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高烧

大吉的尸体被曼陀罗安置在空房间。直到此刻,这场复生集会才以残酷的开端,让所有人重视起来。

曼陀罗再次回到宴厅时,大利仍僵在座位里,身体小幅度地颤抖着,呜咽声断断续续:“怎么办,他死了......怎么办......”

“大利小姐,请节哀。”苍鹫平静地抚慰,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即便您现在只有一个人了,也是可以继续参与集会的。你们本不为求寿而来,但现在,您应该有了必须参与仪式的理由了。”

大利抽噎一声,泪珠从面具边缘滚落,滴在黑袍上。

盛槐谷冷笑道:“没有觉悟,就不该踏进这种地方。把性命攸关的事当成儿戏,那他的结局早就注定了。”

曼陀罗默然将重新烹制过的牛肉逐一呈上。这次肉块烤至七分熟,不见血水,焦褐的表面下,肉的纹理间仅有少许粉红。

谢衔枝却依旧别开了脸。季珩侧目望去,瞥见他露出的下半张脸异常苍白。

“很难受?”

谢衔枝点了点头,压抑着反胃的冲动。他并非畏惧尸体或血腥,而是这栋古堡让他觉得不舒服。

体温升高,一寸寸侵蚀他的感官,皮肤变得脆弱敏感,肌肉也跟着酸疼。

他勉强拿起银勺,舀了一勺土豆泥送入口中。香软可口,温热绵密,是唯一一点慰藉。

季珩招呼来了曼陀罗:“请问有感冒药吗?牡丹烧得有些厉害。”

“有的。常用药品我们都有准备,请您放心,先生。我这就去取。”曼陀罗微微欠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再吃一点,”季珩将切好的蔬菜拨到谢衔枝的盘子里:“吃饱了才好吃药。”

对面传来刀叉摩擦瓷盘的声响。陆福生将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间目光斜睨过来,哼出一句:“不学好。”

“......什么?”谢衔枝烧得昏沉,下意识含糊反问。

“搞同性恋。”陆福生浑浊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打转:“男人和男人搅在一起,违背天理,伤风败俗。尤其是你——”

他用餐刀虚虚指向季珩:“带坏年纪小的,安的什么心。”

谢衔枝猛地站起身,眩晕地踉跄一下,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我们没招你没惹你!你凭什么说他?!”

“没事,不用理他。”季珩按住他的肩膀,将他轻轻带回座位,转而看向对面:“这位先生,爱情从来不论年纪性别,只论真心。我选择的人,我自会倾尽所有去尊重守护,与您和您的爱人别无二致。”

“我们来到这里,与各位一样,是为了求愿。我们的选择,也并未妨害任何人,更与您无关。

老头被身旁的老太拽了一把胳膊,悻悻然闭上了嘴,双眼仍不时剜过来,混浊的眼底写满嫌恶。

宋明诚在一旁对陆福生笑道:“你咋知道谁年纪大?说不定你觉得年纪小的那位比你还大呢,说出来吓死你。”他胳膊肘拱了拱柳熙:“是不是,儿子?”

柳熙不胜其烦地瞪了他一眼,桌上的氛围稍稍缓和了一些。

谢衔枝胸口的闷气翻腾着,烧得眼眶发酸。季珩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倾身靠近:“嘘,别在这里动气,这个桌上不止两个监管者。身体不舒服,我们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谢衔枝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涌上眼眶的泪水狠狠压了回去。

他倔强地抬起脸,不让它们滴落下来。视线模糊地扫过昏暗的厅堂天花板,即刻瞪大了双眼......

长桌正上方,一只巨大的眼球正悬在那里,缓缓转动。它的视线依次在餐桌上每个人头顶停留,如同猎食者无声挑选猎物。突然,它停住了!仿佛察觉到了谢衔枝的目光,瞳孔猛地转向他,直直锁定了他的双眼!

那瞳孔周围缠绕着猩红的血丝,包裹在漆黑的,脉络纵横的血肉之中,死死凝视着他,要将他吞噬......

“啊!”

谢衔枝短促地惊叫,踉跄着向后跌去,险些摔倒在地。他紧闭着眼,手指颤抖地指向头顶:“上面!看上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水晶灯静静垂落,彩窗玻璃在烛光下流转着瑰丽的光晕。

“怎么了?”玫瑰站起身,朝不同角度走了几步,也没看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眼珠!真的......我看到了!”谢衔枝慌乱地抓住季珩的袖子:“刚才还在的,现在不见了......我没看错!”

