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对峙

说时迟那时快,羽翼腾空而起的刹那,季珩已瞬间在八角楼中设下结界,那结界如同极速收束的天罗地网般在中空的大楼落下。一双泛着流光的眼眸死死跟随着那灰蓝的翅膀。

出乎意料的是,那双翅膀竟直直地穿过了结界的屏障,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般,在结界的微光中沐浴而过。那翅膀不同于之前在谢衔枝身上见到过的样子,羽毛异光浮动中散发着一种诡谲的气息,明显比之前见过的样子更加成熟,也更加危险。二人转瞬间便降落在大楼顶层,没了动静。

结界仍然完好无损地拦在路中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季珩怔住了。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预想中哪怕最坏的情况也应该是那翅膀会将结界劈碎,而绝非能如此畅通无阻来去自如。但转瞬他便镇定地收回结界,刚才在幻境中已然耗费了大量体力,此刻轻举妄动耗费异能只会让残局变得更难收场。

楼底,几个学生被吓蒙了跌坐在原地,哆嗦着摘掉脸上的面具。面具后的脸苍白异常,眼球震颤着警惕打量身边的人,说不出话来。

“你刚才做了什么?”季珩目光一凛,看向了门边淡然旁观这一切的袁君佑与柳熙。

柳熙一如既往般面无表情地低着头。袁君佑像是大功告成般放松,长吐一口气,垂着头轻松地笑笑:“有时候作为监管者,太善良可并不是一件好事,季监管......”

他反手关上身后的大楼门,底楼最后一丝亮光随着他的动作悄然黯淡,他侧头看向季珩:“再这样下去,你要吃大亏的。”

“......”

“老师......老师你要干什么。”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使李博涛眼前发黑,他和身边几位同学骤觉身体开始变得一点点僵硬,上一次仪式被打断,假生石的能量好像又要消耗殆尽。

袁君佑没有理会,反倒是饶有趣味地看向楼顶:“别担心,主人不过是想找他叙叙旧,只需要一会儿,一会儿他就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主人?”季珩眉峰微蹙,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把袁君佑钉死在原地,手中的硬鞭又一次凝结而成:“她到底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我不想动手,季监管,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你杀不了我。但是没关系,我马上就不是了。”他嘴角一直上扬着,眼里泛出癫狂般喜悦的神色:“别操心他了,他不会有事。再说了,就算真的出了事你不应该更高兴吗?”

“......什么意思。”

袁君佑眯起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什么意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那是什么东西你明明已经心知肚明,季监管。你身处什么身份,又站在什么立场,还能这么坦然地把他带在身边?不过就在刚才,在幻境里,我竟然逐渐能理解你了,大好人,为什么我随意编造几句伤痛往事你就相信了呢?谁对你流泪你都要相信吗?你知道该怎么做,只不过你不想亲手做这件事罢了。假圣人,这是忠告——”

“袁老师。”季珩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念经一般的话语:“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还有,你挑开话题的手法还是这么生硬。”

袁君佑并不恼,嗤笑一声:“哦?那趁现在,不妨再推理一次吧,季监管,我们离真正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季珩将硬鞭垂下,但并未收起,冷静道:“你的异能不是厄运——”

“你故意说漏嘴,不断暗示我,假意不小心说自己知道那七个组织者现在在医院里,结合之前摆在我们面前的拙劣证据,让我们顺理成章地怀疑上你。这种时刻承认自己的罪行。你确实让我相信你的异能是散播厄运了,袁君佑,演得真好,当老师真是屈才了。”

“嗯,没错,继续。”袁君佑摊开手耸耸肩,坦然接受了夸奖。

“而你真正的异能,”季珩踱步至楼梯口,回头道:“交换?你刚才对调了他们的异能。”

袁君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普通人拥有异能,并不是什么异种的二次进化,这是你干的,你把他们的异能转移到了普通人身上?”

