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楼观从边沿飞了出来,问道:“在这干什么呢?”

穆迟看着变成蝴蝶的楼观,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说道:“哎,就是顺手帮忙清点妖物。这高塔里终年不见天日,天音寺的人还相信只有这样供奉才够虔诚,整出来一堆妖邪自己又清不掉,就过来搭把手。”

穆迟顿了顿,又道:“师父刚刚给我传音说你要来,我还以为他诓我呢。你怎么变成蝴蝶了?我听说是渝平给你变的,你见到他了?他回来了?没什么事吧?”

穆迟一连串问了他一大堆,竟反倒让楼观安心了些许。

楼观大致给他说了一下情况,略去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各种事,总之就着储迎先前跟穆迟说的借口糊弄了过去。

楼观变成蝴蝶后基本没什么战斗力,但是妖邪还是要清的,穆迟非说自己要给他露一手,于是楼观只能跟在他后面飞,看他三下五除二杀了一层又一层的妖物。

这些东西确实不可能拦得住穆迟,他一层层杀上去,还有闲工夫扶着剑吹口哨。

这场景像极了先前在云瑶台时一年又一年的升阶考核,穆迟也喜欢在从落月屋梁出来的时候吹两声口哨。

两个人就这么一层层朝上走。

等到快要走到上层的时候,高塔的窗户里洒落了一点微弱的天光。

楼观停在穆迟肩膀上休息,听到穆迟开口道:“楼观,你知道天音寺为什么叫我们来帮忙吗?”

楼观抖了两下翅膀,问道:“为什么?”

“这塔里没有这么简单,不只有这些普通的邪祟。”穆迟故作高深道,“据说,在塔的最上层,长着一种像毒蛇一样的妖,蛇的眼睛里可以看见一个人的未来。”

“看见未来?”楼观问。

“是。”穆迟道,“不过我才不信这个。听说很多人从蛇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未来之后都会受到影响,然后蛇妖就会趁机攻击人的。”

楼观道:“人间事说不好的,就算心里知道那些都是假的,真的看见自己日后模样的时候也很难不受到影响吧。”

穆迟认真思考了一番,忽然缩了缩脖子,道:“也对。那要不然,一会儿你去引一只,然后我从背后去杀,这样我就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了。”

楼观干脆道:“好。”

高塔里楼梯曲折,有的梯子甚至直接断了一半,脚下就是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的深渊。

穆迟三两步踩着梯子飞了上去,楼观紧紧跟在他身后,随他一并上了顶层。

周遭已经一点光线都没有了,不过楼观能够清楚地听见蛇躯盘绕的声音,和冰冷鳞片相互摩擦的微弱响动。

楼观跟穆迟传音道:“不止一条。”

穆迟微微皱了皱眉,问道:“能听出来具体有几只吗?”

楼观顿了顿,干脆答道:“两条。应当是一大一小。”

穆迟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分头行动,对上视线之后立刻交换站位,记得背对自己看过的眼睛。”

楼观点了点头,穆迟的剑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室内,两条龙首蛇身的妖物被剑光映照出来,森森然抬起了眼。

穆迟和楼观好歹并肩作战过多次,平时也算有默契得很。

即使穆迟此刻面对的是一只……蝴蝶,他还是立即和楼观朝着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楼观和那只大一些的蛇对上视线后一触即分,立即调转身子飞向另一侧。

