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应淮闻言笑了笑,说道:“可是人总会有一种微妙的直觉,人们通常把这种直觉叫作‘缘分’。”

应淮确信楼观看着他的眼神里混上了一点是否要对自己用蛊的怀疑。

他低头看了看楼观手指间抵着的白银针,忍俊不禁道:“你看,都说紫竹林长得清清冷冷没什么表情,其实还是好懂的。”

楼观捏着银针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的好脾气和好教养。

好在这个人非常见好就收地求饶了,他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跟楼观道:“是我唐突了。说回正事,肇山白这次……”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梅花图案。

刚刚他的指尖触及其上的时候,在这座本该清空了灵法的朱雀殿里,他又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术法残余。

“怎么了?”楼观的视线顺着应淮看过去,“不过按理来说,肇山白不应该在一百二十年前就死了么?”

应淮摩挲了一下那朵梅花,先补完了刚才的话:“正因如此,加上天音寺最近反常的举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擎兰谷的怨灵更像是一个无意间露出头角的引子,岑家的事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同样的,这次的天河盛会恐怕也不同寻常。”

秋风从窗外灌进来,落叶从他们眼前飘过,衬得窗台上的那朵图案像是被应淮捻在指尖的落花。

楼观调回了目光,心里有些乱。

本来不甚明朗的乱线被近在眼前的事牵了起来,把断掉的线索接上,却又相互缠绕勾连,混成更加模糊的一串。

他刚刚察觉到了应淮一瞬间的迟疑,也抬起手想去碰一下窗台上那朵梅花。

不过应淮的手指把它盖的太严实了,楼观抬起的手悬在空中,最后还是道:“麻烦让开一点。”

应淮抬起手,看着楼观把手指覆在上面。

他用灵法认真地探寻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开口道:“我去看看剩下三个图案。”

说罢,楼观走到另一扇窗户前,推开紧闭着的窗户,在窗台上看见一片竹叶。

应淮紧跟着他的步子走在身后,一直微微上扬的嘴角在此刻轻轻抿了一下。

还没等楼观上前去查看一下那个图案,应淮先他一步站在了身侧。

“让我试试。”

应淮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手掌已经盖在了落了灰的窗台前,清晰地在其中察觉出了一道此前从未注意到的灵流。

这太奇怪了,这件事甚至出乎应淮的意料。

难道朱雀殿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顺着那道奇怪的灵力,用指尖深深地按压下去,那片竹叶也跟着染上了翠绿的色彩,像是刚刚从枝头落下来那般。

紧接着,眼前的天光微不可查地扑朔了一下,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窗外的天光已经消失了。

那一瞬间,楼观还以为自己又被拉进了忆灵阵。

当他再抬起眼的时候,眼前的景象真的已经完全变了。

不知是因为幻术还是别的什么,四周似乎成了个普通的堂室,刚刚还是窗户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堵厚墙,墙上挂着一副被涂去面容的挂画。

挂画下面摆着一个供台,台上是一把铮亮的仙剑。

那剑鞘上镂刻着繁复的花纹,剑柄和剑鞘都是橙黄色,只要稍微映上一点光源,就会显得十分显眼。

放仙剑的台子上刻着四个显眼的大字:拔剑即死。

应淮走到台前,二话没说就把那把剑拔了出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楼观尚且没来得及观察一下此身何处,也没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到底是不是什么幻境或者法阵,应淮就已经出手了。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楼观根本没想到他能做出这么迅速且不干人事的举动,手里的银针还没得及扔出去,光秃秃的剑身就已经反上了光。

这人是要干什么!?

楼观手中的银针掷得迟了一些,“叮当”两声打在剑身上。

他本来想把那剑打飞出去,因此使的力道着实不小。

可是应淮没松手,任由手臂跟着剑身震了两下。

眼见着这人拉都拉不回来,楼观不禁道:“你干什么?”

