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飞羽

半小时前,凤鸣村林间。

谢衔枝被白子谦重重摔在土路上,粗砺的石子划破他的脸颊。他艰难地用最后一丝力气扭动脖子,额头抵着地面,将脸一点一点转向村民的一侧。

林间,那些村民还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掩饰不住躁动与渴望,随时会扑上来将他撕碎。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已经有人按耐不住,蠢蠢欲动地向前。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隐约间,眼前的景象与曾经梦里看到的画面交叠。村民的脸在黑暗中扭曲变形,变成了恶魔般的监管者们,冷漠的瞳孔在无尽的夜色中闪烁,脚步逼近。

恐惧,疼痛,被钉在地上的翅膀,鲜血流满了身下的土地......还有......

不对!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刺痛让他瞬间清醒。这里不是梦,翅膀还在,在身体里,甚至还没有被放出来。

他看到有沾满黑泥的布鞋停留在自己面前。

他脑袋空空,想到的竟是自己的右脚,他还能感到那条柔软的圈口挂在自己脚脖子上,与圈口接触的皮肤上传来脉搏一下下的跳动,让人安心,让人悲伤。

他也不知为何会悲伤,那悲伤还遏制不住,压倒了恐惧与愤怒。如刚才被他强行打断的噩梦,他不想看到下半段的内容。可就算没有看到,他也依然知道他会看到自己最喜欢的那颗亮晶晶的宝石。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顺着潮水坠下深渊。

下坠......

下坠......

下坠。

“砰!”

一阵猛烈的撞击后,泥土的气味钻入鼻腔,随即一阵撕裂的剧痛从四肢蔓延至全身。

谢衔枝眼前发黑,迷茫地扭头查看伤势,却发现自己的视野被禁锢在极低的范围内,模糊又陌生。

即便如此,他也惊觉周遭环境好像发生了变化,他看到了那口井......

怎么回事......

身后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浑身微颤。下一刻,他的身体被轻易托起,完全包裹在一个柔软温热的手掌里。

“?”他怔住,心头一片茫然。

他垂眸看去,两只细小歪折的爪子可怜地被托在掌心,灰蓝的翅膀折成了两截,露出鲜红的血肉。

他是刚刚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在了这里!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更加疼了,虚弱地哀哀叫唤了两声

他身体很小,一只手掌就能包裹住。

“阿云,说过多少次,不可随意跑动......”头顶传来一声叹息,那人指尖轻柔抚过伤口。一股温热的气息流进身体里,抹去撕心裂肺的疼痛,扎眼的伤口缓缓愈合,但并没有完全治愈。

好歹疼痛退去大半,他活动了一下还未能灵活使用的翅膀,坐在那人手心,终于可以看清他的脸。他眼珠瞪大了——

是净音天神。

是自家挂画上的那位天人,也是八角楼中看到的记忆里,自己追逐的那位天人。

这是那段记忆的后续吗?追他而来,踏空后坠落到了这里!

陌生的记忆一瞬闯入脑中,他化身成了那只小鸟......

“啾!”他急切地想开口说话,发出的却是鸟叫声。

带着金纹的袖摆拂过他的脸,那人用指尖擦了擦他喙边沾着的果浆:“既然向往凡尘,便在此处养好伤,伤好后再回我身边。”

话音未落,他已被轻放在一旁的井沿。天人衣袂翩跹而去,没有再给他留一个眼神。

“啾啾!啾啾啾!”他急急呼唤,扑腾着伤翅想追去,但是蛄蛹了半天还坐在井边,连走地鸡都不如。

“啾......”他沮丧地垂着脑袋,嗅嗅鼻子闻着天人在他身上残留下的香气。

突然!井底猛然探出一只沾满泥污的手,一瞬将他拽入黑暗。

一阵天旋地转,他重重摔在了井底枯叶堆上。

“......啾”

他翅膀挣扎着扇动几下,才勉强抬起头。井底对他而言极深,翅膀受伤了他绝不可能再爬上去。

可恶,是谁!

还未来得及破口大骂,就见一个人影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个少年。

他骨瘦如柴,皮肤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衣服破布般垂在身上。

好啊,原来是你这混球!

“啾!啾啾啾!”

“上面很危险,你会被吃掉的。”少年开口道。

还想吓唬鸟!