他蝴蝶的身体多少还是有些脆弱了,周围的风灌在他的翅膀上,让他飞得有些不稳。

好在穆迟反应很快,迎面朝他这边包抄过来,穆迟后面的蛇紧跟着他而来,倏然张开了血红色的口,被穆迟昂扬直上的剑气拦下,又撕咬着穆迟的剑意冲了下来。

楼观躲开身后龙蛇的吐息,努力跟上穆迟的步调,在穆迟抬手朝着他身后砍去时,追在穆迟身后的蛇突然抬起了眼,猝不及防和楼观对上视线。

那一刻,楼观从龙蛇的眼睛里看见了属于穆迟的“未来”。

那只眼睛明明只有小小的一点,撞进视线里的时候却仿佛能把人吸入其中。

楼观从中看见了绝对不会认错的背影。

墨色的长袍翻涌在风里,他的身后是连绵不绝的竹林。

穆迟就这么和他相对而立,而后渝平真君举起了剑,手起剑落。

楼观的心脏重重一跳。

“楼观!!!”穆迟大喊了他一声。

穆迟已经把原先追在楼观身后的那条蛇的头砍了下来,黑色的血液飞溅,他顺手抹了把脸。

方才他只是瞧了一眼那死掉妖物的眼睛,就感觉到整座塔晃了一晃。

他在那个刹那间回过头去,却看见楼观悬停在空中,哪怕巨蛇张着嘴冲下来也没有反应。

穆迟手中的剑立刻飞出,随着剑意一并增长了数倍,在极限距离之前精准卡在了那蛇口之中,和牙齿剐蹭出“刺啦”一声脆响。

剑意被流出来的毒液侵蚀,瞬间烧出了一个窟窿。

穆迟一剑从那蛇的头顶刺穿下去,一路刺破它的上颚和舌头,对楼观道:“我的错,你都成只蝴蝶了还让你参战,真是吓死我了。”

楼观刚从先前的场景里回过神来,刚想说句“没事”,却感觉到整个塔又晃了晃。

之前还捆着两条蛇的结界印闪了闪,两只像龙又像蛇的脑袋倒在地上,都大大地睁着一双眼睛。

穆迟刚想往那边探去目光,就被楼观眼疾手快地飞到前面拦下了:“都是假的,你别看!”

脚下的地板晃了晃,穆迟退开一步,才觉得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劲。

他用鞋底轻轻跺了跺地面,发出几声完全不同于石头地面的脆响。

穆迟低头一看,看见了一块完整的木制棺盖。

他心中微愣,抬头对楼观说道:“不对,楼观,你看见什么了?别受那东西影响!”

楼观立刻收拢了心绪,回道:“抱歉,不过我真的没有在想那些事了。”

楼观虽然这么说,可他们脚下的晃动仍没有息止。

难道是那两条蛇还没死透?穆迟踩着棺盖走上前,想要给那对眼睛再来一剑。

不过他还是先避开了看过自己的那条蛇,先朝着楼观先前引着的那条走了过去。

他眼睛的余光掠过了那条蛇的眼睛,抬手举起剑,却瞥见了一片墨色的衣摆。

穆迟几乎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渝平真君?

楼观的未来里怎么会有渝平真君?

还没得及细思其中的关窍,穆迟脚下又是一晃。

他干脆利落地削下了两只蛇妖的眼球,地面传来的震感却越来越强烈。

“穆迟,看你脚下的印!”楼观此刻没办法出手,只能朝着穆迟飞了两步。

随着蛇妖眼球的爆落,原本用来捆缚蛇妖的符咒忽然像液体一般往下渗去,滴答落在棺材盖子上。

那些符文浮在地面上,好像怎么斩也斩不去。

穆迟眼见着他们逐渐成型,用仙剑猛然朝下一掼。

木制的棺盖被他的剑锋扎透,连带着符文也被他灼出一个小洞。

可是下一刻,穆迟脚下的棺盖却忽然消失了。

他猝不及防被吸了进去,手中的灵法未收,仙剑在棺材边沿划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

与此同时,云瑶台。

送走楼观之后,渝平真君先去北地的那个城镇里处理了一下后续事宜。

他传音给了木樨,让她先帮忙稳住北地之事,暂且不要回来找他。又交代储迎,让他先回落月屋梁调查石头的事。

大概安排好之后,应淮就立刻启程回了云瑶台。

逝者已逝,但是平复伤痛,接受真相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另一边,渝平真君回山的消息很快就在山中传开了,鸣泉被封了结界,掌门下令,尘埃落定前任何人不许去见渝平真君。

应淮被单独带去了尚月台,说是要面见掌门。

人间已经入夜,尚月台星月舒朗,高处不胜寒。

掌门的态度还算柔和,只平静地跟渝平详细问询了最近的事。

不过渝平根本答不上什么,而且若是他拿着的阵石真的和云瑶台有关,他也并不打算跟自己的这位掌门师兄开诚布公。

于是他最后道:“师兄,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掌门的声音依旧温润,说道:“你说。”

“落月屋梁修在云瑶台正中,占尽天时地利,可有什么用意么?”

掌门笑了笑,说道:“应淮,这种时候,你去纠结落月屋梁做什么?你对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概不谈,现在却要来跟我谈谈建筑心得吗?”

