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裂痕

结界的光纹缓缓隐去,季珩停下手中的动作,跨过一片枯枝俯身靠近林玲。

刚才那场追逐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又好似终于得救般从噩梦中脱身,得以放松紧绷的神经。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地倒在地上不再挣扎,任由面颊贴近泥地,大口喘着气。

虽然他们从未见过林玲,但从眼前女人隐约可见的姣好面容来看,她曾经一定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只是现在......

她的脸瘦得皮包骨,唇色惨白。衣衫老旧,破碎得几乎遮不住身。她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双手紧攥成拳,手腕上隐隐可见铁链磨出的血痕,伤口结的痂触目惊心。

谢衔枝看得心口一紧,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发生什么了?没事了,我们是监管局的,你可以跟我们说。”

林玲的唇张了张,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不断往下淌,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呃呃”声,急切地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季珩的目光下移,神色骤然一沉:“她的舌头......”

谢衔枝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心疼得几乎哽咽:“没事了,我们带你出去,走,出去再说......”

他俯身去扶,但当林玲听到“走”这个字,身体骤然一僵,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的大。

“怎么?——”谢衔枝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那手臂猛地一拉,她“呃呃啊啊”地急促比划,死死指着树林更深的方向,拼命地摇头。

“她要我们跟她进林子......”季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树林深处,沉默片刻后,他说:

“走吧,跟她去。”

林玲在前头带路,她看起来对这片树林的地形极为熟悉,好像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气氛有些沉闷,众人一路无话,只听得到枯叶在脚下碎裂的声响。

约莫十分钟后,她停下脚步。一片突兀的蓝色出现在眼前,是蓝尾花,花丛之后是一口熟悉的枯井。

林玲跪坐到井边,俯身探头向下望了片刻,随即回过头,先指了指他们二人,又指向井下,再双手合十拜了拜,那双混沌的眼睛透着一丝急切与哀求。

“你,你是想让我们下去吗?”谢衔枝犹豫地问。

林玲狠狠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谢衔枝也俯身朝井下望去,底下死寂无声,落满枯叶与碎枝,与上次他们来时一模一样。

林玲摇摇头,嘴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又重复一次刚才的动作。

“好。”季珩看着她,沉声道:“我下去看看。”

“那我也——”谢衔枝刚要起身却被打断。

“你留在上面。”季珩说:“看好她,可能有危险。”

话音落下,谢衔枝感到脚踝上一松,监管环被打开了一些,像脚链般松松垂在脚腕上。

他一愣,低头望去。

鉴于该探员以往的表现,季珩还是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阵子,想了想还是再叮嘱一句:“虽然它解开了,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天赋。你能保护好自己吗?”

监管环解开的瞬间,谢衔枝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涌动,逐渐充盈了他的身体,底气瞬间足了:“当然可以!你去吧,注意安全!”

季珩点点头:“嗯,你也是。”

说完,他一手撑住井沿身形一纵,干净利落地跃入井中。

正如井边所见,这井并不深,从井口到井底不过三米来高,却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直立活动。四壁的石面斑驳,覆着厚厚的青苔,壁上竟还有几朵蓝尾花倔强地生长在夹缝间。

季珩抬手扇去面前的灰尘,下一刻,他的左眼亮起,幽光在昏暗中探索。

他愣住了。

在那井壁的苔藓与污垢间,隐约可见一道道抓痕与血渍,深浅不一,杂乱地分布在井壁之中,像什么生物在绝望中挣扎爬升时留下的痕迹。

那并不是人类的抓痕,他仿佛能想象到有什么东西拼命想从这里爬出去,爪子被硬石折断,血流不止,却仍旧挣扎着向上......

那井壁上长出的蓝尾花,根须正好盘绕在那些血迹之处。

蓝尾花的养料,居然是鲜血。是谁曾经在这里挣扎过?

看着那些抓痕,一股说不清的异样缓缓爬上心头,既熟悉又陌生,他诧异地环顾这口井,突然生出一种离奇的错觉,他好像曾来过这里。

不可能。他从小在东区长大,从未踏足这片荒村,他可以肯定自己的记忆绝对没有出错。可是,眼前诡异地出现了一幕幕不知从何而来的画面。

他跟着潜意识缓缓蹲下身,指尖触及井底,心中一动,指关节轻轻一敲。

“咚!”

井底竟如心中所想那般果然是空心的!他有些急切地想要求证,拂开堆积的枯叶,一枚嵌在井底的石板中的拉环赫然显现,与刚才在眼前闪过的画面完全重合。

井底,真的有个暗门。

“底下有个通道,我需要进去看看。”

再度听到季珩的声音时,谢衔枝感到那声音有些沙哑。他探头向井中望去,见人已经消失在了井中的底板后。

他冲着那不见底的深渊大喊了声:“好,你注意安全!”

