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穆迟推了推面前漆黑一片的棺盖,试着在面前燃出一簇火。

可是那火根本烧不出去,反而差点烧到他自己身上。

“不行啊楼观。”穆迟使劲儿推了推,就差拿头撞上去了,“这道屏障对法术的反噬力很强,我出不去。”

天音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克制修仙者的妖物和机关?这根本说不通。

他被分到这座高塔之前,从来没听过任何相关的传闻。

楼观现在是只蝴蝶,根本没有办法救他。他上下飞了一会儿,穆迟忽然想到什么,说道:“楼观,不可!”

“这道符咒是渝平给你下的,你的身份不是不方便暴露吗?现在渝平真君的情况咱们还不清楚,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我自己再想想办法,你千万别冲动。”

穆迟一边念叨,一边把各种灵法朝着棺盖处使去,嘴里还不住道:“不过是个天音寺的妖物,你别担心啊,我可是储长老门下的得意弟子,怎么可能被这种东西困住。”

楼观身上的符咒是护着他的灵魄的。

楼观此前受的伤太重,若是不用灵力将养吊命,就算他能撑过这段时间,也非得留下痼疾不可。

更何况他一连触犯了这么多条门规,应淮说过,只要他的符咒不失效,他就能一直护着他。

这是渝平对他的小心而温和的庇护,是他留给自己的联系。

楼观悬停在流动的符文上,听着穆迟一遍遍念叨。

“这玩意儿真的好烦,还怪难打的。”

“楼观你别急,你先离远点,我再想想办法轰轰看。”

“我……!等等等等,我没事啊我没事。”

楼观仔细看着上面混乱的符文,勉强从中瞧出了“祭品”、“开棺”、“不得出”的意思。

这些符文和他们平时惯用的很不一样,楼观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意思。

祭品?

用什么当祭品?

楼观正认真看着那些符字,却发现穆迟一直念叨着的声音好像消失了。

楼观心里陡然一惊,问道:“穆迟?”

顿了片刻,穆迟“嗯”了一声。

楼观忙道:“怎么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这次,穆迟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楼观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又问了一声:“穆迟?”

“我没事。”穆迟的声音比刚刚低了些。

他微微抖了抖的呼吸声被楼观听得真切,楼观落在了棺盖上,强制自己冷静下来,问道:“到底怎么了?”

穆迟吸了口气,语气有些颤:“……楼观,我舌头有些疼。”

他又打出一拳,地板震了震。

“我不大想说话了。”穆迟咬着唇,哑声道,“你别担心,可能,过会儿就好了。”

楼观看着眼前的符文,浑身都在打颤。

听完穆迟的话,他好像终于读懂了刚刚最看不懂的那两个符字。

尘舍。

那两个字应当是“尘舍”。

所以难道所谓的祭品是尘舍?

穆迟听到楼观没动静了,反而有点心慌。他的舌头其实已经有些没知觉了,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点恐惧。

可是他是谁啊,他是储迎亲点的弟子,是五尘之一的味尘。

他是江南穆府的小少爷,是云瑶台最出色的那批弟子,考核步步高升,听过无数喝彩和称赞。

于是他轻轻笑了笑,努力忽略身上的不适,开口道:“楼观,你理理我呗。你刚刚从蛇的眼睛里是不是看见这一幕了?你跟我说说呗,我怎么出去的?”

楼观趴在棺盖上,目光无处可落。

穆迟见他没说话,又喊了一声:“楼观?”

那些刺眼的符文在楼观面前闪了又闪,流淌的蓝色也越来越深。

楼观好像明白了,天音寺根本就不是要清什么邪祟。

他们要的,恐怕一直都是尘舍而已。

他们布下这么大阵仗,竟是为了尘舍?

要尘舍有什么用?