谢衔枝炸起羽毛,虚张声势地展开翅膀,叫声更洪亮了。

“嘘——不要叫!”

少年慌忙伸手去捏住它的喙。

“你真的会被吃掉的!小鸡!”他急切地重复道。

什么小鸡!说谁小鸡!谢衔枝觉得那声音烦人极了!

他不服气地张嘴狠狠叨了少年的手一口。

“啧!”少年痛得皱眉,被啄了的地方破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哼,自作自受。

他吧唧嘴,意外地发现人类的肉居然有点好吃,血的味道好像也不错!又跃跃欲试地扭着脖子准备报复性地啄两口。

可这回少年反应更快,一把按住它的脑袋:“别乱动了......”

谢衔枝愣了愣,感觉捏着自己脖子的手几乎皮包骨,硌得他生疼。算了,看在这么可怜的份上不计较了。他象征性挣扎两下,终于不动了。那细手把他放在一旁的破草堆上。

和曾经的生活条件差得太远了!谢衔枝懊悔地想为什么如此想不开在天上乱跑,又偏偏掉到了这个穷乡僻壤。想着想着,小鸟眼泪就簌簌往下流,一丝不苟地用嘴整理起了身上的毛,舔舔伤口希望好得再快一点,尽早回到净音天大人身边去。

少年没有再跟他说话,只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深夜,井内温度骤降,小鸟睁开一只眼,看到一旁瑟瑟发抖的人类。

算啦,鸟也是要相互取暖的。

谢衔枝挪动身体,一步步爬到少年头顶忙活了半天,用头发给自己建了个小窝。

少年一直没有动作,像是怕自己一动就会把小鸟吓跑。等待他终于在头顶趴下,小鸟的比人类高一些的体温传来,他才轻笑了一下:

“小鸡,原来你是实心的啊。”

他收获了咬人鸡在头顶用力的一啄。

一人一鸟这么睡了一晚,醒来后,谢衔枝感到肚内有些饥饿。

少年目光沉了沉,看着饿得四脚朝天的鸟,从角落里掏来了一把已经干枯的苦菜。

这是什么?鸟歪着头,怀疑地打量了那不明棍状物体半晌,才试探着啄了一口,仅一口就吐了出来。

他吱哇大叫!好难吃!人类怎么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好想天上的果子!掉下来前,净音天大人还没来得及把那颗果子喂给他!

他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抹起了眼泪。

“......”少年有些尴尬地把那把苦菜又小心地藏了回去。

“对不起啊,我之前看到我们村的鸡好像都是吃这个的。”

“啾!”

“嘘嘘嘘,别叫!”

少年安抚地摸着鸟头:“没办法,没有别的吃的了。外面在打仗,地里什么都种不出来,这里已经很久很久......”

他手一顿,似乎有些哽咽:“所以,别说是鸡了,就连村里的小孩也全都要被——”

“啾?”见他不说话了,鸟歪了歪头,似懂非懂。

少年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它的羽毛。

“没事。”他笑了笑,笑意有些苦涩:“我没有家了,只能住在井里,这里还算安全。还好,还有你陪着我......”

“啾......”

“别被吃掉了,蠢鸡。”

刚想驳斥这烦人精,谢衔枝眼尖地看到井底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他飞扑过去,精准地叼在嘴里,是一条干巴巴的长虫。他嘴微微一动,虫子顺着他的喉咙滑下。

他咂咂嘴,这还像点样。

转头,他就在井底走地鸡一般东奔西跑地搜寻起来。

少年看他吃进东西似乎松了口气,只是看到一只只小虫被从叶子里翻出来时脸色有些苍白。

日复一日,鸟照例从鸡窝头中醒来,轻巧地从少年头顶跳下,扑棱着翅膀伸了个懒腰。

井底仍旧阴冷,空气中全是腐叶的味道。可今天,它突然发现,那翅膀摔断的地方,竟然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他扑腾着挥舞了两下,随即欢快地叫出声来。

太好了!马上就能飞回净音天大人身边啦!

“啾啾啾!”

小鸟兴奋地拍打着翅膀,在井底盘旋了几圈。虽然飞得还不太稳,甚至只能离地半米,但那一点点腾空的感觉,让他心里升起久违的欢愉。

“啪!”