袁君佑抱着臂,摇了摇头:“不,我跟你说了,他们获得的异能与案件无关,实在感兴趣的话,你可以与柳熙多谈谈。季监管,只猜对了三分之一,想象力实在是不够丰富啊。”

“我之所以演得还不错,是因为真话假话各掺一半。比如,我运气真的很差,比如,我真的已经死了,比如,高鹏远真的把名额让给我了。但是,临时添加头奖是我的提议,就连这些面具也全是我的收藏,不,柳熙的收藏,老古董了。呵,抱歉,临时编的应该犯了很多错误,当时缺氧,脑子不太清醒,但也够拖你一阵子了。”

季珩眉头紧皱,有些担忧地向上看了会儿:“刚才我就在想,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费尽心思给我演一出苦情戏,演完又立刻暴露自己,只是为了拖延半小时?”

“呵,是的,我主人的人性小测验罢了。半个小时,足够耗尽一个监管者的能量。半个小时,也足够一只小鸟跨过人类需要跋山涉水几天几夜才能到达的地方,只需要一片树林就足够小鸟安家了。但很遗憾,他是只傻鸟,被圈养傻了。真让人失望。”

他镜片寒光一闪:“季监管,要不是我突然犯病了,我早就能杀了你。不得已把你拖进幻境里,半小时也足够我耗死你,你真该感谢那小子。”

季珩皱眉,瞬间明白了一切:“你也是被柳熙复活过的人,所以也携带了一种新的异能。刚才我们走到楼梯中央的时候,幻境就已经开始了,从楼梯中央走到楼顶,再下到楼下,整个过程都是你的幻境。”

“呵,没错。中途不知怎么的,你身上的对讲居然能透出一些楼下的声音到幻境中来,不过好在只有几秒钟,再长的话恐怕你当时就能醒来。”

季珩叹了一声,看向柳熙:“我承认你确实骗到我了,我没有想到人可以拥有两种异能,也没有料到你也可以在瞳孔不变色的情况下施展异能——”

“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站在异种那边?”

“谁说我站在异种那边了?”袁君佑目光闪烁,缓步走向柳熙,意义不明道:“你知道吗季监管,这个世界很神奇,因为它存在像柳熙这样的人。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好运气可能就是遇到他,所以我可以成为岁月史书中最先醒悟过来的人。”

“......”

“我主人,可不是一个异种。”

“当然,他也不是一个人类。他能拥有序线,是因为我为他找到了一个适合的躯壳,精神力不足的人最适合趁虚而入了,可怜他被束缚在一个小女孩身体里,但是没关系,这都是暂时的。”

“不是异种,不是人类,那他是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呢?”袁君佑好像又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你说还能是什么?”

“人类......没有天赋的东西,我主人才看不上。”袁君佑看了看地上坐着的几个僵硬的学生,他们已然没有一丝生机:“他太虚弱了,需要年轻的养分供给。他最爱吃的东西——”

袁君佑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倏然,左眼染上了一抹漆黑,又瞬间褪去。随即,他俯下身,笑得癫狂。

季珩身躯一震,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们真正下手的对象,是那几个监管者!”

“是啊!我正愁东城学院近年来一个监管者都招不到,那几个学生就自己来找我了,这是天意。”袁君佑道。

“那座塑像,是我给他们的。他们单纯得很,没有一点犹豫就答应了。那是装载我主人的容器,他就在幻境里,一颗一颗地吃掉了他们的眼珠。”

“当然,他们不会察觉到,我在幻境中给他们造了一场美梦,没有痛苦......”

“......”

“但是,世界上突然少了7个监管者,和少了7个人类,可不是一个量级的新闻啊。”袁君佑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怎么让他们悄无声息地从人间消失呢,我必须给他们找一些替死鬼,这些替死鬼也必须被我牢牢控制在手里,不能造成太大的轰动。”

他轻笑一声,捡起地上的面具:“季监管,你刚才说,我的异能是交换。这是对的,但是你不能小看我,我能交换的可不止是异能。”

“......”

