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条件

两双眼睛对上,交战间好似电光火石。

季珩没有躲闪,瞳孔里映出那苍白的面孔。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让,哪怕有半点闪烁与不自信,就满盘皆输。

铜镜的眼皮跳了几下,终于先按耐不住,暴起一掌拍在桌上,笔筒被掀翻,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好啊!想和我们比一比是谁先撑不下去吗?那我们也可以先杀了你!杀了你,你的瞳中就会消失,到时候你谁也护不住!”

他撑着桌面,身子前倾,青筋暴起,像即将扑食的猛兽。

季珩镇定地看着他。

很好,他沉不住气了。

他心中稍微松动些许,看来推测没有错,他们需要尽快解离序线,否则秽寿添能量一旦耗尽,便永无翻身之日。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然后向后靠,陷进椅背里,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放松:

“净音天想要与你们同归于尽,这自然是你们不愿面对的结局。”

他顿了顿,眼睛突然眯起来,弯起好看的弧度:

“那杀了我,你们的结局,不也是同样的下场吗?”

铜镜没有说话,死死盯着季珩,眼睛里翻涌着愤怒与忌惮。

季珩笑意更深,继续道:

“我的瞳中里,收留了很多异种,没有监管环制约的异种。”

“那些异种,你以为都是我随意从路边捡来的吗?”

季珩没有给他思考回答机会,摇摇头自答道:“不。我和他们约定好了,只要瞳中不是被从内打破,而是因为我的死亡消散的话......”

“那他们就会前赴后继,帮助我,把谢衔枝藏到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虽然那些被限制的力量远不及你们,但拖延时间而已......”

铜镜脸色好像变得更加惨白了,他瞪着季珩,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咬牙切齿:

“你这么自信那些异种会听你的话?人都要为自己而活的,自己保命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帮你保护那个——”

季珩没有等他说完就打断道:“当然了,他们难道不是在为自己而活吗?”

他越过铜镜看向他身后的窗外,监管塔就在不远处:

“如今这个局面,他们出了瞳中便是死期,无论如何都要死的,那为什么不为自己搏一条出路呢。”

“这点利害关系,我已与他们说明清楚了,熬过最后一段严冬,就可以迎接光明。在这之前,流血牺牲不可避免,再正常不过了。”

“我想,这一点认知,他们现在应该比你更清楚。”

铜镜被噎住,他瞪着季珩,面色不善,眼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季珩与他对视着,心里默数:

一......二......三。

差不多了。

他突然往后靠,脸上的笑意敛了敛,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我们合作,我会帮你说服谢衔枝。”

“你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说服他,那一定是我。”

铜镜眼神微微一动,季珩看不透那眼神的意味,他似乎读出了一些愤怒,不同于计划被打乱的怒火,晦暗不明。

“当然。”季珩又笑了笑,坦诚道:“我这么做,绝对是出于我的私心。”

“我并非是来拆你台的,这是公平交易。所以,我也有我的条件。”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序线打转纠缠,被风吹得簌簌飘着。

“现在,想听听我的条件了吗?”

瞳中。

谢衔枝坐在窗前,手撑着脑袋,眼皮越来越沉。

他打着瞌睡,头往下一点,又一点......

随即,他猛地一栽,下巴差点磕在窗台上。

好险!

他一惊,弹起来,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哐的一声。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眨了眨眼睛。

窗外还是那片星空。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捂住了脸。

额头有点烫,脑袋里胀胀的,像塞满了东西。

奇怪了......他放下手,有些茫然。

过去多久了?

他扭头看了看屋里,季珩还没有回来。

他撑着椅背站起来,腿已经有些发麻了,他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走廊里还是那样热闹。

“咦,你又来了?”

谢衔枝循声望去,那个卷毛异种正站在烤箱前,他从烤箱里取出一盘新烤好的面包,热气腾腾。

“一片不够吗?”卷毛朝他扬了扬手里的面包:“那再来一片吧。”

谢衔枝懵懵地走过去。

他接过那片面包,盘子还是烫的,那香气很浓,十分诱人。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

“谢......谢谢你。”他道了声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面包,犹豫了一下,把一角塞进嘴里。

麦香混着黄油,香甜可口。

他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离我上次来这里,过去多久了?”

“嗯?”

卷毛异种闻言抬头,疑惑地望着他,那浅褐色的眼睛眨了眨,道:

“我一直在这里烤面包呢,连早饭点都没过。”他说着,朝烤箱努了努嘴。

谢衔枝愣了一下。

“啊......哦......”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嚼着,觉得胃里空得厉害,饥饿感袭来。

坏了。他心想。

都怪季珩,一天半给他吃了十一顿,胃一定是被撑大了。这么容易就觉得饿,这可怎么得了。

他这么想着,嘴也没停,三下五除二把那片面包塞进嘴里,两颊鼓得圆圆的。

卷毛眼疾手快,又捏了几个泡芙,啪的一下搁在谢衔枝的托盘上。

“能吃真好。”卷毛无奈地评价道:“要是不够再来添就行。我分管厨房,饭点的时候会一直在这儿。”

谢衔枝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只能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道谢。

周围还是那么热闹。洗盘子的异种放水流出哗哗声,盘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几个年轻像是为了谁多拿了一个馒头在拌嘴。其乐融融的,像极了寻常日子的寻常早晨。

谢衔枝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恍惚。

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心里打鼓,总觉得不踏实。

站着发了一会儿呆,他还是端着盘子回了房间,坐到窗前。

监管署,办公室。

季珩双手手指对点着,撑在桌子上。

“条件一。”

“等谢衔枝帮助你们解开序线,让他和我一起离开人间。人间的事,我们不会再插手分毫,但你们也不能再来扰我们的清静。”

为自己去路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铜镜的嘴微微抽动了一下。

“慢着。”铜镜说:“你们怎么能保证今后不再来插手人间的事?”

