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开口,一石激起千层浪。

“先下注!一到十先买!”有人在人群里喊。

“我押三!撑到三招,算我们晏哥让他的!”

“我押一!要赌就赌个大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突然有很多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楼观偏过头,晏鸿却抬起了眼,隔着人群远远朝他看了一眼。

随即晏鸿又偏过头,轻轻“啐”了一声:“胜之不武,没意思。”

“师兄,你刚刚说什么?”晏鸿旁边抢着开赌的一个小弟子探过头,朝着他看了一眼。

“没什么。”晏鸿直起身子,听见身边乱糟糟的声音,用手捂了一下耳朵道,“刚刚押五以内的,都给我退回去。”

晏鸿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问道:“晏哥,这是什么意思?”

晏鸿抱着剑,似乎有些不耐烦:“我让他五招。”

周遭小声议论了几声,突然有人把筹码一扔,故意给他师兄撑门面道:“听见了没?晏哥要让五——招!”

季真听完这话,差点把手里的包裹隔着场子扔过去。

似乎是恰逢其时,天河台上响起了第二次号角。

“要开场了。”楼观拦了一下季真,冲他摇了摇头。

因为这次奇妙的抽签缘分,楼观和晏鸿撞在了第一场。

这么奇幻的开场给大伙钓足了胃口,也让疏月宗和丹若峰之间带上了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疏月宗这边的弟子总体来说还算安静,却还是有人被那些声音惹毛了,大着胆子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大师兄……”

“吵什么?”木樨转过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那人立刻闭了嘴,木樨转回身来,往楼观手里递了一把包的严严实实的仙剑。

楼观微一惊讶,问道:“这是什么?”

木樨道:“之前应淮说要送你的东西。”

楼观接过那柄仙剑,十分不解地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解开了一点裹在外面的布,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金黄色的剑柄。

这是……储迎的仙剑?

应淮把云瑶台四大长老之一的仙剑送来了?

楼观抬起眼看着木樨,满脸写着:这能对吗?宗主咱们什么东西都收的吗?用这东西真的不犯规吗?

木樨一直冻着的神色缓了缓,疯狂冲楼观使眼色:人都给你刺针收了还管他什么规不规的,让你收你就收着,比赛加油。

楼观拧着眉站在原地,表情是少见的怔愣与不解。

退一万步来说,真有这种东西也该早两天给他啊?怎么现在是要他直接提着剑上场吗?

楼观还在拿着剑自闭,那边天河盛会已经开场了。

钟鸣鼓声又响起来,吹彻整个天河台。

天河盛会的开场仪式庄严而无聊。据说在天河盛会开办之初,为了巩固天音寺的正统地位,天音寺会先给死去的云瑶台仙者们祭祀,所以搞了一大套祭典的流程。

虽然后面天河盛会的内容有些跑偏了,但是传统还是要遵循一下的。

典礼会从清早开始,到巳时才会结束。

当最后一声钟鼓响起来的时候,底下很多仙门弟子都已经进入了一种魂游天外的状态。

季真两个眼皮直打架,忽然听到高台上有人喊了一句:“请上宾肇山白仙卿上高台——”

一堆天音寺的弟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簇拥着一个头戴纱笠的人往玉阶那边走。

那人伸出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位弟子手上。那些弟子看起来品阶并不高,有些人的衣服上甚至没有仙鹤纹饰。

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直到他走到玉阶之前,伸手摘下了用来遮面的纱笠。

那一瞬间,许多人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肇山白长得实在太过惊艳出尘了。

他白色的长发松散地垂落在地,眼睫上也像结了一层霜雪。

他雪青色的眸子轻轻垂着,离眼尾很近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被他纹成了半朵小小的梅花。

季真刚刚都快原地入定了,现在却直接清醒了个彻底。

楼观也紧跟着朝那边看去,又在那一瞬间看见肇山白转过了头,朝着他这边看了一眼。

雪青色的眼睛在那一刻像是轻轻弯了弯。

楼观脚下无端一僵。

这真的是云瑶台的那位长老?

本人?

活的?

