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怒火

谢衔枝把卷毛手上的面包拍飞出去。

卷毛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顿觉领口一紧。谢衔枝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摁倒在料理台上,后背撞上台面,碗碟哐当作响。

卷毛惊呼还没出口,就又觉得颈侧一凉。

谢衔枝眼疾手快地抄起割面包片的小刀,直直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那面包刀虽不锋利,钝钝的刀刃压在皮肤上,还是让卷毛吓得好久都说不出话来。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满脸惊恐。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谢衔枝强压着怒意,把卷毛又往下按了按,直到他后脑抵上台面,有些喘不过气了。

“我......不明白......你说——”

“还在装!”谢衔枝气血上头,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手——

“砰!”餐刀直直扎进卷毛脑袋旁边的木桌子里,刀身没入几厘米,颤巍巍地立在离他耳朵不到三指的地方。

卷毛大叫一声,剧烈挣动起来,手脚并用地想要往后缩,可领口还被谢衔枝揪着,挣也挣不开。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刀,心有余悸地想要离它远一点。

瞳中里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异种们倏地没了动静。他们站在门边,谁也不敢上前,齐刷刷地朝这边望过来。

谢衔枝心脏还在躁动不安地狂跳。从方才那一下瞳中断联开始,就一直没平复下来。那感应虽然只有一瞬间,可心悸感却一直盘旋在胸口,久久不能消散。

他看着卷毛惊恐万状的脸,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握住刀柄,硬生生把它从木桌子里拔了出来。

刀光一闪,映得他的脸也通红,冷冷道:“下次再扎,就不是扎桌子了。”

卷毛疯狂地摇头,眼泪飙了出来。

谢衔枝不再与他废话。

“三......二......”

“别!我说!”

卷毛发疯般地伸出手,握住谢衔枝举刀的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生怕他下一秒就扎下来。

他尖叫道:“是季监管!我们是听他的话!真的!”

这话并没有让谢衔枝宽慰分毫,一瞬间他的手劲反而更大了。

他咬着牙:“说清楚!”

卷毛吓得直哭,眼泪啪嗒嗒往下掉,他歪着头,祈求地看向远处围观的那群人。

好在,真有几个不怕死的挺身而出了。

他们小心翼翼凑过来,想把谢衔枝那摇摇欲坠的刀子往上抬一抬。

“是的是的。”一个瘦高个连连点头:“我们也可以作证的。”

卷毛流着泪,哽咽得话都说不利索:“季监管救了我们,对我们有恩。所以......所以他请我们帮他演一出戏。”

谢衔枝眯起眼睛。

“瞳中里没有时间概念,我们只需要利用这一点......营造出一种......时间一直停留在他离开那天的上午的感觉就可以了。”卷毛抽抽搭搭地说。

他说着,偷眼看了看谢衔枝的脸色,又赶紧垂下眼。

“他说你饿了的话,就给你一直递吃的。问起来,就说他出门办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旁站着的白衣服青年也点头,支支吾吾小声道:“说得没错......所以,我们一直装作还在度过一个普通的上午。实际上过了多久......我们心里也没数......”

谢衔枝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到肉眼能看到提刀的手在打着摆。

他恨不得现在就狠狠给季珩两拳。

同样的招数,竟然在自己身上用了两次!

一次用食物缩短了他的时间感知,让他在度日如年的境况下得到宽慰。一次用食物拉长了时间概念,让他在瞳中里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关键是,每次都被他骗到了。

谢衔枝气得牙痒痒,浑身力气无处可使,可季珩不在这里,他也不能随便咬人。

他只能一拳砸在桌子上,钝痛让他略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环视门口站着的那堆人,用手指一个个点过去。他们的破绽便是在这里,太刻意了,刚才仔细回忆之下就漏了馅。

“演也不演得像一点。”他冷冷道。

“你们,一个上午在厨房,靠着互相换衣服,来回逛了那么多圈,真的难为你们了啊。”

他冷笑一声:“我说呢,怎么感觉看到了那么多张熟面孔。”

被发现了小心思,那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白衣服青年弱弱说:“没办法......人手不够用了......”

谢衔枝鼻子出气,他盯着卷毛哭得涕泗横流的脸:“他去哪了?”

卷毛不敢讲。

谢衔枝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着那群支支吾吾的异种,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看来又是所有人都知道,光瞒着他一个人。

他咬了咬牙,换了个问题:“你们当中,有谁的天赋和精神操控,或者记忆相关?”

没人说话。

“啪!”

谢衔枝一掌拍在桌上,声音拔高装狠道:“主动交代!别让我逼你们一个个全部给我展示一遍!”

身后的人群顿时窸窸窣窣起来。

终于,后排一个矮小的异种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来。他一双下垂眼,眼尾往下耷拉,看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手举起来,嘴张张合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酝酿了许久,终于张开嘴“哇!”的一声,放声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边哭边喊:“我这就给你解除!”

