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的意思是,忆灵阵里的那个男人给岑亦的,根本不可能是当年留下来的弟子玉牌。”应淮道。

不是当年的云瑶台弟子玉牌?

那它为什么会被做成云瑶台弟子玉牌的样子?

楼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当时的场景,尽可能地回忆了一遍和岑亦相关的每一个细节,瞳孔忽然颤了颤。

“我好像知道了。”楼观喃喃念了一句。

应淮的眸光落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当地人都知道岑老夫子和云瑶台有联系,加上岑亦进过朱雀殿,所以从我们来擎兰谷调查开始,我们会下意识地以为这一切都绕不开岑家。

“岑亦曾经说过,岑老夫子很宝贝他的那块玉牌,所以即使有人发现岑亦进了云瑶台,看见那块玉牌也不会起什么疑心。”楼观分析道。

这一切看起来都自成因果,是一条完整的信息链。

可如果楼观没有在擎兰谷遇见应淮,没有进过忆灵阵,只是按部就班地在朱雀殿调查的话……

他可能会最先打听到岑家和云瑶台的关系,打听到岑亦最近常常来朱雀殿。

而后他或许能查出来人骨风铃的身份,能发觉固魂术和怨灵的关系,然后这件事或许会成为一桩悲剧,始于岑家,也终于岑家。

岑亦已经疯了,岑榕也已经死了。或许还会有人猜测,是岑亦自己疯了,才把妹妹的尸骨折成人骨风铃的。

没人会知道岑亦在某个深夜见过一个人,递给他一个足够以假乱真的玉牌。

楼观的后背浮上一层薄汗。

他和身旁的应淮对上视线:“那个人用一块云瑶台的玉牌,把自己完全藏起来了。”

第一缕晨光破开阴云,在天边拉起遥远的一线。

原本幽暗模糊的影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了浅淡的轮廓,薄霜和露水都失去了黑夜的荫庇。

那天晚上岑亦和男人的对话萦绕在楼观的脑海里,他仿佛看见后来的岑亦一次次经过朱雀殿的架子,用手指摸索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似乎想到了一处,应淮低声问他道:“你还记得,朱雀殿的那面架子上少了什么……”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沈确就抱着个葫芦跳了上来:“小观!”

晨曦打在他的外袍上,给他墨绿色的粗布外衣笼上一点光亮。

他一只手拎着季真,一只手晃了晃葫芦,完全看不出一门之主的自觉:“下面都收拾妥了,岑亦也累到睡着了,你这边啥情况了?”

楼观收敛了一下思绪,指了指地上的那片花田:“毒源找到了,只是看不出是什么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种下的了。”

沈确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连你都看不出来?等会儿我得采几朵带回大药谷看看。”

终于放松下来的季真看见应淮倒是两眼放起了光,攥起拳头喊了一声:“应……应淮哥!”

他这称呼ⓢⓌ一出,楼观和沈确两个人都直直看了过去。

“应淮哥!”他越喊越来劲,“你刚刚在朱雀殿里用的那几招是什么啊?”

季真是个传统的剑修,对应淮刚刚用的剑招羡艳不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比划道:“就那个,呯!砰!哗!然后朱雀身上的火就灭了,然后周围的封印就被你控制住了,那些都是什么??”

沈确被季真绘声绘色手脚并用的描述震惊得目瞪口呆,楼观对自家师弟的抽象见怪不怪。

只有应淮安静地听着,等到季真全部说完,尴尬地摸了摸脑袋的时候,应淮才偏头笑出了声。

季真见状脸都红了,缩了缩脖子道:“怎……怎么了么?”

沈确摇了摇手里的葫芦,插话道:“怎么,木宗主还教不了你剑法了,还需要你到外面偷师?”

季真眨巴眨巴眼睛,说道:“那不大一样。宗主多忙啊,我这叫‘三人行必有我师’……”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还是有点不敢在大药谷谷主面前口出狂言。

沈确摇了摇手里的葫芦,说回了正事:“好孩子,我跟你讲,擎兰谷里的怨灵和朱雀殿里的固魂术都清干净了,那人骨风铃上也没什么魂魄残留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看你好像知道那人骨的身份,后面收敛尸骸或者安葬的事得先来问问你。至于岑亦……”

楼观答道:“我会试着帮岑亦治一下病。那尸骸我来收敛吧。”

沈确点了点头:“也好。擎兰谷的事也安顿得差不多了,我会跟木宗主传个信,你也尽快准备回疏月宗吧。”

楼观闻言有些意外:“尽快?怎么这么着急?”

