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教训

回到半月未归的家中之时,已是当天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这一趟行程二人都觉得疲惫不堪,不仅是因为棘手案件,还因被强行压缩至几天内的行程安排。

爱岗敬业的工作狂是不容许自己再多休一天假的,连带着谢衔枝一起,连夜回家为工作奉献青春。

季珩提前订了配送上门的饭菜当晚餐。

把外卖装进自家碗盘时,他只给谢衔枝盛了浅浅一层米饭,松松铺了个碗底。

谢衔枝没两口就把那点饭扒拉完了。以往,季珩相当清楚他的食量,每次都会给他装满满一碗,也不知为何今天打饭的手那么抖,抖得有点过分了。

他不满足地放下碗,眼巴巴看向对面。季珩却像没接受到任何暗示,自顾自吃着。谢衔枝又夹了几口菜,终于忍不住开口:

“饭太少了,我吃不饱。”

“嗯,我知道。不可以吃太饱,不然等会儿可能要吐出来。”

“?”谢衔枝抱着碗:“为什么会吐?”

饭前不训子,季珩牢记这一点,所以他平静地反问:“你现在吃完了吗?”

“吃完了呀,但没吃饱呢。”谢衔枝把空碗给他看。

“好,那就去墙角站着吧,我们今晚该算账了。”

“算账?什么账?你又要我付你房钱了?”

“............”

在自己预想之中的情况,此鸟应该在惴惴不安中度过这些日子,每日为即将到来的惩罚悔恨又提心吊胆。可是......

季珩后槽牙一咬:“所以你这些天是压根一点没反思过是吗?”

谢衔枝莫名其妙地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反思什么?我又怎么惹你了!”

“想不出来就站那去想!现在就去!”

“我不去,我想吃饭。”

季珩一个眼刀扫来,谢衔枝顿时认怂噤声,趿拉着拖鞋蹭到客厅角落,茫然地面对着季珩:“你到底要我干什么呀?你说清楚......就站在这里吗?我站在这里干什么?”

季珩从来没觉得头这么疼过。

他把筷子重重一拍,大步走来,粗暴地一扯把人调了个方向面对着墙角。

“起始时间是半个小时。但是,从现在开始,但凡我看到你动一下,再说一句话,就再加十分钟。我不介意陪你一直站到明早上班,下完班回来接着站,站完为止。”

“啊?——”谢衔枝哀嚎一声回头

“四十分钟。”

“不要!我还没吃饱饭,没力气。”

“五十。”

真是倒大霉!

谢衔枝一个激灵,连忙转回去老老实实站好了。

“好好反思,为什么让你站在这里,等会儿告诉我。”

反思什么他怎么会知道!

这人怎么又犯病了!谢衔枝有苦不能言,在外还好好的,一回东区就又变成这副德性,东区有什么魔咒吗?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最近又怎么招惹他了,也许是因为天天都在招惹,很难判断具体是哪一件又触了他的线。

触了他的线?

他有线吗?好像没有啊......

凭什么,凭什么!

他内心里翻腾尖叫着,但憋得很好,能屈能伸,为了少吃点苦头而装乖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可是......鼻子突然好痒......

身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谢衔枝判断他应该在洗碗,洗碗槽背对着这个角落。

也就是说,现在他不可能看到自己动。

谢衔枝偷偷摸摸地抬起一只手,迅速挠了挠鼻头。

“六十。”身后传来无情的声音:“你当监管环是摆设吗?”

一小时其实也没那么漫长,但是在看不到时钟又不能动弹的情况下就格外地难熬了。最后,当季珩宣布计时结束的时候,谢衔枝几乎立马就倒向沙发,瘫软着躺下。

“我腿痛死了!特别酸!”

季珩阴沉地站在他面前:“我让你坐下了吗?”

谢衔枝爬起来,仍旧坐在沙发上:“为什么连坐都不可以?我不是已经站完了吗?我不可以在我家坐沙发吗?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吗?我已经被赶出你家门了吗?”

一串夺命连环问让季珩忍无可忍,终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砰!”