季珩摇摇头:“这从不是我们的本意。”他收回撑着桌子的手:“人类于天人眼里,不过是宇宙变幻不息的沙尘。有不息的生命,就必定会迎来陨落的那一天。”

“三百年前,谢衔枝被你引诱来监管塔时,并非是为了人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高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而我的私心,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

铜镜的眼睛像是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季珩。季珩又在他脸上看到了刚才那般难以言说的表情,很久之后,铜镜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他咬着牙:“可以。”

“很好。”

季珩爽快地满意点头,身体微微向后,可就在铜镜以为这场谈判即将收尾的时候,却听到季珩话锋一转:

“但是,我不相信你。”

铜镜头一歪,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鉴于你们总爱整些捉弄人的把戏,把我们哄骗的团团转。我不能保证你们有这个信誉,在解开序线后,能老老实实放我们走。”

“口头的承诺太没有保障了,我不可能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铜镜没说话。

“所以,接下来的条件,是为了给我们留后路。”季珩一字一字说得很慢:“确保你们不会临时反水,恢复力量之后,反手就将我们绞杀。”

铜镜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他抬了抬下巴:“说说看。”

“条件二。”

季珩手重新撑在桌上:“解开序线的仪式,需要在塔内完成。”

铜镜愣了一瞬,即刻轻蔑地笑出声,如同看傻子般讥讽他:

“你没事吧?谁能进得去塔啊?净音天占据了塔内,我们谁都进不去。”

季珩没有被他这态度激怒,转而一笑:“我能。”

“你?”

他故作神秘道:“秽寿添多少有些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瞳中,怎么可能是他教我的?”

“什么意思?”铜镜蹙眉。

“前世,我以身献祭召唤了净音天的本尊,与他见面时,他教予了我许多。瞳中便是那时候学会的,他会接纳我的瞳中,你要不要试试看?”

铜镜眼神一动。净音天可以接纳季珩的瞳中?如果真的如此,只要他能想办法跟着季珩进塔,他就能逼迫净音天亲自切断序线,一切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他将信将疑,又有些心动:“你确定?”

季珩耸耸肩,轻松道:“你可以选择待定,等我们达成了交易。你与我一同去塔边,便能验证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铜镜算盘打得叮当响,不由蹭了蹭鼻子,有些期待地催促道:“还有别的条件吗?”

“条件三,眼石者不可以再如现在这样,肆无忌惮残害异种。”

“停。”铜镜敏锐地瞬间把脸凑到季珩面前:“不对。你说了,你不会再插手人间的事,条件三与你的承诺是相悖的。”

一张扭曲的脸凑近在面前,季珩冷眼淡淡道:“我想我刚才说的是,在谢衔枝解开序线后,我们会这么做。但现在,我没有看到你们丝毫的诚意,在我面前,不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凡让我再看到一次,我们的交易就算失败。”

铜镜的脸突然变模糊了一瞬间,季珩好似看不清那张苏芳苓的面容。许是他气急了,连身上的皮都挂不住。但很快,他便恢复了状态,不容许自己失态,轻松一笑:“好啊......”

“但是!”他猛地离开椅子,狠毒笑道:“别让我发现你们又在做偷偷勾结异种的把戏。我可以答应你不杀他们。但是,现在起,你,还有所有的异种都需要被更加严格看管。”

“你只能护得了他们一时罢了。”

铜镜的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身冲着季珩,季珩在那眼睛里分明读出了杀意。

铜镜想杀了他们,毋庸置疑。

季珩耸耸肩,头轻轻一点,交易成功。

“那就请出发吧。”铜镜不客气地朝门的方向摊手。

季珩走出门,穿过幽深的走道。

上次带谢衔枝来这里的时候,他亲手给小鸟戴上了腿环,作为终生的承诺。

可惜了,这承诺并不是礼物,而是枷锁。

没有再多送他一些像样的礼物......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季珩垂眼看着脚下。

三个条件,不过是拖住铜镜与秽寿添的幌子。季珩知道,无论做多少准备,他们都不可能轻易将自己与爱人完好无缺地送走。

季珩并没有把握可以在时间上耗得过秽寿添,事实上,这些天他已经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了,此刻的从容不迫都是诱骗敌人的演绎。

他也不可能将希望寄托于铜镜真的会履行诺言,更不可能真的逃之夭夭不再管这人间。

他告诉自己,他忠于监管者。

因此,他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的一部分,是他需要寻找到爱人遗失的羽毛,等爱人重见天日时,他会亲手将这拯救了自己两次的羽毛交还给他。

爱人将会身披战甲,再无拘束地成为真正被写入史书的英雄。

走出监管署的办公楼,大楼上高悬的巨大眼睛徽章在阳光下闪烁着,好似在凝视着他。他的身后,铜镜与两个眼石者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没有管。

他自顾自在离塔身几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金线飞扬。

他想,上一世的献祭,何尝不是在给此刻的自己指一条明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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