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筑巢

南区医院单人病房内,查完房的护士把房门轻轻带上。

谢衔枝忧心地帮季珩掖好被子。

都已经三天了,还没有醒过来。

他吸了吸鼻子,回到床尾的小桌前,把笔在指间卡好,继续唰唰地在借来的白纸上奋笔疾书,他已经写到自己三天前,收起翅膀脱力后的情境。

老实说,那场景,他印象也并不是很深刻,因为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

他只记得,身后有刺目的黄光爆裂而起,季珩将他一把推开,以最快的速度抛出结界反击。他清晰地看到那手掌中凝结出的结界,在一瞬间成形,并将那光芒尽数收入其中。

但是,许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反抗,预想到自己已然活不成了,白子谦干脆将所有能量全数聚集,瞬间的爆发让几丝漏网之鱼最终逃出结界,直击季珩而去。

再然后,季珩便昏迷不醒,被送到医院,至今没有恢复。

谢衔枝写到这里,感觉这些天的遭遇如同一场梦一般。

季珩也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在井底,饱受饥饿折磨,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

直到井边传来一声重物砸地的巨响,他以为是村民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的藏身之所,警觉地起身,死死盯着井边做好随时反击的准备。

然而,预想之中的可怖嘴脸却并未出现,井上隐约飘来了几句支离破碎的低喃:

“阿云......养伤......回到我身边......”

他悄悄顺着井壁上爬,只来得及瞥见一个翩跹而去的背影。

在井沿上,坐着一只小胖鸡,羽毛蔫蔫地贴在身上,似乎受了伤,他正奋力冲着那远去的背影嚎叫,伸着小短腿努力去够地面。

不对......鸡应该不会是这种颜色......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不顾他挣扎,把他一起拖入深渊。

他梦到了折断的飞羽,头顶鲜花的小鸟,漫天飞舞的蓝尾花,还有刀斧落在身上的钝痛......

幽幽转醒的时候,他的双手还在因为那过于真实的痛感而轻颤。

太真实了......他从未做过如此真实的梦,好像真的曾经经历过一般......

他意识艰难地回笼,偏头就看到昏暗的房间中,一个身影在不远处的小桌子旁蛄蛹。

是谢衔枝。

他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把笔刁钻地卡在手指缝里,在纸上哗哗地乱涂乱画。

季珩一瞬感到有些恍惚,阿云,小胖鸡,还有谢衔枝......

错综的影像在眼前慢慢交叠......

“你在干什么?”季珩声音沙哑。

那抹眼泪的身影一顿,向他看来,对上眼睛的刹那就控制不住嚎哭起来,胡乱地抓了一把桌上的纸就朝床边跑来:

“你终于醒了,怎么这么久啊......”

他吸了吸鼻子,看起来熬了几个大夜,眼圈通红。

那双手看起来又不如几天前那般灵巧了,笨拙地把那些写满奇丑无比大字的纸收得整齐了些,两手递了过去:“我在写日记......我把前面的也都补上了,觉都没有睡,一直在写,刚刚才写完......”

“......”

季珩接过那叠递来的纸,虽然字很丑很大,一页塞不下几行,但累计起来竟足足写了有一个指节的高度。

鉴于此人原先连一篇八百字作文都懒得写完,这种举动属实过于反常:“......怎么突然这么听话。”

一听这话,谢衔枝更是放声大哭,眼泪啪嗒啪嗒打在季珩手上:“呜呜呜因为我做错事了,我伤人了......”

季珩心下一沉,撑着身体坐起身,伤口被撕扯得疼痛渗血也不管不顾。

他努力克制语调,但压抑不住其中的急切:“你伤谁了?你对村民动手了?”

怎么忘了这茬。

如果真的伤害普通人,于一个异种而言,几乎是死罪,季珩再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袒护他。

更何况,这里不是东区。更何况,自己已经昏迷了不知道多久,残留的证据已经一个都没办法隐瞒。

谢衔枝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不敢抬头,小心看了他一眼,哽咽道:“村民......本来是想动手的。我让他自己掐自己的脖子,但是几乎一瞬间我就后悔了。毕竟他还什么都没有做成,也不是我记忆里的仇人,我把记忆现实搞混了......然后我就放开他们了,这样算动手吗?”

他垂着头,抬起眼皮偷偷打量季珩的脸色,见那人不说话,又着急地补充:“我当时,看到了一段记忆!我全部写下来了,当时真的特别特别的生气,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憋在身体里,就特别想发泄。但这次我有意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已经很努力控制了!”

“然后你的撒气方式就变成了无差别甩所有人一巴掌?”

“啊......”谢衔枝脸上有些挂不住,尖叫一声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很闷:“居然也打到你们了吗?我不知道!不是我干的!我没想到能传那么远!”

季珩无奈地看着面前这只鸵鸟,说的话根本就是自相矛盾胡言乱语。他没有追究,只闭上眼睛,感受到监管环又一次安然处于该在的位置,嗡嗡地与他共鸣。

再度睁开眼睛,谢衔枝正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你们怎么才能原谅我?也扇我一巴掌可以吗?”