突如其来的力道将他生生攥在掌心。少年不知何时醒来,正阴翳地盯着他,那手指收得极紧,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谢衔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被挤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发出细弱的鸣叫。

“啾......啾啾......”

他听到少年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是压抑到极点的恐惧与绝望,像在与他自己做最后的思想斗争。

终于,他下定决心般从井底摸出一块锋利的石片,那本是他用来保命用的。

“啾?”鸟疑惑地歪着头,下一秒,却被少年牢牢摁在井底,背朝下,被迫张开刚刚恢复的翅膀。

石片悬停在那道还未完全恢复的伤痕上。

“啾!啾啾!”意识到少年想要干什么,他拼命扑腾,羽毛在挣扎中掉落了许多。

见他如此挣扎,那少年的眼神一瞬变得更加狠厉,下一刻却又颤抖起来。石片在他指尖打着颤,他呼吸紊乱。

最终,他手一松,石片滑落在地。

“对不起......”

那声音带着哭腔。

亮晶晶的泪珠从他脸颊滚落,砸在谢衔枝的羽毛上。

少年的手还攥着他的身体,虎口早已被他啄得血肉模糊,可少年却像没有知觉似的,仍旧没有松开,紧紧攥着他的身体。

过了好久,少年抬起头,眼神闪烁,不敢看小鸟那双圆圆的,黑亮的眼睛,沉沉道:

“别怕,这样不会痛的......对不起,你还不可以走。”

他说完,再度伸手抓起鸟的翅膀,捏住羽翼边缘。

“咔——”

外层的羽毛被从中间一根一根地掰断。

那是飞羽。失去了它,鸟就不能飞翔。

“啾!啾啾——!”

谢衔枝惊恐地扑腾,翅膀像扇巴掌一样扇向少年的脸,可人鸟力量悬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羽毛被一根根折下来。一边三根,整整六根!

虽然真的一点也不疼,可是为什么!

他真的飞不起来了,从半空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

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几根灰蓝的羽毛,手指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一步步后退,直到整个人靠在冰冷的井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井底再次恢复了平静。

谢衔枝吓坏了,如陌生人一般怔怔地望着与自己同住这么久的少年,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蜷缩回角落里不再敢看他。

小鸟没有再回他头顶睡觉,少年不敢再奢望什么。一人一鸟,一夜无话。

第二天,少年睁开眼时,看见那只鸟正低着头,在他掌心轻轻啄着什么。

他正试图把那几跟被掰断的羽毛叼走。

一片、两片,全都衔在嘴里,笨拙地往自己翅膀上塞。

可是那些羽毛太大太重,不是柔软的绒毛能承受的。

插一片,掉一片。插一片,又掉一片。

他一开始还倔强地重复动作,直到最后,那几片羽毛全落回地上。小鸟怔怔地盯着它们看了好久,终于认清现实般低下头,转过身去,一屁股背对着他坐下。

少年心口一紧,嗓子干得发疼:“......对不起。”

“对不起......”

“你不能出去......”

“你不要出去......”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放心,飞羽还会再长出来的,等你好了就能出去,我保证......我保证。”

他小心地伸出手想去摸鸟的后背。鸟却泪眼汪汪地回头,猛地啄了他一口。那只手早已被啄得满是旧伤,新的血珠又一点点渗出。

少年眼神哀伤,良久像是想到了什么,起身在井壁寻找了一圈,终于在夹缝里看到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蓝色花朵。

他把花根轻轻插进小鸟的羽毛中:“这个叫蓝尾花,你还是漂亮的小鸟......”

好可恶的人类!明明一直都知道他是小鸟,还要叫他小鸡!现在还想拿这么廉价的花来赔罪!

小鸟气不打一处来,忿忿地叼着花就想摔在地上。

结果......

怎么有点好吃......谢衔枝叼着花根的嘴松不开了,嚼嚼嚼,竟把一整朵花吞了下去。

“你......你喜欢吃这个吗?”少年的眼睛突然亮了亮。

小鸟瞪了他一眼,没有出声。但少年似乎接收到了指示般笑出了声:“你等着,我知道哪里有!”

说着,少年头也不回地顺着井壁爬了出去。

这个白天只有一只鸟在井下度过,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谢衔枝几次抬头,不禁想,怎么还没回来呢?不会被抓起来了吧?

可是他忿忿地想,他不该担心这个少年!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来!等飞羽长出来,他就能回到净音天大人身边了!