可这通身的气派实在装不出来。若说在场的所有仙者,包括各家宗门的宗主,恐怕都要被他稳稳压上一头。

储迎那个小剑灵只有原主百分之一的魂魄,姑且论不出什么。

应淮的气度倒是能与之相较一二,可是应淮身上沾了许多温润又不失张扬的烟火气,跟肇山白全然不同。

肇山白的气度太干净了,像是白玉山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落雪。

好在肇山白的目光没有停顿太久。他步上玉阶,在廊前坐下,懒洋洋地开口道:“劳烦诸位今日前来。”

下面有些人皱着眉,有些人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分组的情况之前已经说过了。今年比试的规矩略有改动,辛苦第一组的两位先上前来,给大家做个示范吧。”肇山白的嗓音恹恹的。

楼观站在原地,前后的许多目光忽然聚在他身上,烫得他眉头一皱。

那边,晏鸿已经抱着剑出列,朝玉阶前走了过去。

“师兄。”季真在后面很小声地喊了他一句。

楼观回头。

“你。”季真其实也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眼下这么冒冒失失地开了口,他只能不停地按着自己的手指关节,试图掩盖一点尴尬。

“你别紧张。”

他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

好多弟子的表情都垮了一瞬。

楼观脸上倒没什么反应,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季真的肩膀,也朝着玉阶那边走了过去。

天河台大而空旷,楼观下意识想要摩挲自己手里的刺针。

可是他的刺针在进天河台的时候就被收走了,指尖只能隔着布料隐约摸到凹凸不平的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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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鸿已经在阶前站定了,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

两个人在玉阶前并肩站着,一个像三秋枫叶映日丹霞,一个如一汪春水潭里新荷,气质气度全然不似,却又有一种微妙的、势均力敌的感觉。

一个天音寺弟子先读了长长的比赛规则,在朗读最后的附加条件之前,轻轻挥了挥手,两道灵光忽然飞至楼观和晏鸿身前,凝成了两个白色的光球,并没有实体。

那弟子继续道:“掌门说了,此次计分加设一项。每个人要护着一件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有生命的不算。

“这两道灵光会变成你们的珍视之物,比武时务必保护好此物,如有缺损,同样会淘汰出局。”

晏鸿不怎么在意,伸出手接了。那灵光一闪,凝成了一把剑的形状。

和晏鸿腰间佩着的那个如出一辙。

当今小辈中的第一剑痴,名不虚传。

台下传来很小的议论声。

楼观的余光扫过周围,也伸出手去碰了碰那道灵光。

说实话,他想不出什么太过珍爱之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灵光会变成什么东西。

蛊笼?刺针?

那灵光清润地包裹了他的指尖,突然慢慢地缩小下去,凝成小小一团。

白光散去,他终于看清了那小东西的模样。

是跟他右耳上一模一样的翡翠耳铛。

还没等楼观反应过来自己的灵光为什么会变成这个耳铛,站在他旁边的晏鸿先傻眼了,看着自己硕大的一把剑脱口而出道:“草,这不公平!”

一把剑和一个耳铛放在一起,对比实在是有点强烈。

不止是晏鸿,很多人在看到楼观手里的耳铛时,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复杂。

天音寺制定规则的时候专门写了禁毒禁蛊,任谁看着都像是要针对楼观的意思,这会儿又算怎么回事?

而且,谁家男子的珍爱之物是个耳铛?

楼观看着眼前莹润的小东西,像是压根没有听见晏鸿说话似的,沉默了良久。

晏鸿又提出异议道:“那玩意儿那么小,要是藏到袖子里,还算什么附加项?”

季真听见这话气不过了,当即喊了一声:“让我家师兄禁蛊禁毒的时候没人说话,进场的时候连我师兄的武器都给收走了,现在还整上不公平了?”

木樨回头呵斥了季真一句,心里倒觉得他骂得好。

“你师兄修的是巫蛊之术,这玩意儿这么阴,放着上场难道就公平了?有本事让你师兄学剑啊?仗着天分欺人有什么意思?”丹若峰有沉不住气的回了嘴。

“你放屁!”季真又补了一句,“谁家数一数二的弟子不是靠着天分的?”