沈确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托起一张信纸,信纸边缘被他用两指捻着,说道:“我的小祖宗,你知不知道天河盛会要开了?”

那张信纸上用龙飞凤舞的笔迹写了几个关键词:天河盛会,要事商议,速归。

楼观认得出,那是疏月宗木宗主的笔迹。

天河盛会设立于一百一十年之前,最初是因为云瑶台刚刚倾覆不久,修真界格局不稳,天音寺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所设立的比武盛会。

后来天音寺的势力逐渐壮大,天河盛会也就成了有着固定规制的赛事,每十年举办一次。

沈确捏着信纸问楼观:“怎么样?今年的天河盛会,你有没有信心?”

楼观面色僵了一下:“什么信心?”

沈确说道:“疏月宗才开宗立派二十年就能被邀请参加天河盛会了,你知道外界关于你和疏月宗的传闻有多少么?”

楼观真的不大知道。

沈确看着楼观的那张脸,上面写满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圣贤道”,叹了口气道:“得了。不过你‘紫竹林’的名号这几年实在是响得很,这次天河盛会,恐怕有不少人等着要看你的表现呢。

“疏月宗的大弟子,传闻中年仅十九岁的蛊道天才,我和你说啊楼观,你这次可不能再耽搁了,得早点回宗门跟木宗主商议一下对策。”

楼观从沈确手里接过了木宗主留下的信纸,低下头看了看:“好,再给我一天时间,我把岑家的事处理好就回去。”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自己的袖摆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应淮的传音随即贴着传了过来:“今日未时,朱雀殿阁楼见。”

楼观转过头,对上一双被旭日朝阳照得亮闪闪的眸子。

应淮冲着楼观的目光笑了笑,像是在提醒他先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天光已经亮起来了,楼观没再耽误,先着手处理起了岑家后续的事。

他顺手采了两朵蛊花,最后确认了一遍人骨风铃上的魂魄残余,用绸缎把骸骨包裹了起来。

岑亦被送回了他从小长大的院子,楼观在屋里点了安神的香,认真给他看诊。

沈确回了一趟大药谷,说是要回去找一找当初给岑恩养病的大药谷弟子。

季真忙了一夜,到早上的时候就已经直打哈欠了。

沈确走之前给他安排了个客栈,让他先回去睡一觉。

时间将近末时,楼观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光,又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着的岑亦,还是轻轻推了推门,走出了那个小院。

再次推开朱雀殿大门的时候,那个破损的朱雀石像已经被巨大的帷幔盖住了。

天光会从破了洞的藻井中投下来,空气中已经聚拢起了浓重的灰尘的味道。

楼观从那个狭窄的楼梯间走上阁楼,原本挂着人骨风铃的那扇窗户被人打开了,应淮半倚在窗框上,发尾的雪白被风吹乱。

他一早就听见了楼观的脚步声,此刻偏过了头,笑着说了句:“你来了。”

楼观略微垂了垂眼,问道:“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应淮从窗前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楼观的指尖,先问道:“岑亦那边怎么样了?”

楼观道:“他受过很大的刺激,一时半会儿不太好缓解,要看看明天醒来后的情况。”

应淮含混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听,反倒是微微欠了欠身道:“给岑亦看了一上午的诊,怎么不给自己上点药?”

楼观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应淮目光看过来的方向,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仍旧发黑的指尖。

“没事,我不会……”楼观话没说完,就看见应淮掌中托着个药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楼观没说完的话一顿。

他自小就和毒啊药啊的打交道,加上他的体质异于常人,寻常的毒物都伤不了他。

他想说他不会被这种东西影响,这种天资其实给了他许多方便,不必太过在意。

不过应淮还是把药瓶抛给了他,没有解释别的什么,只是说:“修医道者,总是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坏毛病。”

楼观:?

