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好好想

对于柳熙的审讯并没有在监室里进行。

季珩办公室内,大门紧闭,监控断连。只有柳熙和谢衔枝坐在办公桌对面,二人面前的热茶里,茶叶被翻涌的气泡裹挟着上下翻腾。

休息了两日,柳熙的状态已经好了许多,原本极淡的唇色终于染上一抹红。只是在夏天开着空调的监管局中,仍旧裹着一件厚实的米白色针织毛衣,毛衣袖子很长,柳熙把手指都缩在袖子中。

他的脖子上也被戴上了监管环。这两天,他一直被安排在监管局的临时住所中,不被允许外出。名义是保护,实则为限制自由的看押。柳熙心里明了,但也安然自若,泰然处之,好似对于自己的未来毫不在意。直到今天,看管他的探员才放他出门,带他来到季珩的办公室内。

谢衔枝对此人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尤其在此关头,季珩招呼自己也来办公室,可能要谈什么事几人都心知肚明。虽然季珩上次答应过暂时不追究了,但谢衔枝还是如临大敌地警惕着他,怕他再次口出狂言肆意诬蔑。

特别是看到他烈日炎炎下还穿得如此厚实,不禁额头冒汗,实在令人不爽!

沉默了好一会儿,季珩终于从夏然交给他的卷宗里抬起头:“这次对话不会被记录,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当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考虑。”

柳熙点了点头。

“袁君佑杀了14个人,你是从头到尾知情的,对吗?”

“是。”

“他说,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他的主人,那到底是什么人?”

“......抱歉,这个我不清楚。他从来不愿意对我多说一个字,我只不过是在按他的要求做事罢了。”

季珩顿了顿,柳熙的眼睛看似十分真诚,他几乎要透过那眼珠看穿那内心:“他说,你让他成为了最早醒悟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柳熙唇齿微动,话语却卡在嘴边,良久才犹豫斟酌道:“我不想惹祸上身,季监管,我活了三百多年,三百年前,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不由看向谢衔枝,谢衔枝被这一眼看得汗毛倒竖:“爷爷!太爷爷!你看我干什么呀,跟我没关系,我才二十几岁!”

“安静......听他说。”季珩一记眼刀唬得他闭上了嘴。

“别误会,我也并不是三百年间一直清醒着。作为长生的代价,我会偶尔会进入休眠期。我曾经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醒来后,世界发生了......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着实是让我一度感到非常困惑......”

“什么变化?”

柳熙眼神闪烁:“我不明白,所谓监管者,到底从何而来?”

“......”

这问题着实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亏你还是块活了三百年的石头!”谢衔枝埋头嘬了一口杯中的茶:“连我这种稍微读了两页历史书的都知道,那是天人的铜镜赐予人类的力量,让一部分人类进化了!”

柳熙不语,注视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伸手覆上杯壁:“我困惑的点就在于此。”

“您确定您不会透露我们谈话的内容吗,季监管?虽然活着没什么意思,但若是因为谈论这种事情,被判作大逆不道处死了,也是挺不划算的。”

“......不会,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不会介意,也不会乱说。”

“好吧。”柳熙抿了口茶,用袖子捂了捂眼睛:“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监管者的繁衍方式。”

“繁衍方式?”谢衔枝问。

柳熙点点头:“如果按照史书中所写,第一批出现的监管者是因被铜镜挑选而赐予了力量,为了抵抗异种从人类中进化而来,那后续出现的监管者又是从何而来的?”

“......”谢衔枝摸不着头脑:“那不也是被铜镜选中的人类吗?我想象中,应该会有一个检测系统,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判定他是不是一个自制力强且品德高尚的人,如果是就赐予能力,不是就老老实实做人类咯。”

柳熙轻笑一声:“这么说,您认同监管者都是自制力强且品德高尚的人?”

谢衔枝噎住:“也不是......大——大部分吧......”

柳熙不依不饶地又转向了季珩,直视着他的眼睛:“季监管,您认同自己是自制力强且品德高尚的人吗?”

“......”

真是不怕死。谢衔枝咧着嘴瞧他,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敬佩,不愧是活了三百年的人......不对,石头。

季珩沉默了半晌,沉沉道:“这个问题,和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柳熙语气平缓,没有波动:“如果您愿意如实回答,愿意再深入去想一想这个问题,也许就能发现不对了。”

“异种的繁衍方式非常简单,与自然规律别无二致,因此想要彻底灭绝这个种族实在太简单了,只要让他们全部丧失生育能力,百年后世界上的异种便能消灭得一干二净。”柳熙压低了声音:“既然都对我们如临大敌,这么简单的手段,为什么没有人用呢?”

