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野兽

那序线异动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从出现到消失仅仅三分钟的时间,探员还没来得及从会议室里撤出去,手里屏幕中的金线已经恢复了正常。

序线微弱的波动确实可能出现如此起伏,人类的消极情绪可以被轻易冲散,来得快去得快。但是累积已久的怨念到了尽头,到了不得不下手犯案的地步,仅三分钟就被打消属实太过于离奇了。

一般的异动都会长达数小时甚至几天,从意图犯罪者念头的产生,到准备工作,再到动手。这个过程往往可以给监管者大量的抓捕时间来阻止其犯罪。

那探员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异动,对着屏幕看了又看,手足无措道:“呃......我刚没眼花吧,这是什么情况,还要去吗?”

季珩眉头却没有因为序线回复平稳而舒展开,反而皱得更紧了。如果刚才没有监测错误的话,这种情况可能意味着发生了最不想遇到的局面。

激情犯案,犯罪欲望从出现到结束只花了三分钟的时间。

而现在,不管那人想做什么,他可能已经得手了。

当然要去,而且立刻就要去。在季珩的一再坚持下,白子谦才勉强同意其陪同一起前往凤鸣村。

白子谦直摇头:“唉,你说说,你来度个假,我们区的案子还要你掺和,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你们人手不够。你一个人去怕你应付不了,闵形已经不见了,你不能出事了。”

放在以往,谢衔枝必然是要跟着附和,抱怨两句工作狂的。但是此刻,右脚上监管环传来的紧绷感仍然没有消失,时刻提醒着他刚才那场还未来得及收尾的闹剧。

他忿忿地想,季珩是不是因为出现了案子就早已经忘了这回事,忘了那脚上的圈还没松开。但是,毕竟这脚环现在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痛苦,只是存在感过于强烈,自尊心让他不允许自己服软做出提示。

上车后他便赌气般的把自己最大限度贴近后座的一侧车门,小小一团缩起离另一侧的季珩越远越好。

不过,季珩现在也确实没工夫搭理他这种小心思。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过于诡异。先是两个监管者互相指认对方即将死去,后又相继失踪,村落,枯井,密室,人偶,狂热粉丝,异动......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背后是否存在还未察觉到的联系?

还有,反常的白子谦。季珩沉默地看着驾驶座上正在开车的白子谦。

失踪一夜再度出现时,他确实非常反常。他因为担心友人的生命安危,费了很大功夫极力邀请才把自己从东区喊来,如此的关心程度想必闵形对他而言极为重要,他自己也承认了自己对于闵形的感情。

但是今天,在明明得知闵形已然失踪不见的情况下,他却像一个最不着急的人,只把搜查工作推脱给手下探员。哪怕是多年未见闵形的季珩,在推出可能的嫌疑人后,都有立刻动身去搜查的冲动。白子谦为何毫无动作,直到凤鸣村出事才不情不愿地出了监管局。

从那夜酒吧一别,到今早在家中重遇,他和闵形到底经历了什么......

序线监测屏幕中的金线平稳起伏着,但车内气氛异常凝重。白子谦表面镇静,手指敲击方向盘的频率分明透露出他的焦躁。

着急也没有用。季珩视线游移,副驾上堆满了颜色鲜艳,质地厚重的衣物。衣料上金线盘旋,绣着细密的云纹,龙鳞,还有象征护佑的符纹,边角的流苏和穗带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那是祈福游常穿的戏服。

他若有所思道:“你说你这两天忙着排练祈福游,你们排了什么新节目?”

白子谦从后视镜觉察季珩的视线,飞快地瞥了一眼副驾:“哦,就是一些老掉牙的剧情,这次的剧本啊,是《净音天·镜台照劫》,我不是主角,扮的是无垢天。”

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谢衔枝紧贴着车窗的脑袋噌地抬起,渴望地看向前座想听故事的后续。但是季珩在一旁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只听了这个标题就知道这是一段怎样的历史故事,白子谦亦没有继续讲述下去。

想必这又是一个写在史书上所有人都该了熟于心的历史。

再想知道他此刻也拉不下脸问任何一个人。察觉到季珩的目光向他这边转过来,他又轻哼一声蔫了回去,倔强地看着窗外。

“无垢天......”季珩喃喃道:“我记得刚才,看到林玲在信里写到她很喜欢看闵形扮演的无垢天,原先是他在演吗?”

“对,原先是他,他其实挺乐意演的。但你知道的,他不喜欢服从管理,不想跟着剧本参加排练,就按自己的性子自由发挥。因为这事他都被说了好多次了,这样肯定不行啊,那信众们看到了一定会觉得不舒服......”白子谦摇着头惋惜道。

“所以,前天晚上,昨天晚上,你一直都在剧团里?”

白子谦敲击着方向盘的手指一顿,对上后视镜里季珩的视线,没有说话。良久才扯出一个笑容:“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你专心开车。”

再次抵达凤鸣村时,一切仿佛与上次毫无变化。

映入眼帘的是田埂、稻草与枯树林。皮肤黝黑的村民们弓着腰,如往常般麻木地在田间劳作。

只是这一次,当车停下时,那些原本低头干活的人齐齐抬头,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望过来。那视线与上次的好奇相比,显得更加直接,更加肆无忌惮,赤裸裸地落在这辆车上。

谢衔枝透过车窗,甚至觉得那眼神里还有些贪婪的意味。没等他下车,一个满身泥垢,指甲里嵌着泥的村民已然径直走到了车窗边,伸手就直接拉开了他那侧的车门。

“!”谢衔枝本倚靠着缩在那侧车门旁,完全没有料到竟有人敢随意来拉车门,险些顺着惯性摔出去。他猛地一惊,下意识往后缩躲开那想要来抓他衣服的黑手:“你干什么?别碰我!”