这声巨响让谢衔枝如梦初醒,吓了一个哆嗦。他一看那张沉着的脸,好像真的非常生气,又是一惊,如同上课交头接耳抬眼在窗外看到班主任。纵使不解也不敢再坐着了,极速认怂地站了起来。

季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那股怒火。

准则一,饭前不训子,准则二,带气不训子。

他安慰自己,谢衔枝跟那些一般的异种能一样吗?骄纵狂妄惯了,哪里会有服从性可言呢?

没人教过他,得从头教。

不能冲动,不能急眼,要有耐心。

耐心!

他睁开眼,就看到谢衔枝无辜又莫名奇妙的眼睛斜眼瞥着他看。

耐心!

“谢衔枝,我没在跟你胡闹。规矩你不懂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但现在开始,你再多贫一句嘴,等下都要加倍还回来。”

谢衔枝察觉到气氛不对,识趣地瘪瘪嘴,不作声了。

季珩坐到沙发上,往面前丢了一个小坐垫。

“过来,跪到这里来。”

“啊?为什——”谢衔枝下意识就抗拒地摇头,话刚说了一半就看到死死盯着自己的可怖眼神,哆嗦地不敢继续说了。拖延了半天,还是挪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坐在脚后跟,手指抠着膝盖垂着脑袋。

他肩膀耸着把脖子缩紧,是一个非常抗拒的姿势。上次喝了酒后也是这样,他应该很不喜欢跪下这个动作。季珩判断。

念在这一点,可以做到听话下跪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别的可以一点点教,今天不是为了纠正动作的,季珩暂时放过了这么潦草的跪姿。

季珩扶着他的额头把他的脸抬起来:

“谢衔枝,以往是我太疏于管教了,没有尽到一个监管者应有的责任,才让你这种娇惯的性子一直肆无忌惮地没有收敛。我从来不介意你在我面前任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包容你随心所欲地畅言,这对大部分人来说都非常冒犯。所以现在,我要从头开始教你,你做错一次,就罚一次,直到再也不犯。”

“啊......”

“这是第一次,所以没有那么多规矩,但这个时候最好严肃、认真一点,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明白吗?”

谢衔枝还以为刚才的罚站已经是惩戒了,没想到他还在说罚,身子不自觉开始抖:“我已经很认真了,还害怕......”

季珩托起他的下巴:“那现在告诉我,你的反思结果。”

谢衔枝感觉被捏着命运的后脖颈,支支吾吾地嗫嚅道:“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今早说自己不想上班,怎么听你的意思,居然还是那次的事情,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季珩目光一沉:“所以到现在为止,你还是不觉得自己错了,更不知道自己错哪了,是吗?”

谢衔枝眼泪唰地落下来,哽咽道:“白子谦都已经是个死人了,他本来就是个坏人。你都知道他是坏人了,还要揪着我一句话不放。”

他死命摇摇头,想把下巴从手里挣脱出来,但是失败了:“本来就是,你也是个爱护异种的人,他就是不对,我说的就是没错啊,怎么说还不能说了。”

季珩盯了他很久,摇摇头:“好,那今天我们就来好好说说这件事。”

他站起身,把谢衔枝拉直跪立,上身按向沙发。

谢衔枝的胯骨刚卡在沙发沿上,瞬间就挣扎起来:“你要干什么啊......”

“不是几次三番控诉我打人吗?不能不如你的愿。”季珩手上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把檀木尺子,在沙发上拍了两下。

尺子重重落在沙发上的声音把谢衔枝吓了一跳,他尖叫着立刻就要跳起来:

“不行!你想打我?你不可以这样!”

“我当然可以。”季珩一字一顿地沉声道,左眼凶光亮起。

谢衔枝还没立起身就感到上身又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按回沙发上,那力量拉拽着他的手向身后,牢牢固定在腰上,两小腿也被按在垫子上动弹不得。

完成这一切,季珩勾了勾他腿上的环道:“监管环有很多很多用处,你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体验。”

要挨打的地方被迫搁在沙发沿上,高高翘起,其余地方均被禁锢着,谢衔枝终于惊慌失措地发抖:

“不要......我错了,季珩,我不跟你强了,是我错了,别打......”