季珩没理他,叹了口气:“我确认一下,除了白子谦,你没有伤害到任何其他人,是吗?扇巴掌......可以姑且不算。”

“没有!我确定!”

季珩又一次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明显大松一口气:“嗯,那就还算有救。跟我说说吧,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来,你晕过去。白子谦看着居然还有一点气,虽然没有能量了也还是不死心地想对我动手,我就想再用天赋彻底杀掉他。但是闵监管把我拦住了,他......他人挺好的,告诫我南区的监管局要到了,让我千万不要再暴露自己。然后......他杀掉了白监管。”

“杀掉了?”季珩皱眉。

“嗯,我亲眼看到的,闵监管的短剑把白监管的眼珠挖出来,白监管彻底没气了。”

“......”

“之后没过多久,南区监管局的人就真的到了。他们送你来了医院,闵监管说他会处理好后面的事,让我不要多想,安心陪着你就行。期间,就有一次,他陪着我去跟局里的人说明情况,主要是他在说,我只负责点头签字......他们详细说了案情,我的天赋就一嘴带过了,所以我感觉应该......是不是瞒下来了......”

季珩心下安定不少,闵形大概率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出于某种理由隐瞒了下来。

他偏过头,抬手帮谢衔枝擦掉眼泪,语气软了下来:“那你呢?后来还好吗?反噬期怎么熬过来的?抱歉,这次没能在你身边。”

“没有......”谢衔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也没有反噬期。本来我也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结果几天了,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手,又有点不听使唤了。不过,好歹比之前一点不能动好很多。”

他把手摊开在季珩面前,轻轻抓握了一下,速度与力度都不及出事前那般自如。

“哼,就好了一天,总这么反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好了!”

季珩沉默地看着那双手。

又是没有反噬期,又是无视监管环的失控状态。

他已经无力去想这背后的深意了,又或者他根本早已心知肚明,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心知肚明。

但那又能怎样?

季珩突然有些释然地笑了,抚上他双手:“别着急,慢慢来吧,总能好起来的。”

“你看,不是都已经能写这么长的日记了吗?”他有些好笑地抓起那把手稿,翻阅几张。

不出意料,像流水账一样狗屁不通,错字连篇。

但是,那笑容在看到“阿云”两个字的时候戛然而止,他面色一沉,凝重地把手稿一页一页往下翻,手稿中的描述居然和自己刚才的梦境分毫不差,只不过这是以那只小鸟的视角写的。

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会梦到谢衔枝的记忆?

“怎么了吗?”谢衔枝看着人脸色铁青,也凑过去看那叠纸上的内容。

他写到这里时正是动情之处,纸上的字都快被他的眼泪晕花了。

“你刚才说,你看到了一段记忆之后变得很生气,是这一段吗?”

“是的呀,我这次就想起了这一段,全记下来了。”

季珩突然回忆起,当时谢衔枝自天上看到他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原来你没死啊?”

这句话到底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少年说的......

他与那少年又是什么关系......

他确信自己从未来过凤鸣村,自他出生起,也一直是和平年代,从未有南区发生战事的消息传来。

所以他可以认定,那个少年与他绝非是同一个人。

可是,那个梦境真实得可怕,那口井亦让他感到无比熟悉。

太诡异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大脑无法思考,这才突觉身边已经很久没有响动。

转眼一看,谢衔枝趴在床边,已然沉沉睡去,看来这些天,他是真的累坏了,此刻才终于卸下疲惫的神经。

谢衔枝双唇微张,平稳地呼吸着。

笑意又一次攀上季珩的嘴角,眼底尽是温柔。

好吧......想不出来,就不要去想了......管他呢......

第二天办理出院后,二人又一次住进了海边的小庭院。

谢衔枝相当难得地肩负起了照顾人的角色。

虽然没法自己做饭,但一趟趟不亦乐乎地帮季珩去医院取康复营养餐,那营养餐寡淡得没有一滴油水,雷打不动只有水煮蔬菜与肉丸子。

季珩以前一人住的时候基本都是如此饮食,早已习惯,但谢衔枝仅跟着他吃了一天就生无可恋。

没办法,祖宗一定是要喂饱的。

于是谢衔枝得到了朝廷下发的每日拨粮款,拿着钱屁颠颠地出门觅食,每天都把自己塞成个球才舍得回来。

季珩确实没有骗他,南区的美食多得根本吃不完。美食馆子,街边小店每天去三家都没有扫完一条街。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么多美食居然只有他自己一人享用。

明明说好的度假,变成他一个人在外闲逛。

他在今天探到的炒粉店里,看着别的桌都三三两两坐着几人有说有笑地分享食物,又瞅了瞅自己面前,孤零零的一碗炒粉一碗汤粉一盘子生腌一把炸串。

他叹了口气,愈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喝完了最后一口汤,他一把拉起身旁问闵形借的小推车,准备继续上街寻宝。

季珩近日在家无事,只在养伤之余悠闲地处理了一些东区的积压事务。

最近东区出奇的太平,宋明诚在聊天框里发了一张夏然抱着豆花比心的照片,一个劲地怂恿他别着急回来,能待多久待多久,最好再休一个月,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翻了个白眼,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那帮人消极怠工到何种程度。

但他也没有挑明,毕竟,谁也不会嫌太平的日子太长。

只是,他最近觉得谢衔枝有些不对劲。

每天一早就拖着个小车出门,很晚才回来,把车里的东西一趟趟往自己房间里搬。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只当他是去逛街买了些纪念品,由着他随意折腾。

直到今天,他走进自己卧室,眉毛一跳。

他难以置信地退出房间,关上门,再打开,再关上,再打开。

竟然不是幻觉......