林玲亦在井边目送着他下了地,一瞬间终于得偿所愿般感到安心,力竭地瘫倒在井边堆叠的蓝尾花上,再也没有力气起身了。

但是,这种松弛并未持续太久就被远处传来的树枝断裂声打断了,谢衔枝警觉地起身,把林玲护在身后,朝声音来源方向大喝一声:“什么人!”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只见白子谦左眼瞳闪烁着明亮的黄色,正面无表情地一步步朝井边走来。

谢衔枝见到来人,心中一松:“是白监管?你问完话了?你猜我们刚才在树林里遇到了谁?居然是林玲!我们跟着她过来,发现底下有个密道,季......季监管刚刚才下去。”

白子谦没有说话,在离他们约十步之遥的位置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们。

“白监管?”

下一秒,身边林玲的身体骤然一僵。她的双眼死死盯着白子谦,瞳孔极度收缩,发疯般胡乱挥舞着双手,好像惊吓过度,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咯咯”声,怎么也站不起来。

“你别怕,”谢衔枝连忙伸手安抚她,“他也是我们的人。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啊,你们不是应该认识吗?林玲,你好好看看他,他是白监管呀。”

然而林玲的反应更剧烈了。她惊恐地摇头,用尽全力将他往旁边推,想把他推走,那力气惊人,几乎让谢衔枝踉跄退了两步。

白子谦唇角勾了勾走上前,缓缓在她面前蹲下。他歪着头低声道:“林小姐,是遇上什么困难了吗?怎么不会说话了呀?”

那声音温柔得几乎像平日无异,可谢衔枝却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注意到了,白子谦的左眼。那颗原本透着温和黄色的瞳孔,此刻竟在眼眶中四分五裂。

谢衔枝身体僵硬,声音有些哽住:“你......你怎么?”

那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这不是白子谦!或者,这才是白子谦?

白子谦慢慢抬头,笑了笑,声音低沉:“走吧,我们先回村里去。”说着,他非常绅士地朝林玲伸出一只手,却不顾地上人的挣扎,把她强行拉了起来。

谢衔枝不知所措地眼睁睁看着林玲挣扎着被拉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僵硬得可怕。他不清楚现下是何状况,也不清楚来人究竟是谁,又是何用意。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偷偷向井中瞄了好几眼。

不能离开这里,得告诉季珩......

但是林玲在白子谦的手上,他要是喊人或是直接跳下井,那女孩的性命恐怕都会保不住。

他蹲着身子,偷偷地把手移向脚环。

“你在干什么呢?”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猛地抬头,就见那满是裂痕的黄瞳正死死凝视着自己。

“系......系鞋带。”

他在那瞳孔的注视下低着头颤抖起身。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环是打开的,真打起来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他抹了抹眼睛,对于自己的胆怯感到有些恼怒与失望。不知从何时开始,每每一遇到危险,就想着依附于人,想躲在人身后。哪怕有了力量,有了自己非常引以为傲的力量,也要下意识去寻求庇护,像永远长不大的幼鸟。

如果他没有在一开始就害怕得动弹不得,如果他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挡在白子谦面前,林玲此刻也不至于落在白子谦手上,他们此刻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但如今,他懊悔也没有用了。

他最后一次看向井底,再回头时,眼底的胆怯已然消散大半:“好,我们走。”

井底。

幽暗的地道中,季珩凭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记忆向里走了一段,有那特殊的眼瞳,即使是昏暗的环境中也可以看得清楚。地道内很简陋,与村落外破旧的房屋如出一辙,像是战乱时村民用来躲避的庇护所。

在地道尽头,一个人形逐渐清晰起来,那人靠墙坐着,头无力地下垂。

季珩扶起那人的头,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闵形?”

闵形微张着双眼,神志却不太清醒,眼神涣散。花了很长的时间,他的瞳孔才聚焦到面前人的脸上,待他终于看清了来人,激动得一把握住了季珩的手腕,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小,心,白子谦。”

随后,他头一歪,再度晕了过去。

林中,光线昏暗,枯枝交错。谢衔枝和林玲被迫走在前头,白子谦无声地跟在他们身后,脚步声不急不缓。谢衔枝的脑海里早已飞快盘算过无数种逃脱的路线,但他有些沮丧地发现,想要让两人都脱困好像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他拳头轻轻地攥紧。也许,他可以变出一双翅膀,拉着林玲一起走。

可季珩的叮嘱又在脑海里响起——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在敌人面前使用天赋。”

他咬着牙,呼吸紊乱。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他不确定。

白子谦的异能未知。不清楚制约关系,提前暴露的话可能会被看穿,被反制,落到更加被动的境地。

更何况,他的手还没有完全恢复好,也许根本拉不起一个成年女人。

思绪像乱麻一样缠绕在脑中,让他几乎窒息。

他觉得自己可笑。曾经,他根本不去想这些,鲁莽行事,冒冒失失,想用天赋却不被允许。如今,他终于学会思考,却被恐惧和犹豫困住,连踏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身边林玲脚步凌乱,双腿颤抖,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一下下敲击在谢衔枝的心头,像在逼问他:“不是夸下海口说自己无所不能吗?不是总无所畏惧地喜欢显摆吗?那你到底在怕什么?你连一个人都保护不了,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可你明明答应过季珩......”