“肃静!”高台上有人喊了一句。

季真和那个吵架的丹若峰小弟子被一阵灵力拉出了列,推到高台墙边站着,活像被师父轰出学堂罚站的小学徒。

“疏月宗季真,丹若峰司岐,出列禁赛。”

季真翻了三个白眼,原地无语了。

司岐是晏鸿的狂热小迷弟,本来也是被派了上场的。此刻被禁赛更是恼怒,抱着剑生起气来。

高台上的那个弟子继续说道:“灵光所化之物不可藏匿,一刻钟后比赛开始,请二位备赛。”

楼观捧着手里的那个耳铛看了看,把它轻轻贴在了左耳耳垂上。

凉凉的,并没有另一边那种温润服帖的感觉。

看来灵光只能仿出物品之型,这耳铛应是个难得之物,肯定是仿不出第二个的。

一刻钟后,天河台又鸣起了钟鼓。

打过这声钟,比赛就算正式开始了。

晏鸿把那把灵光幻化成的剑挂在腰后,依旧抱着自己的剑站在场地中央。

双方见了礼,晏鸿挑了挑眉,连剑都没有出鞘,淡淡说道:“让你五招。”

楼观脸上依旧很冷,并不接什么其他的话,只按着规矩道:“失礼了。”

楼观的剑出了剑鞘,掠起一道金黄色的剑光。他用针用惯了,仙剑在他手中转了几圈,倏然朝前刺去。

仙剑飞出,楼观在眨眼之间掠至晏鸿身后,出掌便要打在他腰后的剑上。

那晏鸿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俯身避开,瞬间朝后退了数丈。

楼观的攻击又急又密,每道剑光都出得很快,几乎全部贴着晏鸿的腰后而去。五招过后,二人已经一进一退地在天河台绕了一整圈。

晏鸿似乎也没想到楼观竟然真的会使剑,刚刚确实有些麻痹大意,失了先机,让他从第一招开始便让楼观近了身。

可是五招过后,晏鸿突然找到了对敌的快乐,他勾了勾唇角,仙剑倏然出鞘,几不可见地朝着楼观的脸侧刮了过来,在刹那间贴着楼观的左耳而去。

楼观反应很快,也只微微偏开了毫厘。

两道如出一辙的金色剑光萦绕在天河台上,说不出的璀璨炫目。

晏鸿的剑威压感真的很重,迅捷无比的几招过后,天河台下落针可闻。

晏鸿用手扶了一下腰后的剑柄,偏了下头道:“天赋不错。短期内练到这种程度,算是有点儿水平。”

晏鸿夸的真心实意,说出来话却充满了挑衅意味。

就好像他不是在跟一个平辈的弟子说话,而是在居高临下地夸奖自家的小辈。

气氛略微松快了一点儿,高台上的人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开始高声念起宗门给自家子弟写的勉励词。

吵得楼观耳朵生疼。

到底是谁设立的在比赛时候讲解和读勉励词的传统?除了干扰他们打架还有什么用?

晏鸿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用剑往下一扫,看着楼观避过,借力贴去了楼观身后,下一招紧随其后,紧贴着朝他身上刺去。

晏鸿这次几乎没留手,虽然避开了要害,落下的也是扎扎实实的一剑。

楼观皱了一下眉,飞快地用剑身挡了一下。但是他用剑还是不大熟练,情急之下,剑锋被打偏了两寸,仍是贴着他的胳膊蹭了过去。

布料轻而易举地被划破,一道殷红的印子渗了出来。

晏鸿甩了甩剑,抖掉剑刃上残留的血迹。

与此同时,高台上传来钟鼓之声,丹若峰刺中对手,加了十分。

鼓声隆隆,三下之后戛然而止。晏鸿用手指抹了一下剑锋,拎着剑一跃而起。

铺天卷地的灵光包裹了二人,从外面几乎看不清二人的情况了。

楼观用后脚跟抵着地面,连往后退了几米,仰身躲开横扫过来的剑意,凝神一看,发现四面八方聚起了无数已经化成实体一般的剑意,扎刺猬似的朝他涌过来。

七招已过,除去晏鸿让楼观的五招,出了两招还没有结束对晏鸿自己来说已经有点拖沓了。

他是抱着一击必胜的决心去的。

剑意来势汹汹,密不透风,几乎避无可避。

楼观背后瞬间沁出了汗,千钧一发之际,他想起之前木宗主交代过自己的一句话。

而后,楼观竟然直接伸出了手,用空出来的左手主动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把剑意的剑锋,顺势往前一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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