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出楼

“砰!”

女孩的身体从高空坠落,重重摔在地上。奇怪的是那身体如一个棉花娃娃般没有任何伤痕,亦没有鲜血流出。女孩头发散落一地,如睡着了般静静维持着摔下来的姿势,不再动弹。

“......”这场面着实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袁君佑率先反应过来,冲到女孩身边,焦急地摇晃着那具空洞的躯壳

“主人......你怎么了?”

看到那身体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袁君佑面上才带了一丝惊慌,匆匆扫视着四周。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楼顶上,赫然是失去一切禁锢,大展着羽翼的谢衔枝。那神情和气场,与平日里的谢衔枝判若两人。此刻,他从中空的天井踏在虚空之中缓步向下,满眼敌意地愤然瞪视着楼下的人,一个一个扫过他们的脸,似是要将满腔仇恨发泄在他们身上。

直到他看到一个人。

那如冰霜般的眼睛瞬间清澈了几分,似乎在不可置信地努力辨认......

怎么会......

时间仿佛凝固在此刻,他没来得及消化满脑的不解与困惑。下一瞬,那手臂突然又一阵难耐的灼热,蓝光乍现,谢衔枝如同被骤然抽空气力,翅膀收缩回身体,整个人晕倒坠落。

好在谢衔枝已经走到离底层很近的位置,季珩在他坠落的一瞬间箭步上前接过那绵软的身体,将他拥入怀中。

“......”

袁君佑的镜片闪过一丝寒光,他不明情况,不安地吞咽一口口水后退几步,挪到门边:“好吧,你们走运,那我就不跟你们继续纠缠了——”

“谁允许你走了!”季珩头也没有回,厉声打断他的话。

“铮——铮——铮——”话音刚落,八角楼八面墙内壁轰然落下结界,袁君佑开门的手刚触到结界便被灼伤,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你想干什么!”

“杀了这么多人,还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吗?”季珩面色极冷,轻声道。

袁君佑头冒冷汗,故作轻松地笑道:“可是我已经死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抓我去审判庭吗?和那东西一起?呵,你觉得他们会对谁更感兴趣?我们谁能先从监狱里出来?哈哈哈,没准,我非但能被无罪释放,还是一个大功臣。”

季珩也轻笑一声:“仗着自己异种的天赋,死多少次都不害怕是吗?”

“呵,当然。”

“那要是你的身体被毁了呢?”

“......”袁君佑的笑容戛然而止,嘴唇颤抖:“你......你要干什么?”

他警惕地看着季珩,踉跄两步。随即鬼笑一声,从身后掏出了一根蜡烛。

“嚓——嚓——”火柴一下一下地摩擦在砂纸上,但是火心总是瞬间被浇灭一般永远无法点燃,袁君佑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剧烈。

“没有火光,所以使用不出异能是吗?”季珩沉声道:“那不如我来帮你。”

结界周围亮起无数闪烁的光点,如同蓄力般正发出阵阵嗡鸣。袁君佑惊恐地望向四周,一把拉过门边的柳熙,挡在自己身前。柳熙一怔,难以置信地感受到袁君佑把自己当作肉盾死死抵在身前,睁圆了眼睛僵直地看着季珩的动作。

但季珩并没有动作。

下一瞬,千百道刀锋般锐利的箭光从结界内四面八方地袭来。柳熙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利刃朝自己劈来,越来越近,无处躲藏......他绝望般认命地闭上了双眼,但是下一刻,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在他身上绽开,他听到了身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愣住了。那些光影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朝自己飞来,穿过自己的身体却没有任何感觉,没有造成任何伤痕。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自己的脖颈上,颤抖着转身,看到了三百年生命中都罕见的恐怖景象。

袁君佑的身体仿佛被千万利刃同时撕裂,血肉在箭光的撕扯下四散飞溅,如同被凌迟一般。撕心裂肺的吼叫声,血肉剥离身体的撕裂声,骨骼断裂声不断冲击柳熙的大脑。他一时忘记了呼吸,那张一向嚣张的脸,此刻已扭曲成无法辨认的模样,带着难以想象的恐惧。

柳熙不知道那人的惨叫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很久过后他仍只能愣在原地,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副血肉横飞的景象在眼底挥之不去,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着还是陷入了某种可怖的幻境。直到颤抖着低头看到脚下粘连的粘稠液体,他终于忍不住急促地呼吸,胃里一阵翻涌,贴着墙呕吐起来。

再次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结界早已被撤走。

这才是监管者......

这才是记忆中的监管者......

柳熙面色发冷地微颤着去看季珩,他正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般检查着那几个僵硬的学生。

他嘴唇开合了几次,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丝话语:

“可以让我走吗?”

“不可以。”

柳熙大口喘了片刻,指着那几个学生:“是还......需要我......复活他们吗......”