被压倒性的力量钳制着,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悬殊的差距,那力量压着他,他的胸口就真的连一厘米都抬不起来,再也没有一点办法,只能哀哀哭叫。

“那个字读犟......”季珩百忙之中咬牙支教,随即摇摇头:

“你不是觉得自己错了,你只是觉得害怕。”季珩褪去他底下遮盖的衣物:“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让你长记性。以免你等会儿又听不到我说什么,这句话我说在前头——”

“如果未来你还要犯错,无论是在谁面前,像今天这么挨打会是你受到的最轻的惩罚。”

尺子贴近,没有犹豫就用力一挥,谢衔枝惨叫一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啊——不行,啊,这太疼了,不要,我错......哎呀,真知道错了。”

“啪!”又是一拍:“无论白子谦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是你能说出那句话的理由。”

仅仅两下就充血涨红,谢衔枝痛极了,拼了命地扭动挣扎却被压得死死的无计可施,嘴里发出猪叫,手指无力地抓握想借力缓解一下疼痛,可什么也抓不到。

“我评判的不是那句话本身的对错,而是你错误评估了自己有没有说这句话的资格,也搞错了说话的对象。”

“个人言行,个人思想无法投射至整个社会。在我面前再怎么横也无所谓,但在外面,只要异种一天还是高危物种,你就得认命夹着尾巴做人一天。”

“这不是真的在给他们服软,而是保证自己安全的方式。逞一时口舌之快给人落得把柄,没有人能向着你,这是事实。”

每说一句话,季珩就落下一拍子,疼痛无处可躲地一次次炸开,谢衔枝抖若筛糠,哭嚎着嗓子话语都难以说清。

“呜,不......对不起!我错......求。”

季珩停了片刻,手按上他的肩胛骨等他平稳一下呼吸,再度俯下身。

“我问你,如果当天对面不是白子谦,而是陶启宏,你还敢这样讲话吗?”

“唔不敢......我不敢......”尺子停下,痛感却没有停歇地火辣辣蔓延开来。

“那为什么白子谦就可以?因为语气客气和善,就让你忘记了那也是一个监管者?”

“不......”

“以后有机会去了中央城,但凡是遇到了与你笑脸相迎的人,就能放下戒备放松警惕,随意宣泄自己的情绪吗?”

“不是的,不是。”

“我告诉你,陶启宏那样的人,算是最容易对付的一类人,喜怒形于色,他挂下脸你就知道要认怂。但还有很多人,表面对你客客气气,背地里把你往死里整。白子谦还不是例子吗?他当时是怎么对你的?你以后要也这么不管不顾地骂天骂地,自己想想会是什么下场。”

谢衔枝崩溃地大哭,压迫感堵得他喘不过气,如今才真的感到一丝后怕。

“我不反对你希望异种可以得到更多关怀,事实上我认为你已经得到了。但这还不够吗?你该懂得适可而止,不要去插足别人的事情,这不是你该管的。几百年来异种低贱的观念本就根深蒂固,不是你一两句话可以撼动的。更何况你在以一个异种的身份发言,这在他们看来真的很无礼。以往我没有教过你,所以我替你道了这个歉。”

“我现在知道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错了,那以后应该怎么做?”尺子停留在后方。

“以后!呜别打!好痛,太痛了......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乱讲......话!呜呜啊......”

“不乱讲话可以......唔......保护好自己,我不该拿在你面前的特权......在别的地方使性子......呜呜,这样很危险。”

没拍几下那抽泣声就大得好像要把房顶掀了,指甲掐进皮肉里留下很深的印记。

季珩把那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手心里已沁满了汗,可见是真的疼得狠了。

脆皮小鸟。

还得慢慢锻炼。

季珩凝眸,叹了口气:“最后五下。”

没给他准备时间,尺子便如疾风般落下,精准迅速,没有重叠地把那块皮肤的所有地方都照顾了个遍。

谢衔枝脑袋发蒙,剧烈的抖动,一时竟叫不出声,眼前一片空白。

痛意好像很久之后才加倍袭来,灼烧撕裂的疼痛瞬间炸开,他好久才终于能猛地吸上一口气,大声哀嚎,身体抽搐,头抵着沙发来回蹭着想分担一些痛感。

太痛了!

太痛了!

要死掉了!

等他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压制着他的力量已经消失。他被圈在怀抱中顺气,一口一口喂了些盐水。

他浑身还害怕得颤抖,脸因刚才残留的痛苦扭曲涨红。稍微回过神就受惊般扭头一下埋进人胸口,紧紧抱住,发出小动物的悲鸣。

季珩抱小狗一样搂着他颠了颠:

“好了好了,没事了,都结束了,小鸟现在长记性了吗?”

