拎出来。”

“葫芦”闻言笑了一下,摇身一变站在了楼观面前,理了理自己墨绿色的袖摆:“吓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沈确每次都这么说,楼观几乎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起身拉上窗户,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

沈确回家似的坐在案前的椅子上,半支着脑袋说道:“应淮的身份,我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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