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执念

季珩好似被那洞口吸入了万丈深渊。

身体连带着灵魂都在极速下坠,狂风呼啸间,他拼命睁开眼。

周围是一片五彩绚丽的光,如同奔涌的河流,亮得刺眼。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自己在无止境地坠落。

突然,恍惚间,一道翩跹的衣摆从头顶拂过。

季珩心头一凛,紧急调转姿势,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幻觉吗?

他四下张望,什么也没有。

可那衣摆仿佛存心戏耍他一般,几次鬼魅似的出现在他余光的尽头。每次他转过头去,就消失不见。

季珩的耐心被一点点磨光。

那衣角又出现在视野边缘,像一只戏弄人的猫尾巴。

季珩没有犹豫,他捻起手势。

砰!是结界。四周的空间在这飞速的下坠中戛然而止。他被定格在一个球形的空间之中,那个作祟的鬼魅亦然。

被抓包后,那团白衣服的东西终于现出了原形,竟是一个少年。

他疑惑地缩成一团,在这球形空间里四处扒拉,想找到出口。又在球里蹦蹦跳跳,忿忿地企图把球踩破。

可那球壁纹丝不动,他好像气坏了,倏然飘起来,就要冲到季珩跟前找他算账。

才一触及那冷峻的眉眼,他又哆嗦了一下,再一次把自己裹成一团,飘下去静静呆在球底,一动不动。

好可怕好可怕,什么眼神......

他缩着脖子,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往上瞄,那人还没来抓他。

正想着,只听咔嚓一声,他身下的球底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反应不及,往下栽去,在光中一起下坠,连身子都没摆稳就觉后领一紧。

竟是那个黑面鬼提溜着自己的领子!

季珩抓到那东西领子的时候,诧异了一瞬。

这东西看着是个人形,有手有脚,可提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被抓住后,那东西极不老实地在他手里挣动起来,上踹下蹬,手舞足蹈,可就是一声不吭。

尝试数分钟无果后,他终于垂头丧气地停止了挣扎,叹了口气,随即一个响指。

啪——

那快速下坠的空间瞬间消失了。

季珩脚下突然踩到了实地,有些站不稳地向下一沉。待站定后,他低头一看......

尸骸!遍地的尸骸!

脚下一具尸骨穿着灰蒙蒙的衣服,腐烂的皮肉挂在骨头上,身下全是干涸的血迹。这样的尸骨,这里数不胜数,定格在他们死前的最后一刻。

季珩手上还提溜着那个白衣服的人。

那白衣少年被拎在半空,低头看见这满地的尸骸,身子轻轻一颤。可仅一瞬他就不动了,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景象。

“你是谁?”季珩冷冷问。

白衣少年听了这话,极为不悦地愤而一扭头,拒绝看他的脸。

拒绝当然无效。

季珩一只手提着他,另一只手掰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拧了回来。

他终于看清了这张脸。

他愣住了。那眉眼,那轮廓......好像......

好像谢衔枝......但又不是。

“你是谁?”他又问。

白衣少年气得浑身发抖,彻底不愿配合了。他一口咬在季珩抓着他的那只手上,极其用力。按理说,被咬的人会吃痛松开手......

可这人就像没有痛觉一样!

白衣少年咬着那只手,咬了很久,那手还是纹丝不动。

完了,变成神经病了。少年想。

他松开牙齿,气愤地盯着季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指季珩,又指指自己,比划道: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他手脚并用地比划了好几次,脸上的表情从气愤到委屈,眼眶都红了。季珩理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懂那是什么意思。

可他实在不解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试探着问:“你不会说话?谢衔枝?”

谢衔枝是谁?白衣少年歪着脑袋思考了片刻,然后......

他懂了!这个负心汉,一定是在外面有别人了!

他顿时捶胸顿足,无声嚎啕起来,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他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看着季珩。

季珩:“?”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白衣少年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拖着他就往尸骸深处走。

通道很曲折,他们在尸骸堆里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在一个角落前停了下来。

季珩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

这一次,他真的看到了谢衔枝。

在璀璨的光束之下,他就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那蓝色的翅膀大张着,本该是流光溢彩的羽翼,此刻却黯淡无光,数根钢钉扎穿他的翅膀,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那钉子,季珩认得。正是葛佩瑶给他的那种。

怎么回事?季珩的脑子嗡地炸开。

他冲上前去,跪倒在谢衔枝身边。

他看上去很瘦,脸颊都凹陷下去,和瞳中里的谢衔枝分明是两模两样。他的呼吸浅浅的,几乎看不出动静。眉头在睡梦中仍旧皱得很紧,冷汗顺着发丝往下流,洇湿了鬓角。

季珩来不及细想,就去拔那些钉子。

那钉子像长在地上一样,怎么使劲都拔不出来。他又换了一根,还是拔不动。

“谢衔枝......”

他的声音颤抖道。

“谢衔枝!”

谢衔枝没醒,可一旁的白衣少年彻底炸毛了。

主人都在这里躺着,他怎么还在喊别人的名字!他难过极了,蹲在旁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他一哭,季珩觉得这尸骸场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季珩突然放开了手中的钉子,看着那个捂脸哭泣的白衣少年,又看着这遍地的尸骸。

全是异种的尸体。

他瞬间有些福至心灵。

他镇定了一下,改了口试探道:“......阿云?”