他闭着眼睛挤出人群,跌跌撞撞朝谢衔枝的方向走来。两根手指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指尖泛起一点白光。

它亮起来的瞬间,谢衔枝眼前精光一闪,脑中那股积压已久的鼓鼓囊囊的雾气,倏地散了。

像是一下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谢衔枝瞬间感到思绪清晰了起来,眼前也明朗了,不再昏昏沉沉。

他眨了眨眼,看向那个还在哭的小异种。

“这是什么天赋?”

那小异种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没什么用的天赋。是神经麻痹,呜呜呜......会......让人记忆变差,反应慢,嗜睡......对不起,你不要担心,没有副作用的。解除了就......就,就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他瞳孔慢慢涣散开来,呆呆地宕机一样站在那里,也不哭闹,也不动弹。

“......”谢衔枝愣了愣:“他怎么了?”

旁边一个异种叹了口气,小声说:“他的反噬期。会让自己也进入同样的状态一段时间。”

谢衔枝没好气地咀嚼了一阵子,沉默地看着呆呆的小异种,终于还是小手一挥。

“算了,带他回房休息吧。”

他目送那个异种被人扶着踉踉跄跄消失在走廊尽头。

脑中的雾气散了,被遗忘的一些场景也慢慢清晰地浮出水面。

羽毛!

那天晚上,他明明记得自己要尽快起来,他预备逃走的......

可恶!谢衔枝攥紧了拳头。被季珩抢先了,那个混蛋,趁他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季珩,不会是去找羽毛了吧......

刚才那股不安感,就是来自于此吗?

他正想着,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柳熙披着外套,端着茶杯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狼藉,倒也没有太过惊讶的表情。他自顾自地接了杯水,就转身准备回房。

“去哪啊?”谢衔枝恶狠狠地叫住他。

柳熙这才回过身。他把水杯搁在桌子上,慢悠悠地看着谢衔枝:“去哪啊?”

他重复了一遍,意义不明。

“是我在问你!”

柳熙双手抱臂,往桌沿上一靠,姿态悠闲,好似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是很明显吗?这都想不明白的话,那还是哪都不要去了吧。”他评价道。

谢衔枝听了这话,心中猜测瞬间明了了大半。

他嘴痒得很,咬不到人肉的焦躁让他几乎要疯了。他咬着牙道:

“他是怎么跟你们交代的?”

柳熙挑了挑眉,淡淡道:

“第一种,万一他死了,我们会带着你继续躲藏下去。即使困难,但只要时间足够,人间会恢复如常,我们都会有平安无事的那天。”

“第二种,等你沉不住气,已经不顾一切想要出去的时候,他会解开瞳中。不过前提是时机成熟,现在显然不行,你发现得太早了,还是等待信号吧。到时候你不需要使用天赋,并且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第三种......”他顿了顿,定定看着谢衔枝:“你可以一直生活在瞳中。寄希望于或许有一天,他会活着回来。”

每说一种,谢衔枝都觉得眼冒金星,火冒三丈,把他眼眶都烧红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把刀狠狠摔在地上:“我要出去......”

他嘶吼道:“我要出去!现在!”

“哦?”柳熙讥笑一声:“你准备怎么去?别出门就遭遇反噬期,然后被人砍成肉末了。”

“你少管!”

谢衔枝此刻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只想尽快见到季珩,只有见到那个人,见到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那扑通直跳的心才能放下来。

他一定要狠狠咬他的肉!

他对着天花板平复了两口气。

等不及了,他准备依照自己的原计划行事。

意念微动,背骨下的翅膀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突然!

眼前的那堵白墙,竟在主动一丝一丝地消散。

“你在找什么?”

风从塔腰呼啸而过,将铜镜宽大的衣袍吹得呼呼作响,发丝凌乱不堪。

他站在季珩上方几级台阶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就在铜镜询问的一瞬间,季珩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愣住,手还搭在塔壁上,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瞳中,有动静。

再试探去,瞳中竟已然没有了回应。

季珩的眉头一紧。奇怪,他明明没有撤除瞳中。他没有感应到它遭遇攻击,也没有察觉到它从内部被瓦解的迹象。但它的的确确没了,再无事物不断蚕食他的能量,他现在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此外,谢衔枝并没有遇到危险。

离奇之余,这应该不是个坏消息。

他正想着,头顶又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铜镜又问了一遍,那声音里警惕和怀疑更浓。

季珩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一路都把视线放在壁面上,竟没注意到他们已经攀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往下看,云层在脚下翻涌,地面早已看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铜镜身后,那里,有几个奇怪的洞口,不规则的,看不清深浅。

鉴于他们还对瞳中解开一事不知情,季珩评估此刻自己占据更大的优势,于是,他随意抬起手,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在找那个。”

铜镜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他顺着季珩手指的方向看去,还真看到了塔上的空洞。他踮起脚往那洞口里张望,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季珩跨上台阶,为了不让铜镜看出来,动作依旧表现得极为吃力:

“我来看看吧。”

说着,他探头往洞里望去。

他的瞳孔瞬间瞪大了,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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