应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剑上已然凝出了一道金光,绕着剑身像水纹一般漾了一下。

随后,一个小小的剑灵翘着二郎腿坐到了剑身上,闭着一只眼睛睨着眼前的人:“谁这么大胆子想找死,我成全……怎么是你?”

那剑灵的话锋急转直下,看着应淮近在眼前的脸,突然从剑身上蹦了起来。

他仿佛沉睡了太久了,自己说完之后又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而后才道:“也对,这个幻境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不过……”

昏暗的油灯扑朔了一瞬。

那剑灵绕着应淮转了两圈,十分甚至有二十分的不可置信:“……你竟然真的没死?”

应淮眉心跳了一下:“……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岂有此理!我没这个意思。”那剑灵自己止了话头,余光瞥了一眼周围,看到了另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等到看清楼观的脸,他的脸色变得更惊恐了。

“????怎么是他!”那剑灵又来了一嗓子。

楼观:???

这剑灵见到谁都乱攀亲认故的吗?

说好的拔剑即死呢?

那剑灵似乎比楼观还怀疑人生,飞到应淮肩膀上开口道:“应淮啊,咱们这么多年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应淮整个拎了起来。

可怜他不过是个手掌大小的剑灵,还被应淮反手贴了一道禁言术。

而后他听到应淮在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幻境里跟他传音道:“你少说两句。”

剑灵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相当精彩,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般的做了个“噢”的口型,跟应淮传音道:“怎么搞得,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应淮面上笑了笑,跟他道:“师兄,咱们也算很久没见了,不用一开口就这么犀利吧?”

剑灵默默道:“……被你这张嘴说犀利,我总觉得我罪不至此。”

他们两个的脸上都带着笑意,看起来却大不相同。

应淮的笑意很浅,此刻化开一点在唇边,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看不出实际的心情。

而那剑灵本身就长得周正张扬,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连眼睛也弯起来。

此时此刻,楼观看着相对沉默的一个人和一只剑灵,开口问道:“劳烦二位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那剑灵看了应淮一眼,传音道:“你自己解释,省的我一开口你又给我上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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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淮没理他,开口先答了楼观的话:“这里应该是云瑶台留下的幻境。”

方才应淮刚刚碰到朱雀殿阁楼的那片竹叶图案的时候,就觉得里面的灵法有些熟悉。

等到进了这个幻境,见到这把剑和那风骚的刻字,他就已经完全确定了。

那是储迎的佩剑。

那位死在了一百二十年前的,云瑶台四位长老之一,储迎的佩剑。

因为对他的身份很笃定,所以在瞥见“拔剑即死”四个大字的时候,应淮选择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

楼观又看了一眼那剑灵,问道:“那他是?”

应淮先跟“储迎”传音了一句:“师兄,楼观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话小心些。”

“储迎”心里惊呆了,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万种可能性。

不过他心理素质真的很好,表面上已经开始颇为配合地陪应淮演戏。

“储迎”立刻坐端正了,袖口被黑色护臂束紧,懒洋洋托着下巴道:“那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储迎。”

楼观这才看清,他背后被遮掩了面容的画像上画了许多雏菊,而那人也是一身劲装,明黄色的翻领配着大团的金色刺绣,把他整个人衬得明艳大气。

楼观盯着那副挂画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和云瑶台的那位长老是什么关系?”

“哪位长老?”储迎顺着楼观的目光回过头,看到那副被抹掉面容的画,尴尬地咳了一声。

应淮不是说楼观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到底不记得到什么程度?

他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他简直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偏偏此刻楼观站在他面前,他还不敢轻举妄动。

楼观的目光偏开,跟站在一旁的应淮对上。

应淮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暗沉沉的眸子被垂着的眼睫遮掩,最终还是从实道:“储迎就是云瑶台的四位长老之一。”

昏暗的室内有着大团的阴影,像是被遮掩良久的过往。

微弱的灯火映在金色的剑鞘上,又丝毫掩盖不了它的光泽。

闻言,楼观目光落回两人的身上,右手摩挲着袖口的竹叶纹。

他假装一点都没有发现储迎几经变幻的神色,也一点都没有发现应淮几次僵在脸上的笑容,答道:“噢,那还真是巧。”

储迎和应淮对视了一眼。

随后,楼观说道:“我看二人像是旧识,不如你俩再聊一会儿?”

