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走不出了,他搁不下。

他心中不安惶恐,在探及那算得上满目疮痍的灵法损耗时,在心里兀自下了一场雪。

楼观看着应淮的眼睛,他的眉眼实在凌厉又温和,透着恰到好处的锋利和张扬,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楼观问道:“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应淮自知诓不过他,认真答道:“其实还好。除了损了些修为,现在已经没什么了。”

楼观又问:“之前给你把脉的时候,你是不是故意防着我?”

应淮乖乖道:“一点点。”

之后,他顿了顿,又道:“真的只有一点点。”

楼观鲜少见到渝平真君有这般说什么答什么的模样,他看起来不似说谎,楼观心里终于安定了几分。

况且他还在与应淮相握,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灵力涌动还算平稳。

楼观想着等出去之后要好好替应淮养一养,顺口问道:“刚刚你为什么说你的头发不好看?”

应淮煞有其事地想了一会儿,颇义正言辞道:“显老。”

楼观:?

他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

他想问你真的照过镜子么,但是这样的夸赞有些太过赤裸,让他有点儿说不出口。

两个人难得有这么安静相处的时刻,二人之间的氛围太好,让楼观差点开口问他:

你刚刚喊我什么?

你之前到底为什么吻我?

可是等到这些话真的到了嘴边,从楼观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你身上的蛊到底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真是要了命了。楼观在心里想。

应淮被问得一顿,想了想才道:“我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

应淮叹了口气,似乎也在组织措辞,半晌才破罐子破摔一般道:“百年之前你总喜欢一声不吭地跑开,后面魂魄又不稳,如今好不容易能重头来一遍,我得想个法子拴着。”

楼观理解了一下其中的含义,问道:“为了我?”

应淮却没给他自省这句话合不合规矩的机会,紧跟着道:“嗯,为了你。”

楼观身在鸣泉之中,目光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目之所及是眼前人,目光旁处是应淮住了几百年的雅舍。

他听着应淮的话,听着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竹叶声和泉水哗哗声。

还有应淮刚刚喊过的那一声“小观”。

以及那句“为了你”。

他真的没有入什么幻境吗?

为什么他心跳会如同暮夏突如其来的风雨,白雨跳珠,乱了湖水。

救救我吧。

他竟然会在心中念着这么一句。

楼观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觉得应该给自己来一针降降温了。

他尽量低着头,把目光落在一旁的架子上,从兵荒马乱的心事里寻回正事,问道:“你刚刚说来鸣泉要找什么书?”

应淮也偏头看了一眼书架,楼观趁着这个空档悄悄给自己来了一针,装作若无其事一般稳住自己的心绪。

学医竟然这般有用。

“其实我不常翻我屋里头的书。”应淮说道,“一百多年前最后一次离开云瑶台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架子上摞着哪些书卷,更别说好几百年之前了。”

他走到案前点了灯,又从架子上随手拿了一卷,借着烛火看了一眼。

应淮道:“总之一起看看吧,如果能找到和肇山白、祝千辞还有落月屋梁有关的就留下来仔细读一读。”

楼观点头应下,如今他要去书架那边找书,二人实在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牵着手了,应淮便轻轻松开了他。

楼观感觉到掌心里一空,同别处都不一样的凉意沁在手心里,让他脑中都清明了几分。

他想起来上一次他轻轻丢开手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很害怕再也没有机会走回渝平真君身侧,所以他拼尽全力想要去记得那一天的温度。

他真的很努力地记下了,也以为自己记了很多很多年。

可是真的等到应淮握住他的手,他又觉得记忆实在太过模糊而有欺骗性,同现实大相径庭。

楼观走到书架边上,看着满目的书卷。

室内安静下来,书卷翻动的声音伴随着灯芯轻微的灼烧声,把周遭的环境衬得更加静谧。

两个人皆静静看着,楼观翻过一卷又一卷的藏书,浏览过一行又一行字文。

上面写的很多事都已经很久远了,有些他听穆迟提起过,有些他是他在弟子堂上课的时候讲过的,倒是勾起了他的一点回忆。

他把和落月屋梁有关的都分出来放好,只是有关肇山白和祝千辞的传闻都太少,倒是那位沈槐安沈仙师,人间似乎流传着有关他的不少故事。

楼观一页页翻过去。

有人说沈仙师死之前在人间待过五十年,走遍万水千山寻找蛊毒的通用解法。

也有人说,沈仙师在人间待的五十年是为了抓活人炼药,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风霁月。