“还可以是命啊。”袁君佑轻笑道:“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我都能交换。那晚,我假意帮他们布置现场,又告诫他们使用本校未申请的场地并不符合规定,于是一早就和他们走事先改造好的通道空间进了大楼,将他们骗入幻境。他们并不知情,在幻境中感受不到任何异样,举行着一个虚假的仪式,不声不响地死了。做完这一切,我就从通道回到学生中,和他们一起再次来到楼门口。我装作是第一个上楼的高鹏远,随后一直等候在楼顶,等着那几个面具一个个上来,上来一个,就咔嚓,交换一个。藏好尸体后,再把7个监管者从幻境中唤醒,让他们一起从来时建立的通道出了大楼,尽快回自己学校,不要声张。办完了这一切,等柳熙赶到这里复活他们,我们俩伪装成刚刚来到现场的救命恩人,和他们一起出了大楼。这些小孩还以为是我救了他们,不敢离开柳熙,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不对,他们只有6人,你怎么能交换7次。”季珩问。

“你忘了,我主人的身体中还有一个灵魂。”

“......她也在现场?可是她是如何进出这个大楼的?”

袁君佑神秘地笑笑:“季监管,这种事情,我可不能告诉你。”

他又道:“呵,只不过生命这种东西毕竟特殊,借来的命也维持不了多久。太久了,他们就该发现自己的眼珠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所以陆陆续续,他们都出了意外,这是无可避免的,命中注定的。但起码,这样毫无规律的意外事件不可能再怀疑到我的头上。”

“至于选择本校学生的标准......老实、怕事,听话。知道自己死了也不敢声张,乖乖被我攥在手里,我想等待一个时机,等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件事,再停止他们的生命”袁君佑蹲下身,摸了摸那个几个学生的脸,骤然,眼神一紧:“但我还真没想到,高鹏远平时看着默不作声的,竟是个实在的刺头,前段时间,他发现不对了。也难怪,他是唯一一个后来赶到的,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先进楼的人其实是我的人。他敢来质问我为什么安然无恙,呵,傻子,柳熙是我的人,只要给他停了假生石的天赋,他就是真的行尸走肉了。我本想吓唬吓唬他罢了,几天后就再给他复生,没想到他居然趁着还能动的时候逃回家了......”

季珩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身为老师,杀了14个人......”

“诶,7个,那7个监管者现在可都活着呢,只是情况比较糟糕。我已经尽力帮他们了,这也要怨我吗?”

“别那么看我,你早晚要感谢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季监管。主人吃掉了7颗眼珠,恢复了许多能量。本来我就想如此隐瞒下去,高鹏远那愚蠢的父母搞不清楚状况不敢声张,我早料到他们会派人偷偷来调查这件事,但只要稍加误导,我笃定他们查不出什么——”

“本来是想这样,只不过,出了点意外。”袁君佑扶了扶眼镜:“我们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所以,比起继续隐瞒真相,好像有了更要紧的事情。”袁君佑诡异地一笑,指指头顶:“你猜,我刚刚给他们交换的,是什么东西。”

被抓着腾空而起后,谢衔枝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他见到了面容模糊的天人,袖边的轻纱拂过他的头顶带来一阵香风,他享受地眯起眼睛,等待天人把鲜红的果子喂到嘴里。转而,天人衣摆翩翩,向殿外而去。他身形极小,歪着头才能看到殿貌,见人走了,忙一瘸一拐地扭着身子焦急地跟在后面,但是扑腾了数下也没有飞得起来,一次小跳后突然一脚踏空向下坠落而去。画面再转,他于密林间从高空俯身冲下,羽毛与利爪俨然已经发育成熟。林间有身影逃窜,但速度快不过一只翱翔的猛禽,那利爪扎破一人的身体将他牢牢钉死在地面。那人的惨叫撕心裂肺,让他心烦意乱。他看见自己如弯钩般锋利的鸟喙直直插进那人的左眼,那人很快停止了挣扎,鲜红温热的液体喷洒在他身上,他的眼前一片血红......