应淮也笑了,说道:“是啊师兄,不过我也确实说过了,这几个月来的事无可奉告。我问心无愧,也不怕惩处。”

掌门快被这个油盐不进的倔驴气乐了,此前一直听赫连殊说应淮只是看起来脾气好,其实难处得很,她跟谁对上都不愿意跟他掰扯。

他当初还因为应淮到处瞎跑、不常见面而没什么实感。

如今他算是彻彻底底理解了。

应淮看起来对谁都很温和,实则比浑身是刺的海胆还要扎手。

掌门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师弟,话不能这样说。你丢下一句问心无愧,要我如何自处?你今天哪怕编个理由出来,也得给我编。”

应淮斜支着脑袋,笑着道:“是吗?师兄竟这般舍不得我?既然我编个理由也无所谓的话,师兄这几个月为何不替我编个由头算了?”

掌门被他一句话噎得够呛,说道:“你人都找不到,我能怎么替你编?”

应淮有样学样,说道:“师兄,话不能这样说。您是云瑶台掌门,难道还能控制不住门内的舆论吗?况且我的传闻都没什么实据,无非是没人回来对证罢了。”

应淮攥着手里的石头,把它扣紧在手心里,继续道:“所以师兄既然有心护着我,为何之前不护呢?若是师兄先前不护着,如今忽然护着了,容易让淮多心啊。”

掌门闻言,竟然笑了两声,打断道:“师弟。”

“嗯?”

“你在云瑶台三百年,我从不限制你的自由;你去人间做的事,我也从没干预过。”掌门道,“这么多年你我的同门情分你是看在眼里的,可这也不代表我对你的纵容没有底线。”

应淮阖了阖眼,说道:“师兄这么说我反而安心多了。所以呢?”

掌门蹙了蹙眉,问道:“我听说,从百年前开始你便在三界频繁活动,还搞了个罪己台,引渡凡人跳出轮回之外自行赎罪。”

应淮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世间有很多事非生死不能解,留给来生又太过虚妄。恩怨和福泽都能换个方式偿还,不才是实实在在能看得见的好事吗?”

掌门道:“简直胡闹。你这般肆意妄为,小心日后给自己送进罪己台。”

应淮捂在手心里的石头被他的体暖得温热,低声道:“师兄,我胡闹的可不止这个。”

那块石头在他手心里亮了一瞬,与此同时,储迎站在落月屋梁偏殿之后,一块相同图案的阵石亮起了一束刺眼的蓝光,直直灌入云层之中。

应淮抛了抛那块石头,说道:“师兄在门内藏了个好东西。师兄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

应淮话音刚落,一把凝着霜雪的剑身就蹭着他的脸颊而过,带起几缕青丝。

“应淮,把阵门关了。”掌门手中全是水汽,尚月台四周全被封起,应声笼起结界。

应淮又把石头握进掌心里,说道:“原来是阵门啊。看来师兄真的知道。”

掌门用指肚抹了一下剑身,先前凝冻出来的那一点霜雪已经不见了踪影,一双眼眸沉了又沉。

童男童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掌门身后,依旧是一左一右,一并看着应淮。

接着,童男童女变成了一左一右两把剑,被掌门分别握在了手心里。

应淮微微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掌门手中的武器。

他唇边含着的那一点笑意还没淡去,轻轻抬了抬右手手臂。

竹叶在他手心里翻涌,像是被风吹散,又忽而吹出一柄藏蓝色的剑。

掌门一字一顿道:“恩师门下弟子应淮,乖戾成性,一意孤行,有悖门训,屡教不改。现由云瑶台第三代掌门人贺临,代为掌刑。”

说话间,巨大的剑风刮过正殿,一室卷帘纱幕全被吹开,像一层层荡起的水波纹。

应淮的剑对上贺临掌门的剑,在山中撞出两声巨大钟鸣一般的声响。

应淮握着剑柄,扬了扬下巴道:“还请师兄赐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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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味览声辩尘落天音2

天音寺高塔内,穆迟被挤进棺材里,仙剑的剑柄还被他握在手中,汹涌而出的灵法顶着棺盖,爆发出一阵炫目的金光。

不过是片刻之后,他手中原本还插在棺盖上的仙剑竟然应声断了。

楼观飞到他消失的地方,喊道:“穆迟,你能听见吗?”

穆迟的声音顿了片刻才传出来:“能。楼观,外面什么情况?”

楼观环视了一圈四周,说道:“没变化,地动也停止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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