这段不会是肇山白自己加进去的吧?楼观在心里想。

有的书上写沈槐安研制蛊药的时候毒死过人,在人间归隐过好多年,最后不知为何仍然现身,一代仙师最后竟然死在了凡人手里。

死在凡人手里……

夜风骤然吹了进来,楼观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忽然想起了北地里的那个夜晚。

那些哀嚎和人语在他的回忆里难以淡忘,那些人惊恐的目光透过满地的血和虫子畏惧地望向他。

他不敢松开手里的剑,也不敢看眼前的人。

如果渝平真君没有赶过来,他会不会也在那场蛊祸中死在凡人手里?

楼观把书卷卷握在手里,那一刻,他竟觉得自己是有一点懂沈槐安的。

夜已经很深了。

沈槐安研制的蛊药在书里只有寥寥的记载,但是楼观看着上面的文字,有些入了迷。

他看起药方来多少有些专注,特别是遇上这种哪怕是百年前也没什么机会接触的珍贵残本。

楼观在心里暗暗计算着各种配比,直到被一声鸟鸣声打断,他才从书案间回过神。

屋里空荡,任何的声响都能荡起一道回音。

楼观把看完的书卷分门别类地搁回书架上,忽然瞥见书架深处有个什么东西。

楼观心里不禁有些疑虑,应淮的书架上一直干净得很,他刚刚看过来,根本没看见什么不相关的杂物。

于是他伸出手往里面探了探,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那个小物什露出白色的一角,被楼观小心地从架子深处拿了出来。

是只……兔儿灯?

【📢作者有话说】

架子上有兔儿灯不是时间bug。

◇ 第102章 梨云今夜旧时月1

放在架子上的这只兔儿灯看起来很熟悉,楼观记得这种制式,跟应淮百年前上山给徒弟们带的那些一模一样。

当时他身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兔儿灯,在山门前笑着跟木樨他们说话。

楼观把那小东西捏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他留着这东西做什么?楼观在心里想道。

只是自己喜欢?还是别人送的?或者是留着送人的?

可是应淮说,这是楼观上山之前的云瑶台,那这盏兔儿灯应当不是应淮那时候带回来的。

不过这样就更奇怪了,难道应淮从几百年前就有喜欢买兔儿灯的习惯了?

怎么想都感觉不太像渝平真君一贯的风格。

楼观把那个兔儿灯翻了过来,兔子肚子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仿佛有人想要改造一二,却没来得及完成。

按应淮的话来推测,现在梨云梦暖的时间比他入门还要早上数百年。

也就是说,这大概是应淮刚刚在云瑶台当上长老的时候。

他在鸣泉甚至没有见到木樨,说不定这个时候连木樨都没有入门。

楼观这么想着,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楼观?”

应淮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身后响起,可是他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他猛然回过头,看见应淮举着烛台,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楼观眼里的惊讶被跳动的灯芯照亮了,应淮的外衫还松松垮垮搭在身上,温声问道:“怎么了?”

楼观看着应淮的眼睛,说道:“你过来,怎么没点动静?”

应淮挑了挑眉,忽而笑了两声,说道:“怎的,吓到你了?”

他用手掩了掩把烛火吹的明灭的风,在楼观旁边又点燃了一盏灯。

两个人的脸庞都被灯火笼上一层橘黄色,应淮道:“我都还没问你,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看得再入迷也该有个限度吧?”

楼观掩上书本,问道:“你不也没歇?在看什么?”

应淮手里捏着一本名叫《屋前梁下之无边风月》的书,一本正经道:“落月屋梁奇谈。”

楼观皱了皱眉,颇有些意外,强行压下心头的一点窘迫和好奇,问道:“写什么的?”