下一刻,他的目光陡然清明,杂念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停下了脚步。

“?”白子谦的脚步也随之止住。他歪着头,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那只布满裂痕的黄瞳闪烁,宛如野兽在注视猎物。

下一秒,谢衔枝眼中闪过狠意。他猛地侧身,用尽全力一脚踢向白子谦那只死死拽着林玲的手。

那一脚又狠又准,直接踢在腕骨上。

“嘭——”一声闷响后,白子谦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闪过一瞬诧异。

趁着这一愣,谢衔枝抬腿又是一记横扫,逼得他不得不松手后退。林玲得以脱身,踉跄几步,几乎是爬着逃离。

“快走!去井那边!”谢衔枝嘶声喝道。

林玲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仅迟疑了半秒,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转身朝树林深处飞奔而去,很快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谢衔枝没有给白子谦反应的机会。他喘着气,低身又一脚扫向白子谦的膝盖,紧接着用另一脚猛踏地面借力,再次冲撞。

白子谦轻松地抬臂格挡,眉毛轻挑觉得他可笑:“小异种,你想不用天赋徒手打我?”

他话音未落,反手一勾,谢衔枝的手臂瞬间被他扣住,重心失衡,整个人重重摔进泥地里。

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粘腻地糊在他脸上。没有手的协力太吃亏了,体力消耗得极其迅速,谢衔枝只觉得肺腔像被火烧一般,胸口剧烈起伏,他借着机会狠狠喘了两口气。

白子谦俯身压制他,冷笑道:“你想拖到我先使用异能,是吗?”

谢衔枝没答话。汗顺着鬓角流进眼里,刺得生疼。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撑不了多久,但他不能倒下。

几秒后,他猛地绷紧全身的肌肉,腿部发力,腰腹一带猛然一扭,一记反踹狠狠击中白子谦的胸口。

白子谦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力震得倒退好几步,嘴里泛出一股甜腻,他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抬头却还是那副轻笑的神情:“小异种,你在对监管者动手,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谢衔枝的雷区:“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扰乱我!闭嘴!”

这几乎是声嘶吼,他再次冲上去,一脚踹中白子谦的肩膀,将他硬生生逼退几步。

趁着对方踉跄未稳,谢衔枝猛扑过去把他撞翻,整个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右腿盘住他的腰,左脚狠命压制他的胸口,死死钉住他。

白子谦的呼吸一滞,胸膛上那一脚的压力让他首次露出一丝不悦,他尝试挣扎了几下,却被那双腿死命压在身下无法动弹。

谢衔枝的腿在打颤,汗顺着下颌滑落。他没有使用天赋,纯靠自己残存的一点力量与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监管者肉搏,做到这一步已经几乎耗空了所有的力气,凭借着意志支撑自己不要倒下,至少要等到支援到来......

可是很快,他察觉到自己脚下那人的脸上居然又恢复了从容的微笑,让人心底发寒。

“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白子谦缓缓道,语气几乎带着几分欣赏:“我很惊讶,小异种。不过,非常可惜......”

他一打响指。

一阵破空声传来,谢衔枝还未来得及惊呼,只觉脖颈一凉,转眼就发现一只针剂已经插在了自己脖子上。疼痛只维持了几秒钟的时间,他几乎瞬间就慌张地抬手想拔掉,但针剂见效极快,手臂不听使唤,力气瞬间被抽空,下一秒就直直瘫软地倒在白子谦身上。

白子谦大笑着起身,向远处扬了扬手,对那持弩的村民说了句听不懂的话,那村民满脸谄媚地笑着回应。

“我早就调查过你,小鸟是吧。”白子谦俯身,手指勾起他脚腕上的监管环:“我就想,那天赋无非就是,会飞?哈哈哈,不是解开了吗?怎么不飞呢?我本来还想看看呢。”

谢衔枝被拽着起身,但身体瘫软,像个棉花娃娃。他这才注意到,四周的树林间,竟已乌泱泱聚拢了一大片村民,眼神空洞又贪婪地注视着他们。

“本来啊,这针就是给小鸟准备的。”白子谦拍了拍他的脸,语气温柔话语残忍:“不过你没有犯蠢,没有直接把天赋亮出来。你该庆幸,要不然现在啊,反噬期就已经开始了。”

“你......”谢衔枝喉咙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白子谦眯了眯眼,低声笑道:“你不是还想知道,他们刚才在说些什么吗?”

他玩味地俯下身,对谢衔枝耳语了几句。

那极具侮辱性的话语如同利刃,谢衔枝瞳孔骤缩,咬紧牙,怒火就要爆发而出。

可白子谦没有给他机会。

他一把把他推倒在地,冷冷一笑:“既然他们对你这么感兴趣,就去陪他们玩会儿吧。”

他背过身,没有再看村民的方向,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那些村民们已经蠢蠢欲动。他向树林之中走去,低头笑道:“可惜......”

脚步最终停留在枯井旁,那井口还残留着谁抓握过的血痕,也许是林玲。他布满裂痕的金黄的瞳孔一阵收缩,敛去了所有笑意,居高临下地望着井内,语气低沉: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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