“不要......不!”谢衔枝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蜷缩成一团惊恐地看向四周。幸运镜璀璨扎眼的光芒在身后炸开,他正倚靠着塑像的摆台瘫坐着。一双羽翼闯入视线轻抚过他的脸颊,他看到一双红色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女孩开口,嗓子里发出的却不是本该有的清脆嗓音,混杂着几道模糊不清的人声:“怎么这么快就醒了,这才哪到哪?”

“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我是谁?”女孩好笑地看着谢衔枝,羽翼向前聚拢递到他的面前,展示给他看:“你说我是谁?”

“这是......这是我的!你还给我!”谢衔枝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翅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够,但是浑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走一般,踉跄了许久也没有站起来,挥出的拳头绵软无力,那羽毛轻而易举地从指尖溜走。

女孩毫不费力地戏耍般看着他:“真是让人失望啊,什么时候又变成家养宠物鸟了?”

只需轻轻推搡一把,谢衔枝又一次跌坐在镜前,那身后的异光晃得他头疼,女孩把手放在他头顶,声音仍旧是混杂着多道人声,不知道哪一条真正属于嗓音的主人:“没关系,我帮帮你吧,刚才没看完的东西......”

脑内又一次浮现出了大片的鲜红,画面定格在那张尖锐的鸟喙上,谢衔枝痛苦地摇着头,想摆脱那牢牢钳着自己的手。

“看完什么都能想起来,跟我走吧,你可不该被圈养在家里......”对面的人一手挑起谢衔枝脖子上松垮的项圈,压低了嗓音,贴近他的耳朵:“我刚才都给你机会了,为什么不逃呢?可怜的小鸟,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又被骗了......没关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跟我走吧——”

“我不看!”突然,谢衔枝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把那人往前一蹬,打断了那蛊惑人心的话语。

女孩有些诧异地盯着刚才被蹬到的地方看了半晌,那里竟散着汩汩黑色的烟雾。她并未表现得恼怒,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诡异地笑了笑。

“这才像点样啊。”

转而,她察觉到异样。隐隐有淡蓝色的纹路在谢衔枝的手臂上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如脉搏般跳动。女孩脸色骤变,倏然抓起他的手臂,瞪着那手上的光芒。片刻后,她咬牙切齿地:“他竟然......原来是这样!”

谢衔枝感觉手臂发烫得紧,但又无法控制它们的动作,痛苦地闭着眼睛喘息,他头抵着身后的塑像,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女生默不作声地警惕着向后退去。

“好吧,我改变主意了,你现在还不能跟我走。”女孩咬着牙,低笑一声:“呵,看来他对你也不怎么样嘛。”

话音刚落,手臂上闪烁的光芒突然消失,谢衔枝瞬间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般不再因痛苦挣扎,垂着头一动不动。女孩有些疑惑地上前,甫一蹲下,一只遒劲有力的手倏然掐上她的脖子。

她身后的翅膀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驱赶着缩回了体内,那只手仿佛在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抽走能量。

她猛地抓上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瞳孔震颤,不知是恐惧、激动,还是喜悦,转脸便对上了一双冰若寒霜的眼睛,再也不同往常般清澈。

她看到那嘴唇一张一合:

“你也配来抢我的东西?”

女孩被掐着脖子提起,却兴奋地咧着嘴,嘴里不停念念有词。那只手只轻轻往旁一甩——

“铛!”

一声巨响从楼顶传来,众人抬头,只见那女孩从八角楼的中空天井极速下坠,而顶楼平台上的幸运镜爆发出了异常强烈的闪光,那光芒将一个身影投射在顶层天花板上,俨然是一只展翅示威的猛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