其实只听名字也不像是什么正经书吧!

应淮翻了两页,答道:“写了点落月屋梁的传说故事。弟子堂的弟子们想象力很丰富呢。”

“舍本逐末。”楼观评价道。

应淮笑道:“小酌怡情。”

楼观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渝平真君还会对风月本子感兴趣?”

应淮反问道:“为何不能?”

楼观听着应淮的回答,忽然抬起头,眸中映着应淮的脸。

他确信应淮的神色一切如常,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楼观紧接着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书的封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他把那本书递给应淮,说道:“你看看这本。”

应淮低头扫了一眼那本书,笑着翻开来。

于此同时,楼观手里的刺针精准且迅速地绕到了应淮身后,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叮当”一声!

金玉相击,一把环绕在应淮周身的剑意先一步成了型,和楼观的刺针撞上。

几乎给人任何反应的机会,刺针之后出现了另一把剑。

楼观只感觉眼前的场景模糊了一瞬,有人在虚幻不清的幻象里抓住了他,两个人距离很近,像是要把他带进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与之前的声音相似又不相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上了一点隐隐的不安和焦灼:“怎么认出那不是我的?”

鸣泉的叮咚声在那一刻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隆隆声。

场景变了?

楼观稳了稳心神,顺手抓住眼前人衣袖,问道:“你没事吧?”

周围环境忽然变换的同时,豆大的灯火忽然在楼观眼前窜了起来,像是瞬间燃起的大火。

还没等应淮扬起手,雪焰在楼观周围烧起来,生生“浇灭”了一半的火焰。

应淮的剑锋划开层层烈焰,割开一道雪白的口子。

红色和白色的火焰扑朔,虚幻和真实的暗影交织。

两人只是相视了一眼,应淮立刻开了阵门。周围的雪色火焰渐浅渐淡,像是簇拥在阵门周围的雪莲花瓣。

浓雾生于莲台之上,遮掩了闪烁不定的幻象。

应淮破开眼前幻景,说道:“我没事。肇山白应该猜到我们会来云瑶台,就像你说的,他提前做了些手脚。”

“他在梨云梦暖中设了幻境,想悄无声息地把我引入其他迷阵中去?”楼观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方才的情景是假,肇山白想用一个一模一样的幻境入口、一模一样的人做引子,让楼观信以为真,无知无觉的走进其他阵门去。

“是。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我们在里面,先行下手了。”应淮道,“方才我一转眼就发现你不见了,找破绽废了点功夫。话说回来,你究竟是如何分辨出来的,竟比我出招还要快?”

楼观看着眼前人的眼睛,默然片刻,忽然喊道:“渝平真君。”

应淮微微偏了偏头,脸上表情微滞,从一点焦急转为怔愣,继而闪过一点几不可察的失望,最后颇为无奈地看了楼观一眼。

踟蹰的沉默只在二人之间兜旋了一小会儿。

“叫我名字。”应淮张了张口,最后小声道。

那个瞬间,楼观唇边竟然噙上了一点笑意。

他看着眼前撕扯开的忆灵阵的阵门,直直朝着其中走去。

应淮问他是怎么认出他的。

或许这就是最直接的答案之一。

落月屋梁的风月传说兴起得很晚,应淮不会在这种本就不安全的地方同身旁唯一的人开这种玩笑。

他不是热爱收藏小玩意儿的人,数百年前,应淮的书架上也不应该有那么一只兔儿灯。

当他从书架上拿起ⓢⓌ那只兔儿灯的时候,鸣泉之中的景象恐怕已经开始错位了。

肇山白想悄无声息地把他引到另一个阵里去,或许是想把他引到那个渝平早已和他相遇过的、百年后的云瑶台。

那里有他全部的记忆,有他最熟悉的家。

说真的,他的决定很对,很好。若是楼观真的走进去,一个不留神,或许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可是他没防住这个百年间最执拗的人,这个看似几百年都没什么变化、岁月与他而言似乎没什么痕迹的人。

他没防住应淮生了变的私心,竟也会在某个瞬间开出怯懦和固执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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