季珩抓住他微微发抖的手臂,将他扶回椅子上,自己也抬头凝视了片刻。视野里,没有异样。

苍鹫笑了:“牡丹,天花板上怎么会有眼睛呢?你太紧张了。”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身体不适,不妨早些回房休息,养足精神才好。万一明日抽中黑面,又需要登台祈祷,恐怕会更难熬。”

曼陀罗恰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托盘上放着温水与药片:“先生,您的药。”

“把药吃了,我送你上去休息。如果夜里饿了,我再下来给你找吃的。”季珩将药片递到谢衔枝手中。

谢衔枝点点头,就着温水将药吞下。

“抱歉各位,我们先失陪了,诸位请慢用。”季珩朝长桌微微颔首,便与谢衔枝离席,朝五楼走去。

回房的路上,谢衔枝不断仰头看向四周天花板的暗影,仿佛那些昏暗的角落里随时会再度睁开凝视的眼睛。

进了房间,那面等身镜依旧被毛巾严实地遮盖着。季珩替他褪去黑袍与面具,将他轻轻塞进厚厚的被褥里。

“别怕,睡一觉会好一些。”季珩的手抚上他的额头,高烧,烫得惊人。

“季珩......”谢衔枝眼眶发热,手指勾住他的袖口:“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这栋房子,不对劲!”

“嗯,我相信你。”季珩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所以,那个年轻人出门就被杀死了。我还没看出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别担心,我会弄清楚。”

“你刚才说......这里还有别的监管者?是苍鹫吗?”谢衔枝问。

“不是他。我也很意外,苍鹫竟然是个人类。”季珩停顿了片刻,低声说:“是龙舌兰。还有一个非人类,曼陀罗,但他是不是监管者我还不太确定。”

“我总觉得,今晚餐桌上,好像有不少熟人,但我不确定......”谢衔枝的呼吸因发热而略显急促。

“先别想这些。”季珩替他掖了掖被角:“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谢衔枝终于点了点头。合上双眼,沉重的困意如潮水般涌入,呼吸逐渐平稳。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他又警觉地倏然睁开眼。

“谁?”季珩转向房门。

“我,赤狐。”门外是宋明诚的声音。

两人神情稍缓。宋明诚与柳熙进来,瞥见床上蜷着的谢衔枝,宋明诚就笑:“出师未捷先病倒了啊......”

谢衔枝已经没力气回嘴了,重新闭上眼睛。

“什么事?”季珩问。

“等会儿八点半,三楼活动室约了局。他们应该都会到场,来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宋明诚说着,又朝床上扫了一眼。

季珩犹豫地看向谢衔枝。

“你去吧。”谢衔枝睁开眼,眨了眨:“一共就七天时间,别用来陪我。我在这睡觉就好了,明天保准又生龙活虎的。”

柳熙实在是看不得他们拉拉扯扯的,翻了个白眼:“行了,你去吧,我对社交没兴趣。反正我就是个被硬拽来凑数的,我在这儿看着他,总行了吧?”

让这位旧仇守着病人固然有些荒诞,但眼下确实是最可行的安排。季珩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窗外雪落未停,已在窗台上积起厚厚一层白。

“刚刚的事,你怎么看?”宋明诚压低声音问。

“装神弄鬼。”季珩道。

宋明诚叹了口气:“是啊......可奇就奇在,我本以为苍鹫会是一个有延长寿命异能的监管者,可现在看来,他居然是一个人类......”

“那个曼陀罗......”季珩揉了揉太阳穴:“看不出是异种还是监管者。监管者应该不会去做下人,但要说是异种......怎么会在给人类做下人。”

“说不定,是主仆倒换呢?”柳熙坐在床边没好气道:“看起来像仆人的才是主人,看起来像主人的,反倒是个幌子。”

“哎呀,还是我儿子聪明!”宋明诚笑着摇摇头:“其实柳熙猜的有一定道理,老季。刚才你不在没听到,苍鹫本人并不会与我们一起参加每日祷告。他需要闭关,从刚才欢迎宴结束,他就被关进自己的仪式间里了,七天后才能出来。我们亲眼看见他进去的,钥匙只有曼陀罗有,他负责每日给仪式间送食水。”

“......”季珩皱了皱眉:“那之后的祷告也都是曼陀罗在主持吗?”