“长了,唔好痛啊,长了......保证不敢了。”

“嗯,很乖。”

“不要再打我了,我要痛死了,我刚才真的要死掉了。”

季珩轻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哪有那么容易打死啊。挨不挨打这取决于你,不是我。本来意思一下就可以结束了,哪知道小笨蛋吃了那样的亏还觉得自己一点没错,果然是没疼就永远不长教训,不长教训以后再不小心犯错又被人使绊子,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有能力逃开的。自己说挨得冤不冤?”

“不冤......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啊!现在也是!呜,我刚才一点也动不了,求你你也不停,要是真的把我打死了怎么办!我好害怕!”

“我怎么会打死你呢?”季珩捧起他的头,随即目光一沉: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失控的时候喜欢看到流血伤残,这让你觉得害怕,觉得我会在失控下暴露本性,失手伤了你?”

谢衔枝点点头,眼里全是泪花:“从你坐过来开始,我就以为你又那样,上次明明说好的不可以打。我刚才好怕。”

季珩抚摸上他的头:“谢衔枝,我答应你,可以跟你保证,但凡我出现一点点失控的迹象,我都不会对你做出任何可能伤害你身体的暴力行为。除非像今天这样惩戒意味的教训,我绝不会拿你泄愤,拿你做排解情绪的出气筒,明白吗?”

谢衔枝吸吸鼻子,小拇指勾上季珩的小指:“你要跟我拉钩。”

季珩失笑,把勾着自己的小指提起来:“好,都听你的。”

“唔,你再摸摸,好痛,感觉要裂开了,摸一下。”

季珩轻轻捏了捏那两块肉,他有分寸,除了最后五下比较重,前面几乎都只用了五成力。等到怀里的人终于不再颤抖,季珩才把小鸟从胸前扒出来:“现在还想吃饭吗?我给你留着呢。”

小鸟哭丧着脸摇头,难得拒绝食物:“我没胃口,痛得吃不下了。”

“行,晚上饿了再跟我说。”

谢衔枝在季珩递来的纸巾里擤了擤鼻涕,小心地问:“那,我明天可以不去上班吗?我等会儿痛得睡不着,早上可能起不来。”

季珩笑道:“起不来我会叫你,总能把你叫醒的。”

“啊......”谢衔枝眼泪落得更快了。

“但是,你今天可以过来跟我睡。仅此一天,要不要你自己选。”

谢衔枝哭声一滞,懵懵地思考了一阵:“啊......可是,今天的话,会不会有点痛啊,我也没准备好,感觉有点累了。”

“......”季珩无奈地掰过他的脸:“小鸟,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睡觉,意思是把眼睛闭上,躺在床上,放松休息。你以为是什么?”

“......”谢衔枝脸瞬间红得像苹果,闷哼一声又一次紧紧抱住他。

“不要的话就算了。”

“要的!要的!”

深夜,季珩洗漱完进房就看到鸟在床上扁扁地趴成一张饼,眼泪流满了一枕头,见到人回来,装模作样的哭声瞬间大了起来:

“完了,那块肉现在是紫色的,我马上就要死掉了!”

季珩掀起盖着的冰敷毛巾检查了一下:“没事,只是看着吓人,第一次的话,显色一般会比较夸张,这个已经算好的了。”

“啊?......”

他轻笑了一声又把毛巾放下,轻轻落下一掌:“珍惜吧,以后再要打到现在这个颜色,挨的可就不是今晚这么点数量了。”

谢衔枝被一巴掌吓得又是一个激灵,挣扎着撑起上身:“以后......以后?这么点数量?”

随后,他头一歪,又倒在湿润的枕头里淌眼泪:“呜呜呜,我不要待在你家了,呜......我想跑路了,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被监管环发现啊?”

“你问我啊?”季珩笑着帮他把被子盖好。

“那我帮不了你,不过你可以自己试试看,多试几次。”

监管环上的链子延伸,牢牢锁在床尾:

“多试几次之后,就可以发现,原来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啊。这样,就可以彻底死心了,我不介意你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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