可是......

小鸟无数次抬头,月亮已经在空中高悬,少年还没有回来。

真的被吃掉了吗......

小鸟的眼睛有些蒙蒙的。

下一刻,漫天的蓝色花瓣从井口飞散而下,还带着露水的清香,一朵朵落在他的身边,那花朵多到足以把他柔软地包围在花香之中。

他愣住了,怔怔地望着那花雨。

“啾......?”

井口上方,月色被人影挡住,一截小腿探在井沿。那少年逆着光俯下身,怀里还抱着一捧未撒尽的蓝尾花。

“久等了,我回来了!”少年声音沙哑,嘴角扬着笑意。

待他回到井中,谢衔枝才发现少年脸上满是泥土与汗水,呼吸不太平稳,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仔细一看,他的小腿上竟有一道长长的刀痕,还在汩汩往外渗血。

“啾啾!”小鸟慌乱地拍打着翅膀,急切地想帮他舔舐他小腿上的伤口,止住那不断流淌的鲜血。

少年背靠井壁愣了一下,忽而轻声笑了:“你是想喝我的血吗,小鸟?喝吧,就当是给你赔罪的。”

这可恶的人类怎么听不懂鸟说话!谁要喝你的血!他气愤地扇了两下翅膀。

“听我说,小鸟。等我死了,你可以把我吃掉。吃饱了,再飞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很轻松,仿佛丝毫不畏惧死亡。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就算不受伤也撑不了多久了......我不想一个人死在这里,所以才对你干了那样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你能原谅我吗?”

小鸟没有说话,着急地在井底转了几圈。

少年靠着井壁,嘴角上扬:“没关系,我不怕死。”

“我只是怕死了以后,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我曾经亲眼见过我爸妈的尸体被......”

他抬头看向那只鸟,目光沉沉。

“可你没关系,小鸟......”

“你吃了我吧,不要把我留给他们。”

好吵啊!这个人类好吵啊!说话也这么难听!谢衔枝一爪子踹在他脸上让他闭上嘴,然后用爪子强迫他闭上眼,气愤地蹲在他头上守着愚蠢的人类。

少年怔了怔,扬扬嘴角,不再说话了。

又是几日。

少年的身体每况愈下,呼吸微弱得几乎已经听不见。饥饿,伤口,无一不在剥夺少年最后的一丝生气。人类怎么这么脆弱呢?谢衔枝跳到他身边,叼着一朵蓝尾花。那花瓣已不再饱满,边缘微微枯卷,却仍散发着一丝清甜的气息。

谢衔枝把蓝尾花叼着送到少年嘴边,少年虚弱地睁眼。眼神已然有些涣散。

“你......留着自己吃吧。”

“不多了,不知道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对不起,要不是我,你已经可以......”

谢衔枝摇摇头,固执地把花递到少年唇边。少年无奈地不去看他,只是他刚闭眼,小鸟就在他胸口猛地跳了两下。

跟着他过了这么久苦日子,小鸟吨位一点没减,他被撞得胸腔一闷,连咳了几声。

“啧......你这小鸟。”

他苦笑着,终于从鸟喙中接过蓝尾花。

一股淡淡的干涩后,花瓣清甜可口,还有汁水蔓延在舌尖。

他慢慢咀嚼着,想让那一点甜味在舌尖多停留一会。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小鸟:“谢谢你啊,让我死前还能吃到这样的——”

“铛铛铛!”

井口一阵巨响打断了少年的话。

“嚯,瞧我发现了谁啊!”井口一个村民怪叫道。

“!”少年第一反应是用手护住了胸前的小鸟,把它往身旁的枯叶堆里猛地一塞,泥土呛得谢衔枝就要扑腾着挣扎。

“小鬼!出来!”井上有落石狠狠砸下,打在少年身上。

“别出来!别出声!千万不要!”少年手死死攥着把他按在树枝中,身体挡着那些落石,低声对身后说。

“别出来......”直到后来,少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谢衔枝才终于停止了动作。

如果让村民们下井,小鸟一定会被发现,他就再也藏不下去了。

少年最后不舍地捏了捏那柔软的身体,手颤抖着离开了小鸟的身体。额头已经被砸得血流如注,他眼前一片血红,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他没有做最后的告别,再看向井上时眼底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