谢衔枝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替他们支招吗?要绝育你自己去做!石头也能做绝育吗?”

柳熙没有理会,他仍定定地与季珩眼神交锋着:“如果异种可以被消灭,那监管者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如今,监管们看似是在人群中随机出现的。季监管,你不觉得奇怪吗?三百多年了,不多不少,若真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为什么数量可以如此精准,你们还可以一代一代地生生不息繁衍至今?”

“好了,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这些话,我也对袁先生说过,至于他参透了什么,又是如何勾搭上那个人的,我无从得知。”柳熙说完,挪开了视线,刚才空气中的火药味瞬间被浇灭,他悠闲地喝了口茶,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季珩似是在沉思,良久还是扯开了话题:“关于你的二次进化......”

“嗯......我猜到您要问这个。在我休眠前,我还只能利用假生石的能力使人短暂复活,但是休眠后又激发了新的能力,可以在复活人的同时给他附带上一种新的异能。我醒了之后一直没有使用过天赋,直到遇到了袁先生,他是第一个使用对象,我在那时才发现的。”

“......他是怎么死的?”

柳熙眸色暗了暗,叹了一声:“袁先生是个可怜人。如他所说,他是个运气很差的人。父母双亡,在孤儿院长大,又因为他那颗纯黑色的眼珠遭受排挤。并不是所有的监管者都是风风光光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哪怕是监管者,也可能会被更高级的监管者霸凌的。”

“遇到他的时候,我已经在人间徘徊很久了,照例寻找一个桥洞准备过夜......”

柳熙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眼前回忆起了难以启齿的画面。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乌云遮住了月色,冰冷的雨水打在破旧的水泥桥墩上。袁君佑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血迹斑驳,胸口起伏微弱。那只纯黑色的眼珠,此刻已经黯淡无光。

柳熙走近时,看见他身上遍布淤青与伤痕,骨节扭曲,显然是被人长期殴打、践踏的痕迹。那时,袁君佑已然没有了呼吸,眼神涣散却倔强地死死盯着黑夜,诉说着无尽的恨意。

“那些人......不被管控,肆意妄为,是最肮脏最残酷的一群人。”柳熙喃喃:“仗着地位与身份,蔑视法律却不能被惩罚,把他当作泄愤的靶子,折磨至死,哪怕这是自己的同类......”

“不知怎么,我那时候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想去救这个可怜人。”柳熙垂眸道:“我也确实这么做了,还给了他幻境的能力。现实纵然不如意,但好歹可以在幻境里给自己造一场美梦。只是我没想到他对于监管者的恨意竟如此持久,抗拒去监管局工作,所以成为了老师。但他心中的阴暗面早已千疮百孔,以至于做出了这种......”

他长叹一声,盯着已经沉至杯底的茶叶,不再言语。

谢衔枝大骇,嘴唇都有些泛白:“所以你的经历的反噬期甚至不止是半年?为什么呀?你也没有监管环呀为什么不走?你脑子有问题啊?”

“......”

柳熙淡然瞥了他一眼,觉得好笑:“呵,小孩儿,大人的事就别掺和了吧。”

“?”

“好了打住——”季珩趁某小鸟还未小发雷霆之际及时制止,又转向柳熙:“我大致明白了,感谢你的配合,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这些天还请你暂时待在临时住所,等待匹配新的监管者。你放心,会慎重考虑,不会再把你随意分给什么奇怪的人。”

他点点头伸出一只手示意柳熙可以出门了。

柳熙却并没有起身,反而向后靠着椅背一副不想走的样子。他一手挑起头发丝绕在手指上打圈,玩味地扫视了谢衔枝一眼:“这就结束了?没有别的要问的了?”

“!”谢衔枝暴跳如雷地起身,瞪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石头。怎么季珩不提他还要主动说,刚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他咬牙道:“我警告你!你再污蔑我!我就——”

“就怎样啊......”柳熙挑了挑眉,挑衅地迎着那视线,仿佛十分享受于看他急得跳脚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但是转眼,他扫到了那人垂在身边一动也不动的双手,笑停顿在嘴边,意味深长地沉默了。

良久,他才又抬起眼:“呵,我逗你的,我才不认识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说罢,他起身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挥手:“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回聊。”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谢衔枝一屁股坐下,还瞪着刚刚石头出门的方向,忿忿道:

“原来不是老年痴呆,是老年坏蛋!”

“......”

“不过这下好了,他说他不认识我!那对我的怀疑是不是可以撤销了?”谢衔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季珩。

季珩满脑子还是刚才柳熙意味不明的话语,隐隐感到不安,长叹一口只应了声:“嗯。”

谢衔枝心情大好地晃了晃腿,又嘬了一口茶。

季珩捏了捏眉心,对他道:“反正你的手暂时还没法做事,下午跟我一起去趟学校吧。”

“还要去现场吗?”