“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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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珩回身看了他一眼,又去检查那具少女的身体:“你要跟我回局里,配合后续调查。”

柳熙在角落里点点头,仍然怔怔的,眼前的血肉组织已经好似一团稀烂的浆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摸到了一行透明的液体。他已经活了太久,他不知道上次流泪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他捡起了地上唯一残留的一副金边眼镜:“我......可以带走这个吗?”

“不可以。”季珩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异种,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被利用,被挡刀,仍然甘愿付出一切,一个没有被项圈圈住的异种,忍受反噬期极寒之痛却没有一丝想跑的意思。他叹息一声,接过那副眼镜:“把他留在这里吧,走出去,就是新的生活了。”

大楼再开,重见光明。

门外已经聚集了一伙探员,早已等候多时的宋明诚带着一具没有生命气息的女性身体进楼:“这是夏然在树林发现的,嚯,这里面什么味......”

紧接着,他看到了楼内的景象,不由噤声倒抽一口凉气:“什么情况这是......”

“明天再解释,让他们先收拾一下吧。”季珩有些疲惫地抱起谢衔枝。谢衔枝微微转醒,神态恢复了之前的懵懂与清明,眼睛困惑地睁开一条缝,看到季珩的脸。

他想去看此刻身处哪里,但下一瞬,一双手抚上他的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他感到季珩跨出了大楼才松开手,久违的光线有些刺眼,刺激得他泪水直流,思绪如同浆糊般混乱。

宋明诚吩咐完探员,就跟上前斟酌着问:“这几个孩子?......”

季珩停顿了片刻,沉声道:“他们死了,通知家属吧。”

“啊?......”夏然瞪大了眼睛:“但是——”

“他们已经死了。”季珩不留情面地下了最后的宣判。“明天我会亲自和家属解释。”

夏然看向一旁搬运自己同班同学身体的探员,有些不忍地噙着泪,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把柳熙安置好。至于那个女孩的身体,还有顶楼那面镜子,很危险,先送进隔离室。没有清理完现场前不可以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明白。”

感受到怀里人的状态非常糟糕,交代完任务,季珩就驱车带着谢衔枝回到已经两周未归的家。

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二人身上。

豆花听到动静,咆哮着从房间里冲出来谴责二人一周未归家的所作所为,季珩见提前给它放的猫粮和水还未吃完,稍稍安心了一些,安抚着摸摸它的后背,给它开了罐头作为补偿。

收了罐头的好处,豆花便不再计较,安静地在脚边享用大餐。

谢衔枝仍窝在季珩的怀抱里,眉头皱紧,汗水浸湿发丝,不住打着颤。一路上到现在,季珩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谢衔枝脑子里好似空空荡荡,又好似被什么东西填满。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了自己把尖嘴插入人脑中的画面。

他哽咽一声,猛地一怔,紧接着,泪水断线般落下,颤声道:

“怎么办啊......季珩,完了......我......我好像真的杀人了。”

季珩一愣,轻轻拍了拍他安抚道:“这回不是你的错,她对你下手,你反击算正当防卫。况且,她应该没这么容易死。”

谢衔枝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地问:“啊......你在说谁?”

“那个女孩呀。”

“那个女孩?她怎么了?后来发生什么了?”

季珩的手一顿:“......你说的不是她?那你说的是谁?”

谢衔枝摇摇头:“我......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我上楼后,她让我看到了一些记忆,再醒过来我就到楼下了......我在记忆里,我看到了,我杀了......”

他突然崩溃般地抽泣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我杀人了。我好像真的是,是那个鬼......我不想杀的......我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真的我会怎么样,我不想死......”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为什么......”

又是这样。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语无伦次,颠三倒四重复无意义的话,每次经历可怕的遭遇,谢衔枝的反应都非常的剧烈。季珩的手再度抚上他的头,轻轻揉了揉他的发丝:“好了谢衔枝,你听我说。无论是什么,先不要着急,先不要想这些事情。你需要冷静一下,先睡一觉,在家冷静一天,然后再好好地跟我说,行不行?”

被泡在浴缸的温水里,谢衔枝僵硬的身体很久才在这安抚中放松了一些,无力又缓慢地点点头。

谢衔枝不好过,季珩也并没有好到哪去。但他心中纵使思绪万千、百般疑惑,也仍然不忍在这种时刻开口。

“好了,先睡觉。”季珩把安神的药物送进他的嘴里:“先睡觉,睡饱了,明天不用早起。我明天还要去局里处理点事情,你就在家休息,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谢衔枝顿时又紧张地绷紧身体,挣扎着摇头:“我不......我不一人在家,我跟你一起去。”

季珩不容抗拒给他换上睡衣裤,把他塞进被子里:“你不用去。好好在家待着,听话。”

谢衔枝乖巧地不再动弹了,药物起效,他眼皮无力耷拉着偏过头去:“季珩,还有件事情......”

“嗯?”

“我的手,又一点也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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