“不不不。”储迎解释道,“我又不是本尊,真正的储迎早就死了。

“我只不过是储迎死前用分出来的灵魄做成的剑灵罢了,虽然也算是他的残魂,但和本人比起来可是百不存一。”

应淮问道:“你为何要分这么个残魂出来?”

储迎闻言,懒懒地躺回了仙剑上,似乎是叹了口气:“我担心啊,担心某个人万一死不了,担心日后万一有些什么事,总不能全教那一个人担着。”

楼观的表情也有了点变化:担心万一死不了?

这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储迎这么说着,又笑了两声,眨着眼睛冲应淮道:“所以我悄悄在这里留了个幻境,怎么样,我是不是出乎意料的重情义,是不是还有点感动?”

应淮没看他,像是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道:“拔剑即死的那种?”

储迎:“那不是为了防着外人嘛。”

应淮:“防着外人?你悄无声息地在朱雀殿留个幻境,能被发现都是个奇迹。”

储迎摊开了手,说道:“你还真别说,你这不是发现了?”

“我又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要是太容易被发现,不早被人清了?”储迎义正言辞。

楼观理解了一下储迎的话,大概理顺了当下的事。

云瑶台曾经的长老储迎死前在朱雀殿留了个幻境,并且在这里封存了一小部分灵魂作为剑灵,似乎是在等人。

而这个应淮……

大概率和云瑶台关系匪浅。

趁着这两人说话的间隙,楼观打量了一下幻境之中的这间屋子。

这里的陈设没什么特别,四周并不透光,只有几盏煤油灯作为光源,显得有些昏暗。

而且这个屋子里有些杂乱,生活的痕迹很重。四处堆了许多……木头,这些木头被精湛的雕工雕刻成不同的模样,像是用来做偃甲的零件。

角落里还有一些不同生物的“残肢”,可以看出他们主人的技艺确实精湛,做出来的东西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这些都是储迎做的东西么?

楼观的目光落在一只木制的蜻蜓虫甲上,不知怎么的停了一会儿。

储迎看见楼观的目光,也跟着愣了一瞬。

随后他笑着说道:“你要是喜欢那个蜻蜓,要不就拿走吧。”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道:“多谢,不必。”

他不是很相信应淮,也不是很相信这个幻境的真实性。

但是天河盛会和肇山白的事摆在眼前,楼观还是借机问了一嘴:“储前辈,你认识肇山白么?”

“肇山白?”储迎回头看了应淮一眼。

看应淮没有打断他的意思,储迎继续说道:“认识啊。同为云瑶台长老,他是我师叔。

“不过云瑶台一向低调,对门内弟子都会瞒着名姓,恐怕很少会有名字流传后世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应淮背靠着供台,说道:“我告诉他的。最近肇山白在天音寺有些动静。”

储迎的眉头微微蹙了蹙:“有动静?什么动静?”

应淮摆了摆手,说道:“听说天音寺掌门对他礼遇有加,还要他亲自来主持这次的仙门盛会。”

储迎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虽说当初云瑶台出事的时候……渝平后来没找过肇山白么?”

应淮摇了摇头,答道:“我不知道,或许没有吧。”

“他身份确实特殊。”储迎坐在剑鞘上想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他真的还活着,那你们见到他,得小心些。”

说话间,楼观听见了一些朦朦胧胧的声音。

那些脚步声踏在幻境之外,传进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刚睡醒没多久的季真在朱雀殿楼上楼下转了两圈,没看见楼观的人影,便喊了一声:“师兄?”

“师兄,你在么?沈谷主刚刚来传话,说找到岑恩的下落了。”

“季真找过来了。”楼观说道。

储迎:“熟人?”

应淮点点头:“楼观的师弟。这个幻境要怎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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