只见谢衔枝背对着门,跪在他的床中央,埋头吭哧吭哧满头大汗地忙活,时不时还去身边的小推车里翻翻找找。

他的床,原本简洁得一丝不苟,只铺了一张床深灰色棉床单,此刻,堆满了谢衔枝收集的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宝贝”。

细看一下,有几条柔软鲜艳的羊绒围巾垫底,数根打磨干净的枝条,错落地搭成不规则的圆形轮廓。轮廓上还穿插装饰了一些小巧思,糖果包装纸,水钻发夹,游戏币......全是亮晶晶的。

此鸟正把行李箱里翻出来的衣服一件件铺在圆圈里,跪在上面蹭来蹭去,企图用身体的重量把不听话的树枝和布料压实了。

季珩嘴角一抽:“你在干什么......”

谢衔枝忙活到一半被打断,回头看到季珩,丝毫没有察觉他抽搐的嘴角和不太好看的面色,只严肃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你把环松开一点,我现在非常需要我的翅膀。”

“......先说清楚你到底准备干什么。”

“我需要拔几根羽毛。”谢衔枝从圈里爬出来,愤然抱臂,不屑地哼了一声:“这里的鸟太次了,羽毛又脏又乱,颜色也灰扑扑的,丑死了!我都盯了好几天了,没一只入眼的!还是得自己来!”

季珩头痛欲裂,咬着后槽牙到床边指着那圈:“我是问你羽毛的事吗?我是问,这是在干什么?”

“筑巢啊。”谢衔枝拍了拍巢里的衣服:“你放心,干净得很,都是我省吃俭用千挑万选买回来的。就连树枝都不是路边随便捡的,我去花店里买了好看的花,剪掉了花头和枝上的刺,每一根都自己清洗打磨过,绝对不扎皮肤!”

“............”

季珩感觉有点头晕,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些天其实还一直陷在白子谦的异能之中,被强行降智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出现在眼前。

他抬头,就见谢衔枝目光沉沉,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催促地推了把他的肩:“行不行呀,就差最后一步了,再放一些羽毛就完成了。”

季珩抿了抿唇,那床上的小窝虽然诡异,但是看得出极其用心,原来小鸟这些天早出晚归竟然是在忙活这些。

他抓起谢衔枝的手,上面还有处理花刺时被扎伤的血痕。

他心里暖暖的,不由有些感动,一定是谢衔枝希望自己伤口好得再快一些,才贴心地给他做了这么一个窝。

可是,该如何告诉他,人类不需要在这样的窝里睡觉呢?

不对......他被带偏了,应该问,好好地做着人,怎么突然返祖开始学鸟了......

他没道理不知道床会比这个鸟巢舒服一万倍。

他斟酌着开口道:“你做这个......巢,是想干什么呢?”

谢衔枝眨眨眼,大方道:“闵形前两天跟我说,你这个人太不顾家了,既不想着积极营救落难的家人,也不在意家人今后是否会无依无靠,置自己安危于不顾,这样是很不好的习惯!”

“......”

“我觉得他说得对!所以我问他该怎么办,他告诉我,唯有子女可以牵住父母。”

“......”

“我觉得这句话也说得对!所以我反思过了,我之前确实也有问题,对维护家庭和谐太不积极了。为了迈出第一步,我们必须生个蛋!”

“............”

季珩一瞬间感觉自己被雷劈中,大脑褶皱都被抹平了:“生蛋?谁生蛋?”

“这个无所谓吧,你不想生的话我也可以啊。”谢衔枝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应当。

“............”

“谢衔枝,你知道自己是个公鸟吗?”

“知道啊,怎么了?”

季珩一时语塞,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觉得,谢衔枝社会化不足这一问题的严重性已经超脱了没文化的范畴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谢衔枝坐着的床脚前蹲下来,强压下内心的尖叫,苦口婆心道:“公鸟是不可以生蛋的,我也不行,只有两个不一样的性别才可能一起孕育出后代,这是其一。其二——”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一起随便生下后代。他们首先得是爱人,是伴侣,是夫妻,这是必要的前提条件。”

谢衔枝身子一僵。

季珩轻抚着他手上的伤口继续道:“我确实把你当家人,关于那天的事情——”

突然,一滴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怏怏垂着:

“什么?你什么意思?我们竟然不是伴侣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