那蓬头垢面的村民压根听不懂他说话似的,固执地探身,几乎要挤进车里。那只满是泥垢的手下一刻就要触到他的袖口,就在那一瞬间,村民的动作一滞,看着谢衔枝的方向呆愣住,片刻后,不情不愿地踉跄着退开了。

谢衔枝惊魂未定地向后仰着,很久才察觉到背后传来的触感。回过头,只见身后的季珩幽幽瞪着车外的村民,左眼凶神恶煞般闪烁着光芒。

“去!”让自己辖区内的人类对客人造成不悦,白子谦感到很失礼。他面色不善地抢先下了车,极不耐烦地抬手一挥,像赶野狗似的冲那群围上来的村民喝道。

“不好意思啊,小谢。”白子谦冲车里歉意地笑笑:“没事,这里的人没怎么见过世面,看到外人就喜欢凑上来,每次都这样,所以我们都不爱来。”

谢衔枝摇摇头,没有说话。刚才村民在白子谦的驱赶下识趣地后退了,站在各自的房门前,几个一堆地聚在一起,用听不懂的语言叽叽喳喳地说话。

“他们说的是什么话?”季珩问。

“南区的土话。”白子谦静下来听了一阵,嫌弃道:“教育跟不上,他们不太会说通用语言。但这土话我也只会说一点点,可以尝试着交流一下子。”

季珩点点头,环顾了一圈:“看起来是没发生什么,序线也正常。但是还是得好好问一下,这次有点反常,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他们没像这样围过来。”

白子谦尬笑了两声,拍拍自己的车:“可能是因为你们是生面孔,这次又开了城里的车,新奇吧。”

谢衔枝下车后一直警觉地盯着远处的村民,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他们虽然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但那些视线还时不时就要瞟过来,说话时捂着嘴,手指却总是点向自己这边。

他感到极不舒服,眉头越皱越深:“他们在议论我们吗?”

白子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威慑性地瞪了一眼那几个指指点点的村民,村民们被他这一瞪瞬间噤声,四散开去。

他叹一口气道:“我去和他们交涉一下。你们就呆在这里不要乱走,特别是小谢,穷乡僻壤的,可能有危险。”

交代完,他就冷着脸向村民堆里走,用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呱啦地招呼了一堆人聚集过去。

车边一时又孤零零剩下两个人,谢衔枝闷闷不乐地依靠在车身上。

一路上都静悄悄的,此鸟话少的时候着实让季珩感到不习惯,那生气的样子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好笑:“闷气生完了吗?”

听闻此言,谢衔枝右脚不自觉地动了动,鼻子出了口气没吭声。季珩顺着他的腿看过去:“我知道监管环还没松开,我没忘记。”

竟然是故意的!更可恶了!谢衔枝嘴巴努了努,忿忿地低声道:“你明明也认可我说的话,就为了你朋友的面子教训我,根本没有一视同仁!”

季珩被他低吼了一句,也没恼,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摇摇头:“你还是没懂,笨蛋。”他下巴冲右腿点了点:

“还有,你管这个叫教训,想的是不是太简单了?”

“什么意思!”

他咬牙切齿地瞪向季珩,突然,却在他背后看到了一个诡异至极的东西,呼吸一滞,忘记了自己正打算冷战到底:“季珩,你后面,那是什么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想打草惊蛇般隐蔽地指了指树林的方向。只见枯枝交错间,一个佝偻的轮廓四肢蜷曲,背脊隆起。毛发像是很久未梳洗过,一绺一绺成结垂落在身体两侧,看不清楚面容但能清晰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村落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那是上次遇到的野兽吗?”谢衔枝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东西要向这边扑过来。

季珩眯起眼,本能地察觉到异常:“不是......”

“为什么?”

“那东西有序线。”他一字一顿道,随即目光一冷:“跟我来。”

话音未落,季珩已踩着碎石冲向那片枯树林。那“野兽”反应极快,察觉到动静后猛地抬头,一双被血丝染红的眼睛瞳孔骤缩,发疯般的向树林深处拔腿狂奔。

当它直起身逃窜时,谢衔枝才看清,那确实并不是野兽而是一具人形,只是四肢过于纤细,看起来随时都要散架。可是他的速度却惊人的快,玩命般地奔跑,好像被抓到就会发生可怖至极的事情。

季珩目光一凝,他抬起手指,左眼眼瞳亮起。轰的一声低响,树林阴影间,四面光纹从地面骤然升腾,将那疯影牢牢困在其中。

那被困的身影在觉察到逃不出牢笼后仿佛瞬间失去了理智,在结界中横冲直撞,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他不住地撕扯着自己破布般的衣服和毛发,一次次撞上无形的牢壁,额头几乎要渗出鲜血。

待到终于能看清他时,那被黑泥尘土覆盖下的毛发颜色让季珩觉得极为熟悉。

一股寒意攀上心头,他试探性迟疑地开口:

“林玲?”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那人僵住了,喉咙里原本的低吼声也停了下来。片刻后,她缓缓抬头,眼神混沌又震惊,像是从漫长噩梦中看到了本以为再也不会拥有的希望。

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季珩轻轻吐出一口气,朝谢衔枝眼神示意。

谢衔枝犹豫着上前几步,在她面前蹲下。近距离看,那脸上正淌着两行无声的眼泪,在光下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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