“不是。”季珩看着他,语气不再如之前那般严肃:“之前你不是好奇我是怎么光明正大进校园的吗?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再度踏进校园,没有了课业的压力与查案的压力,谢衔枝早已没了之前的紧张感。

校园门口立着一张巨大的海报,足足有半人高。海报底色是沉稳的深蓝,季珩的肖像赫然出现在背景中,照片上的人眉目清冷,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神态自若。海报中央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异种:与人类共处的另一种可能》。在海报四周,还点缀着一些宣传性的标语:“认知异种,理性防范”,“科学普及,拒绝偏见”。

“你?......”谢衔枝望向那海报,又看看身边的季珩。

“嗯,之前学院正巧跟局里申请开展异种科普教育,本来这种工作应该交给宣传部去做,但这是现成的机会,所以我就接下了。来学校那几天我假意是来提前考察校园情况的,顺理成章就进来了。袁君佑虽然已经死了,但答应好的工作还是要继续完成的。况且,这个讲座的出发点是很好的。”

“哦......”谢衔枝眼神微动,发出一声极低的感叹。

跟随着身穿校服的人群进入礼堂,谢衔枝被安排坐在了前排的一个小角落里。他把头搁在前座的椅背上露出一双眼睛看向讲台。

灯光聚焦在讲台上,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季珩从容地走上台,身姿笔直,肩背如往常般一丝不苟地展开,黑色制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衬得他气质冷峻。演讲开始,他没有拿讲稿,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却又并非居高临下。谢衔枝枕着脑袋入神地听着。

“......

我曾见过异种的危险,也见过他们在被逼迫时展现出的强大、可怕的能力。我们往往忌惮这样的能力,更愿意记住那些冲突与矛盾,却忘记了背后,他们也有如我们一样是鲜活热烈的灵魂。

他们与我们一样,也会高兴、也会害怕、也会伤心、也会生气。也许物种间的习性差异使我们在沟通上有些许隔阂,但是我欣赏那些坦诚,忠义与勇气。

工作原因,我接触过很多异种。我想与大家分享,就在两天前,我被一个看似很胆小的异种挽救了生命。”

台下一片哗然。谢衔枝本枕着前座的靠垫昏昏欲睡,瞬间呼吸一滞,脑袋空空地盯着台上的聚光灯。

“他是一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异种,只能勉强分辨敌友好坏是非善恶。即便如此,依然努力克服本能地融入人类的世界。

愚蠢但是真实,危险但是善良。我并不以一个监管者需要被异种拯救而感到羞耻。相反,我为自己能拥有这样的同伴而感到骄傲。

异种并非天生的敌人,我希望大家能明白科普的意义,不只是让你们认清风险,更是让你们学会理性地看待他们。恐惧只会制造隔阂,理解与沟通,才有可能开辟共处的道路。

这是我们这一代人需要去尝试的方向,也是我站在这里的意义

......”

谢衔枝安静地看着,心口却莫名有些发紧。

那一声声掷地有声的话语,像是微妙触动一下一下敲击在他心壁上。

他注意到季珩眼神扫过人群时,短暂地停顿在自己所在的方向。只是极快的一瞬,也许是错觉。

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谢衔枝下意识偏过头,把下巴埋在前座椅背上,继续望着讲台。

从礼堂出来,已然夕阳西斜。谢衔枝站在礼堂门口,等待着季珩在人群簇拥之中来到身边。

二人没有说话,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慢悠悠地朝学校门口走去。夕阳把二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谢衔枝低头走在前头,小路幽静得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在草地上的摩擦声。

“谢衔枝。”

“嗯?”他回过头。

“这两天,差不多该收拾收拾去中央城了。”

“......啊......”

“怎么了?”

“突然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听你们说,觉得那里很可怕。我不会被扣在那里吧......”

“不会,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嗯。”

谢衔枝点点头,继续朝前走。季珩却把脚步停下,凝视着那背影:“不过在那之前,你还可以决定一件事。”

“什么?”谢衔枝再度疑惑地回头。

“要不要再继续和我绑定关系。”

“这个......这个还可以选吗?”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选。”

“哦,好吧......那——”

“不用着急回答。”季珩上前,影子遮住了谢衔枝面前的最后一点日光:“一旦确立了正式关系,除非我死了,这个契约都不会解除,你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一辈子都会被我拴在身边。”

一只手抚上了谢衔枝的头:“我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也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品德高尚。所以不用着急,你还有时间,一定要再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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