白衣青年一震。他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那黑面鬼正看着他。

他心一横,把手放下来,眼眶通红地比划道:

“你还好意思说!”他手挥得很用力,像在扇耳光一般:“到底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他不会说话,在这空间里上蹿下跳地表演,宣泄自己的不满。动作幅度与豆大的泪珠子足以看出此人心中的怨念。

季珩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大致看懂了。

他说:你答应过我,很快就会找到方法救主人,可是你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了。

他在控诉这种骗子行径。

季珩心下茫然。他什么时候答应过一个陌生人这样的承诺了?他完全不记得有这么回事,难道说......

自己代表的,到底是谁?

阿稔?

这个名字他只在回忆中听谢衔枝提起过。

他回到了阿云被钉在塔底的时间吗?

季珩的目光被钢钉扎穿的蓝色翅膀上。

这里是三百年前的塔底,那些是异种的尸骸,那这个不会说话的——

刚才,他好像提到了主人!季珩的眼睛一亮。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还在抹眼泪的白衣少年。

“你是阿云的羽毛吗?”他问。

白衣少年愣了一下。负心汉!连自己都不认识了!还要问这种问题!他重重点了点头,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干脆把自己团成一团,一溜烟躲到角落里去了。

一抹白色消失在阴影里。

季珩觉得头大。他定了定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突然一个离奇的想法。

这里,是羽毛的执念。

三百年前,阿稔抱着阿云的羽毛在塔外,从缝隙里看到塔底遍地的尸体,看到被钉在地底的阿云。那景象太惨烈了,惨烈到阿稔决定献祭自己,召唤天人,换回他们的命。

那个时候,他应当是与羽毛承诺了:我会去救你的主人。

可后来发生了什么?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羽毛替阿稔挡了灾。阿稔得以重新轮回成人,而羽毛再度重生之时,塔外早已人去楼空。

阿稔不在了,主人也不在了。

它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刻,主人即将死去,阿稔仍未归来。它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等,于是他守在塔缝之外,日日夜夜,等着那个承诺会回来的人。

这一等,就是三百年。

季珩闭上眼。

难以想象。三百年,他与这些尸骸为伴,守着主人奄奄一息的身体,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三百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季珩抬眼,往角落里望去。

那白色的身影躲在阴影里,缩成小小一团,可又故意露出一点衣角来,好像生怕自己躲得太好了,阿稔会找不到一样。

季珩垂下眼,他叹了口气,走过去俯身拽了拽衣角。

“找到啦。”

羽毛的身子一缩,往更深处躲。

季珩没有再去拽了:“辛苦你啦。”

那团白影顿了一下。

“很孤独吧,在这里守了你主人三百年,你很勇敢。”

羽毛不动了。季珩知道自己猜对了,可他却没有因此而高兴。

“不用再等了。”他轻轻说。

“对不起,我来得太迟了。”

他摸了摸那团白色的脑袋。

羽毛的身子颤了好久好久。然后他终于抬起头来,那张脸上已经哭得不成样子,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他委屈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抓住季珩的袖子,把他往阿云的方向拽。

快救主人!

他的手比划得飞快,焦急得快要跳起来。

季珩被他拽着又回到谢衔枝身边。

他垂眼看躺着的那个人,心底抽痛了一下。

他知道,不把执念除了,恐怕他们永远都会被困在这里。羽毛等阿稔的执念已经化解了,另一半执念,在阿云身上。

季珩在谢衔枝身边坐下。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释放出共感结界。

五彩的炫光在他周身散开,轻柔地包裹着这个空间。羽毛好奇地凑过来,手在那光里抓挠了几下,那光从他指缝间流过。

季珩浑身一震。

极大的痛苦,排山倒海般涌来。

那并非肉体上的刺痛,他的心像被刀剜过。屈辱、不公、怨恨、绝望......那些情绪撕扯着他的心脏,几乎要把它捏碎。

那是成千上万的异种残骸们,临死前的心声。

一瞬间,他们的惨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尖锐沙哑,震得他耳膜发痛,几乎支撑不住这结界。

阿云当时便是在这样的哀嚎声中,承受着这样的苦痛吗?

好痛啊......

好痛啊......

季珩心如刀绞。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阿云身上。

阿云眼皮动了动,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迷离涣散,对不上焦,只无力转动着,四下搜寻。他看不清人影,只看见五彩的光,来自于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石。

他认得那颗石头。

季珩不知道此刻阿云在想些什么。

他只看见那双涣散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停留在了他左眼的宝石之上。

羽毛看到阿云终于有了动静,兴奋地伏在阿云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他想融进去,那是他的主人,他迫不及待回到他的身体中去。

可他怎么也做不到。

他用头抵着主人的肩膀,无声地呜咽。

突然,空间开裂了,在阿云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他的身上出现了裂痕,随即裂痕蔓延至遍地的尸骸

咔嚓!一切都碎了。

季珩缓过劲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站在空无一人的塔底。

那些尸体消失了,被钉在地上的阿云也消失了,四周只有一小团呆呆坐着的白色身影。

羽毛垂着头,抱着膝,望着阿云消失的地方发呆。

季珩揉了揉太阳穴,共感结界带来的余痛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在那团白色面前蹲下,揉了揉羽毛的脑袋:

“想回家吗?”

羽毛眼睛眨了眨,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的主人,现在需要你。”季珩轻声道。

“我们回家吧。我带你去见你真正的主人,好不好?”

羽毛歪着头想了想,重重点了点头。

他化作一道光影,没入了季珩的身体之中。

三百年的孤独,终于在此刻落下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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