或许天音寺也并不会傻到这种程度,要尘舍的可能另有其人。

可是无论是谁,如果套穆迟来到这里是早有预谋的话,那他恐怕没这么容易出去了。

楼观问道:“穆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偏偏穆迟吃痛的呼吸声清晰的落在楼观耳侧,还能听到他咬着牙说道:“没事。真的。”

楼观明明只是一只蝴蝶,竟也会觉得心口钝痛。

他趴在棺盖上抖了抖翅膀,用并不明朗的视线看了看漆黑的穹顶。

这里是看不见天空的,他也看不见自己的翅膀。

他犹豫了一会儿。很短的,只片刻的时间。

紧接着,楼观身上的符纸一点点显现出形状来,又被楼观一点点小心燃去。

他最后还是把渝平真君留给他的符咒解开了。

伴随着一点微弱的灼烧声,楼观的身形逐渐显现回来。

那一只小小的凤尾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楼观半跪在棺材之上。

他用一双手掌撑着棺盖,可是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左手也缺了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流出脓血来,很快就脏污了一块木头。

穆迟的呼吸声变得舒缓,楼观勉强握起针,仔仔细细地解起眼前的符咒来。

穆迟的修为其实同他差不多,穆迟解不开的,他同样很难解。

更何况他身上的伤很重了,每用一次灵法,他都感觉到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可是楼观咬着牙,在尚且能听见的属于穆迟的呼吸声里,认真尝试着每种方法。

万一呢?

万一从外面有其他的解法呢?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穆迟就这么留在里面。

穆迟其实很想再回楼观两句话,可是他的状态已经有些差了,头也有些昏昏的。

这本来就是针对尘舍的符文,费尽千辛万苦才套上来一个,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让他们跑了。

……

治了这么久的病,楼观其实有一种直觉。

他在穆迟的呼吸声里一点点听着,认真观察着符文流转的情况,他知道他可能救不了了,即使是最好的情况,穆迟的舌头可能也保不住了。

在心里清楚地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楼观的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

这么久以来的试药、昏天黑地的长夜、白茫茫的大雪、镇子里的蛊虫、死掉的人、不见日光的高塔都像是一场梦,他好像只是那个做了场噩梦的人,只不过这场梦稍微长了些而已。

或许梦醒了,他还在云瑶台。穆迟喊他上早课,蒲主事又喊他们去落月屋梁帮忙。

雪叶冰晖的风很柔和,雪景比北地好看很多。

落樱池的花瓣依旧日复一日的落着,樱花本是短暂的花,却能长久地开在那片仙山上。

而他跪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像是梦的这一切,又清醒地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又或许,从他遇见渝平真君开始,他待在云瑶台的这六年,才是一场悠长的美梦。

他该怎么办呢,他能怎么办呢?

楼观的手轻轻抖起来,下意识掩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是他在人间的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人间太嘈杂,他总会抬手掩一下自己的耳朵。

对了,他的耳朵。

楼观恍然意识到,这里的尘舍不止一个。

他也是尘舍啊,他是声尘啊。

楼观盯着眼前的符文,符文涌动流转,像是蠕动在一起的虫子。

楼观听着熟悉的人的呼吸声,穆迟应该是已经晕过去了,呼吸声变得有些绵长。

如果这棺材非得要尘舍来献祭的话,他的耳朵能不能算?

如果要用尘舍来解开咒印,究竟是要用他本身来献祭,还是说是别的?

他也是尘舍,若不是非得用一命来抵一命的话,他的耳朵或许算得上是尘舍本身,算得上是解开符咒的答案吗?

是了,他还有一双耳朵。

他是声尘,他恰巧来找了穆迟,这简直是个残忍又偶然的奇迹。

穆迟的状态在变差,楼观还能清楚地听见。

是与不是,他总得一试才行。

他或许没有时间犹豫了。

又是这样,他好像总是没有时间犹豫了。

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对与错,没有时间考虑所有的因与果。

这世道总是这样残忍,很多瞬间就是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的。

稍纵即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抓住了,也一样再也改变不了了。

楼观盯着眼前的符文,手里凝出一把短匕首。

尘舍离体要连同灵魂一起,他之前读到过。

尘舍是深入灵魂血脉里的,只是割下耳朵是没有用的。

楼观握住刀柄,撕了一块布料咬在嘴里,朝着自己的耳朵一点点割了下去。

割耳和灵魂被切断的感觉简直像是剔骨噬髓一般的疼痛,不过是一瞬间,楼观的衣衫就被冷汗浸透了。

灭顶的痛感袭来,让他几乎撑不住身子。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尘舍的魂魄最为连心,生割下来的感觉叫人生不如死。

