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谈判

谢衔枝从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中睁开眼睛。

他脑瓜沉得厉害,眼皮也重,费了好大劲才睁开眼睛,眼前黑了好一会儿,眨了又眨,才渐渐看清了东西。

窄窗,米白色的空间,他仍身处瞳中。

只是,窗外不再是颜色变幻不定的光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星空,斑斓的星星挂在深色天幕上,闪烁着,像极了季珩的眼睛。

谢衔枝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他身子睡得有些僵,撑坐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不由得凑近窗子,痴痴地看起那片星空来。

真好看。

他陷在这片美丽的景色之中,什么都懒得想。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流出一点泪,正准备舒服地趴在窗台上好好欣赏......

不对......

他的身子忽地顿住。

他有事要做。

这件事很重要,睡前他还反反复复念叨了好几遍。他记得,自己要快些醒来,醒来后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得马上去办。

是什么来着?

他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怪了,怎么一点也不记得,得去问问季珩......

他从窗前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桌上。

桌上摆着一顿丰盛的饭,他摸了摸碗沿,还是温的。是季珩刚刚做的吗?

他垂下眼,目光从那几道菜上慢慢扫过。

水晶虾仁一粒粒莹润饱满,裹满浅黄的芡汁。上汤西蓝花配上火腿鸭蛋,翠生生的。至于那碟胡萝卜......

谢衔枝的嘴角动了动,这是他不爱吃的食材。以前,季珩为了让他多吃,煞费苦心地钻研厨艺,创新做法,把胡萝卜切得细细的,用高汤煨得软糯,入口咸香,咽下去却有一点点回甘。

谢衔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天到季珩家里的时候,此人在灶台前展现的惊人厨艺,竟正好就是这三样食材。水煮虾仁水煮西蓝花水煮胡萝卜,寡淡得让他差点饿死。

那时候他还不敢抗议。后来渐渐熟了,才开始肆无忌惮地表达嫌弃。

再后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胡萝卜,凑到鼻尖闻了闻。

再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天起,季珩的厨艺就这么被他这张挑嘴一点点练出来了。如今这些寻常的食材能被做成这样,真是不得不夸。

他笑了笑,勺子都快送到嘴边了,手却一顿,还是放了下来。

奇怪......

总觉得哪里奇怪。

他说不上来,却有些坐立难安。他看着房间的门框,门没有隐匿起来,亦没有上锁,一切都如寻常生活一般。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站起身,推门出去,走廊里热闹得让他一愣。

好多他从没见过面的异种在其间来来往往,有的靠在墙边聊天,有的端着碗碟从公共厨房走过来。人声嘈嘈切切,欣欣向荣,他们见到谢衔枝并未感到惊讶,点头问了声好便离开了。

的确,季珩说自己收留了很多异种,只是谢衔枝前些日子并未过多地出来走动。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到了一个熟人。

柳熙正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伸着脖子往烤箱看。另一个异种从里头递出一盘烤得金黄的面包来,柳熙接过,转身正要走,直直撞上谢衔枝。

“柳熙。”谢衔枝叫住他:“季珩呢?”

柳熙脚步停住,偏头看了他一眼:“这我哪知道?”

话音落下,他拒绝沟通,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了。

谢衔枝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他用力按了按眉心,人群的喧嚣声在耳边变得逐渐空洞遥远。

“你是说那个监管者吗?”

突然,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进他的耳朵。

谢衔枝猛地睁眼。那个烤面包的异种正站在烤箱前,手里拿一块干净的抹布,擦着台面。他一头卷卷的黄色头发,非常蓬松,脸上还有几粒雀斑。

谢衔枝急急问:“你知道他在哪里?”

“当然,他去采购用品了。”卷毛把抹布往旁边一搭,动作熟门熟路。

“采购?”

“我们这么多人呀。”卷毛朝走廊那边努了努嘴:“这么多嘴要吃饭的,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儿把存粮耗尽吧。他每隔一阵子就得出去一趟,弄些吃的用的回来。”

他说着,从烤箱里又端出一盘新烤好的面包,金灿灿的,黄油香气扑鼻。

“但我们出去可就惨啦......”卷毛拖长声音,冲谢衔枝挤了挤眼:“他一直负责做这个的,你放心吧。喏,面包,要吃吗?”

这话说得在理。瞳中藏了这么多异种,每日吃穿用度也不是凭空而来的。季珩是监管者,能自由出入,由他出去采买,再正常不过。

谢衔枝垂着眼,伸手取了一片面包,面包微微焦黄,撒着几粒芝麻。

“多谢。”

卷毛摆摆手,又忙活去了。

谢衔枝推开自己的房门。他看着床脚,那儿原本拴着锁链,把他困在这间屋子里不知多少个日夜。

现在没了。他突然觉得心里松了松,看起来是真的不打算再把他拘束在这里了。

应该是想多了吧......