“楼观。”楼观刚刚接住那瓶子,就听应淮喊了他一声。

“你的魂魄比起旁人本就不稳,不能仗着自己的天资太过妄为,多少爱惜一些。”

应淮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什么嗔怪或者教导的意思。楼观对上他的目光,跟他眼眸中那种细细观摩魂灵的感觉撞了满眼。

他悄悄在手里拨弄了一下药瓶的瓶塞,确认了里面的药并无特别,这才抬起头道:“你为何说我魂魄不稳?”

应淮冲他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一双眼睛:“我说是我自己看见的,你相信吗?”

楼观面无表情,问道:“你不会想说,你能看见人的灵魂吧?”

应淮真诚道:“说出来比较像骗人的。”

你还知道像骗人的。楼观心道。

不过对于应淮的话,他并非是全然不信的。

除了应淮的那双眼睛给他的感觉之外,还因为他从儿时起就经常在疏月宗闭关,木宗主给他的理由也是“魂魄不稳”。

可是他自己感受不到,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要非要说魂魄不稳带给了他什么影响的话,可能只有……

楼观垂着眼,无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耳。

只是他与应淮相识时间甚短,这些事不见得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于是他先提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多谢。今早你本来想问我什么?我以为你叫我过来,是为了说岑家的事。”

应淮闻言,乖巧地把当时没问完的话补全了:“我本来想问你,你还记得朱雀殿的那面架子上少了些什么吗?”

朱雀殿的那面架子?

楼观第一次进忆灵阵的时候就留意过当时架子上的东西,后来也特意看过好几次那个架子。

所以他几乎是脱口答道:“轴尾刻有梅、兰、竹、菊的那四个卷轴没了,还有……”

楼观快速整理着自己此前看过的所有画面,几乎是笃定地道:“梅花。刻有梅花图案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有了。”

应淮微微让开了身,食指指了指身后的窗台。

原本那里被关着的窗户挡得严实,如今楼观顺着应淮的目光看过去,在窗台上看见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图案。

楼观深吸一口气,问道:“这是……”

“朱雀殿里一共有四扇窗户,我已经看过一遍了,窗台上的图案分别是梅、兰、竹、菊。”应淮说道,“这扇挂过人骨风铃的窗户上,刻的恰巧也是‘梅’。”

“倒是很常见的图案。”楼观评价道。

应淮却道:“要听个故事么?”

楼观蹙着眉头,抬起头看着应淮的脸。

“当年云瑶台还在的时候,宗门里除掌门之外,还有四位长老。”

应淮的目光还落在窗台的那朵梅花上,继续说着:“四位长老的居所以梅兰竹菊四君子命名,因此也被人叫做梅兰竹菊四大长老。”

“我从未听说过。”楼观道。

“是这样的。”应淮笑了笑,“毕竟当年的云瑶台信奉‘不可入世’,对弟子的身份和行踪都隐藏得极好,甚少有人和事能流传下来。”

楼观盯着那朵梅花看了一会儿,说道:“你是说,这个‘梅’,代表的也是云瑶台四大长老之一?”

“是的。”应淮微微眯了眯眼睛,“而且,我可能碰巧知道他的名字。”

“叫什么?”

“肇山白。”应淮说得肯定。

肇山白?

楼观总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他仔细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来为何会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了。

前几日季真好像在他耳边念叨过,当今修真界的第一大仙门天音寺招揽到了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

天音寺掌门对他礼遇非常,还有意请他来主持天河盛会。

天河盛会可是修真界最大的赛事,历届天河盛会都是由天音寺掌门亲自操持,这是他们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这次天音寺的“让权”让所有人都很意外,因此,“肇山白”这个名字还在修真界小小的轰动了一把。

季真此前已经念叨过很多次了,也就楼观这种看起来和外界有些脱节的冷淡性子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应淮看着楼观有些呆愣的反应,又看着他的眉从微蹙到略微舒展,勾了勾唇道:“想起来了?”

楼观看了他一眼。

应淮非常恰到好处地得寸进尺了一把:“难得。”

楼观对这种分外自来熟的氛围感到有些不适应,回道:“别说的和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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