楼观咬紧了牙,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出声。可是他的眼角却再也盛不住泪,在他自己意识不到的时候,滚落了一片。

血混着泪一起砸下来,楼观割下来的耳朵甫一离体就被那些符文包裹了,亮着莹蓝色的光。

楼观眨了眨眼,才从眩晕的痛感和大片的眼泪里找回一点视觉,刚刚有些松动的符文又聚拢起来。

是有效果的,看来是有效果的。

太好了。

真的是有效果的。

只是好像还不够,他还有一只耳朵。

楼观想用匕首去割另一只,可是他的手太抖了,他抓了好几次,匕首也掉了好几次。

刀柄蹭上他自己的血,变得有些滑溜溜的,楼观又缺了手指,根本握不住刀。

可他根本不敢赌,不敢赌穆迟会不会死在这儿,会不会下一刻就死在这儿。

楼观用法力把自己的手缠在刀柄上,朝着自己另一只耳朵割过去。

很难说清失去尘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在铺天盖地的痛感里,自小都如影随形的各种声音忽然就静默了,而后全都沉寂了、消失了。

他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什么声音都不剩了。

楼观的身子本来就没将养好,此刻生生剖了一部分魂灵,又失了太多血,整个人的修为折了大半去。

他连法术幻化出来的匕首都维持不住形状了,最后在祭品完全和符文下的阵门融合的时候,朝着阵门猛然一轰。

楼观深深呼吸了两口,勉强撑着自己回神,木屑四处飞溅,竟然真的炸开了一道口子。

祭品生效了,他还有希望。

楼观把银针钉在棺盖四角,拖曳着向后拽去。

撑一下就好了,再撑一下就好了,楼观在心里这么想着。

他的唇角渗出血来,已经把刚刚咬在嘴里的布料全都浸透了。

巨大的撕扯力裹挟着楼观的灵力生生扯断了棺盖,楼观听不见穆迟的声音,判断不了他现在的状态。

在棺盖打开的瞬间,楼观甚至想用障眼法掩一下身形。

不过穆迟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了,看起来像是安静昏睡着,如同往常一样。

楼观松了一口气,他张了张口,想说“我送你回家”,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连他自己说出口的话也听不到。

地上都是他流的血,楼观直接混着那些血画下符咒,开了一道以灵血相护的传送阵。

他知道储迎已经回云瑶台了,有他在,穆迟大概率能有人护着。

所以他把传送阵的另一端开在了云瑶台的弟子堂,那是他们曾经一起长大的地方。

那方院子里有个他亲手扎上的秋千。其实他并不只是为了扎个秋千,当时他和穆迟就快要离开那个院子了,他便在里面混了一点自己的灵血,毕竟赶路麻烦,他在里面藏一个小小的阵门,能方便他日后回家。

没想到日后还能派上这种用场。

阵门开启的瞬间,穆迟的身形消失在眼前,两边的时空在阵门之间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缕属于云瑶台的春风。

那缕春风很快就随着阵门的闭合而消散了,只有一片随风而来的樱花花瓣,飘落在了漆黑的高塔里。

◇ 第95章 淳宁四年春1

楼观跪在关闭的阵门之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脑中恍惚一片。

不行,他还不能睡。

血线在他手中凝起来,缠在银针之上,直直朝着高塔顶上冲去。

血线的另一端捆着他的手腕,把楼观整个人拉了起来。

银针所过之处,强行轰开了最顶层垒落的石块,探出一道天光来。

楼观一只手抓着鲜红的血线,随着它们一起荡到高空之上。

夜幕已经降下来了,今天的天空很晴朗,闪着许多星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待在天音寺,可是现在空中的视线开阔,四方之境皆在他眸中,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他已经没法儿认真揣摩各种可能性了,只凭着直觉朝着南方飞回去。

或许,那边是他回家的方向。

楼观之前太过依赖听觉,如今骤然成了聋子,他有些感知不到周围东西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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