然后,一步一步,毅然决然地顺着井壁,朝着井口,朝着那些嬉笑的村民们爬去。

井口,逐渐聚集了很多村民,今夜,又难得的可以果腹了。

谢衔枝不知昏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他还在井底。

他迷茫地环顾了一圈,井底冷冷清清,少年的气息消失了,只有几片带血的羽毛,留在他身边,那是他的飞羽。

也许是不想让村民们搜身时发现,少年最后把羽毛又全部还给了他。

小鸟呆愣愣地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急切地扑腾起翅膀,想追出去,想飞上去。可那对翅膀旧伤未愈,还失去了飞羽,现在连半米的高度都飞上不去。他于是学着少年的样子,用爪子去攀井壁。那壁面粗糙,凸起的锋利石块割开他爪子上的旧伤。

他一边努力向上爬,一边又无力地滑落。

爪子裂开,趾骨断了几根,鲜血顺着井壁一点一点滴落。他再试着用鸟喙去钩住石头缝,“咔”的一声,鸟喙也断了。

他无数次重重地摔在井底,翅膀扑腾着,浑身剧痛。

他不敢去想。

不敢去想那少年究竟去了哪里。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着那井口。

今天又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他期待再一次看到天上有一场蓝色的花雨落下。

不对,不要花雨了。

只要少年可以回来......

奇迹没有出现。

什么都没有出现......

他哀哀叫着,呼唤着净音天大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无人回应。

他躺在地上,满腔的恨意逐渐涌上了心头,他眼前变得模糊。

恨你们。

我恨你们......

好恨你们!

那恨意压抑到了极点,他终于忍不住地叫出了声,再出声时,发出的竟不是鸟叫声,而是属于人的嘶吼。

谢衔枝头贴着地面,视线再一次清晰。

那双破旧的布鞋还在眼前。

可以报仇了,现在。

现在终于可以报仇了!

他还没有从那波剧烈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大声喘着气,感觉有一股力量在身体中游走,即将要破体而出。但那力量似乎被限制着,找不到突破口,只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是监管环......

他快要被力量撑满了,痛苦万分,尖叫着怒吼,眼前的村民被他的样子吓退了一步。

终于,一声巨响,灰蓝的翅膀从脊背中钻出,四肢瘫软的谢衔枝被这股力量强行拉起。他被翅膀吊在空中,垂着脑袋,静静地喘息。

村民们被这阵仗吓坏了,叽里呱啦手忙脚乱地又一次准备好针剂,举起弩枪。

“咻——”发射!

“啪!”

那针剂并没有如愿以偿地插进谢衔枝的脖颈,他连头都没有抬,就一把接住了那只飞来的针剂。

然后——

他微微转头,目光一凛,如同看垃圾一般反手将那针剂原路返回送给了持弩的村民。村民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他抬起头,手虚空一抓。

剩余的村民们如同着魔一般围着他,绕成一个圈,原本贪婪的眼神竟瞬间被抽得空洞。谢衔枝突然发现,自己能看到他们手脚上缠绕的金线,而那些金线,此刻好像就攥在他的手掌之下。

他眼中还含着泪,但已然镇定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握着的手,试验般手指轻轻一点。

那一圈村民竟傀儡般齐刷刷地在他面前跪下

果然如此......

他虽然困惑,但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他急需要发泄自己一肚子的怨气。眼珠在村民间快速地寻找,终于停在了一个村民前,是刚才那个开他车门的村民。

他恶狠狠地凝视了这个村民半晌,手指一点。

那村民的双手直直掐向了自己的脖颈!

天空中爆发序线异动后,一股强烈的能量波紧随其后如潮水般袭来。那势头像是海啸般有摧枯拉朽之势。

白子谦下意识抬起胳膊护住了脑袋。

哪知......那能量造成了几乎为零的伤害。

“啪!啪!啪!啪!”在场四人,无一幸免,被那阵风扇了一个巴掌。

“?”

“?”

“......”

“?”

林玲迷茫地幽幽转醒,闵形似乎也被这一巴掌扇得眼神清明,晃了晃头坐直了身体。

转而,他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井边心下一惊,怎么回事!他看着眼前僵持不下的季珩和白子谦心下一惊,怎么回事!他又看到远处搅作一团的序线心下又是一惊,怎么回事!

他崩溃地爬起来:“我靠,什么情况?谁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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