他走到窗边,搬了张椅子坐下。窗外的星空还静静地亮着,他把那片面包搁在窗台上,没有吃,自己则端着季珩留下的饭菜细细品味着。

他还是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算了,等季珩回来再说吧。

他的眼皮慢慢沉下来,视线模糊,星星在眼前化成温润的光。

中央城,监管塔。

季珩停下脚步,抬头看那高耸入云的灰塔。

中央城在近段时间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监管者们受到号召聚集于此,在城中黑压压一片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土地。

在此工作的人类官员几乎都已离开中央城暂时避难,只有少数头铁的官员和普通人类坚信,人类仍旧有能力操控轮回境。他们试图潜伏在此,抗衡到底。

实际上,在中央城的人类几乎无处遁形,序线将他们的想法与位置暴露得清晰无疑。但好在监管者们暂时还没有对人类下手,他们得以继续苟活。

但第三类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季珩的脚步顿了顿。

路边躺着一个人,只剩下半截躯干。下半身不知道去了哪里,断口处血肉模糊。那异种还没有死透,一只手还在地上抓着,指甲在地上挠出血痕。

他看见了季珩。

那只手血朝他伸过来,无力地颤抖着。

季珩隔着帽檐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满是不甘与绝望,知道自己活不成,却不知道为什么活不成的绝望。他痛苦得叫喊不出来,不知道还要痛苦多久才能死去。

季珩皱了皱眉。

“啪。”炫光一闪,那朝他伸过来的手终于落下了。

季珩移开视线,他帮不了更多了。这样的场景,他这一上午已经看到了太多次。

无数丝线从塔顶垂落,向四面八方蔓延,消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季珩站在原地,顺着那些金线望向远方。

这一切很快就不会再有了,他对自己说。

他脚步不再迟疑,向前走去。

“你要和我们谈条件?”扶手椅转动,铜镜回过身来。

他卸去了浓重的妆容,坐在监管署办公室里,身后是巨大的眼睛标志。没有粉黛遮掩,他面容看上去无比苍白,眼眶深陷着,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尸体。

季珩没有看他一眼,便自顾自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回自己家。

铜镜身边站着几个监管者见状,脸色一沉就要上前。铜镜抬起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季珩开口,淡淡道:“你知道的。他现在在我的瞳中。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

铜镜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哦?”他终于出声,玩味地哼了声,搓搓手道:“你竟想用他作为条件?可是——”

他拖长了调子:“瞳中需要消耗你的能量,我大可以等你能量耗尽。届时,他自然是无处可藏,自己就会出来。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他笑了笑,季珩也笑了。

“是吗?”季珩语气从容不迫:“但恐怕你们等不及了吧。”

铜镜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随即稍稍坐直了身子,眉毛一挑,正色起来。

他两手一挥:“都出去。”

那几个监管者愣了愣,匆匆出门,脚步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铜镜坐在阴影里,季珩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谁也没有先开口。

终于,铜镜沉不住气,背离开座椅,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什么意思?”

季珩好像赌对了。

这些天,他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按照道理,他们并无理由这么着急把记忆匆匆还给谢衔枝,闹到如今这样不得收场的局面。

季珩隐隐觉得他们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打入内部,诱骗他们完成解开序线的任务。

但显然,他们等不及了。

要扭转如今的局势,有些筹码他必须拿到。铜镜动摇了,他已经成功了第一步,但铜镜向来阴险狡,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季珩靠上椅背,姿态放松,抬起清晰的下颌,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实际上,你们的时间也不多了吧。”

铜镜没有接话,他坐在阴影里,眼睛紧紧盯着季珩,好似在寻找他的破绽,只要抓住分毫,毒蛇便要出击,将猎物缠死。

季珩继续说:“我的瞳中会耗尽我的能量,秽寿添亦然。”

“诚然,那曾经是神明,自然拥有我无法企及的力量。但是——”

季珩微微抬起下巴:“再强大的力量,也有耗尽的那一天。”

铜镜的手指微动,仍旧盯着他。

“我想,这些年,净音天把自己囚于高塔,并非什么都没有做。他虽然囚了自己,也把秽寿添囚于高塔之外。”

“他施放序线,一方面,序线会牵制秽寿添,让他不得大肆残害人类。”季珩说到这里,坐直了身体。

他向前倾了倾,那双眼睛直直地回望铜镜。

“另一方面......序线也在大量损耗净音天的能量。”

“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能量联结之中消耗的,可并不是一方的力量。秽寿添的能量也在被序线大量消耗,外加监管塔这座他无法回收的瞳中,三百年了,秽寿添也快到极限了。”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秽寿添用了这么久才恢复人形,到近几年甚至需要依靠举行仪式来吸取活人能量。”

“净音天无法直接损耗他,所以他的战术,是想与他同归于尽。等能量完结,他会与净音天一同消散在天地间,我想你们已经意识到了,对吗?所以,你们再也无法坐以待毙,沉不住气要主动出手了。”

季珩缓缓靠回椅背,尘埃落定般笃定道:

“承认吧,你们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游刃有余。你们,快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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