“听意思是这样的。”宋明诚点头。

“那今晚,我去见见这个曼陀罗,你去跟龙舌兰聊聊。”

“妥。与人交际我最擅长了。”宋明诚将额发向后一捋。

八点半,二人重新披上黑袍,戴好面具,朝三楼走去。

活动室内灯火通明,已聚了不少人。有人围在台球桌边,女人们与其中一位画家凑在牌桌旁,另一位画家则独自静坐角落,仿佛与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曼陀罗安静地立在水吧后方,季珩径直走向他。

“先生,这是今夜的特调酒单。”曼陀罗将一张暗纹卡片推至台面:“您想喝点什么?”

季珩接过,目光却未落下:“随意调一杯吧,交给你发挥。”

曼陀罗一愣:“那请问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好的,请稍候。”

他转身取出一只冰过的宽口杯。金酒作底,随后是少许姜汁糖浆,鲜榨柠檬汁。酸甜又迅速被一剂草药苦味剂压住,最后,他取出一小瓶透明液体,薄荷液沿着杯壁缓缓滑入几滴。

他擦燃一根长柄火柴,在杯口轻轻一晃。

幽蓝的火焰倏然浮于酒面,跳跃片刻,又无声熄灭。杯中液体是暖黄色,杯壁却凝着细密水珠,触手冰凉。

“它叫高烧。”曼陀罗将杯垫推向前。

季珩端起抿了一口。入口是刺激的辛辣冰凉,随即苦意蔓延,咽下后,喉间涌起一股灼热。

“为什么这样调?”他放下杯子。

“是您让我随意发挥的。”曼陀罗道:“这杯酒的口感正如其名,高烧之人,往往体表滚烫,自己却会感到彻骨寒冷。”

季珩盯了他一阵,觉得熟悉:“你一直跟在苍鹫身边?”

“不。我是被借给苍鹫先生的。”

“借?”

“是。我的先生要求我来这里服务好这里的宾客们。”

“你的先生,与苍鹫是什么关系?”

“是故交吧,他们关系很好,我也常被临时借调给苍鹫先生。”

“每次都是因为这集会?”

“差不多是这样。”

季珩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层叠的滋味仍缠在舌根,不那么苦了。

“你参加过很多场这样的集会,那么,你也该见过很多复生之人?”

曼陀罗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吗?”

“先生,我只能说真话。”他抬起眼:“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一定是真实的,但有些事,我可能没有评判的资格。不过,我确实见过可以延续寿命的人。您只需遵循苍鹫先生定下的规则,一定能平安离开。”

曼陀罗说完这些话,似乎不再希望被提问,拿着餐单向聚集的人堆走过去,挨个询问他们是否需要酒水。

看来他们刚才的猜想错了,季珩看着杯中暖黄色的液体,冰块在灯光下变得扎眼。

就在这时,台球桌那边突然爆发了争执。有人将酒水单猛地摔在地上,曼陀罗默默俯身拾起,没有怨言,随后回到吧台呆呆立着。

龙舌兰与宋明诚一同朝门外走去。经过季珩身侧时,宋明诚不着痕迹地比了个点烟的手势。季珩微微颔首回应。

陆福生喝了曼陀罗送来的水,在球桌旁焦躁地呆坐片刻,突然起身匆匆往外跑去,差点撞上正从门外进来的人。

“啧,干什么?跑那么快?”面具下,是柳熙的声音。

季珩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眼神询问地看着他,柳熙凑到他耳边:

“太闷了,我下来喝一杯,放心吧,他睡得跟死猪一样,骂都骂不醒。”柳熙叹了口气:“别急,多大的人了,不能一个人睡觉啊?我喝完马上就回去了。”

季珩点点头,没有责备,只淡淡向门外看了一眼。

曼陀罗将酒单推向柳熙:“先生,想喝点什么?”

“理性毒药......名字有意思。”柳熙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就它吧。”

“好的,请稍候。”

冰块落入雪克杯底,薄荷叶被拍醒后丢入,接着是新鲜的番茄汁,混合着酒水。

“啪!”杯盖合拢。曼陀罗将雪克杯举至眼前,平稳晃动,摇晃声混在喧闹中,听不真切。

猩红色的液体倾入玻璃杯,稠厚得像尚未凝固的血。

“先生,您的毒药。”曼陀罗将酒杯推至台面。

柳熙在面具后皱了皱眉。

真不会说话。他在心里暗嗤,却还是伸出手去接那杯液体。

指尖即将触到杯壁的刹那——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活动室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愕然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啪!”

酒杯从柳熙手中滑落,玻璃碎裂,混着黏稠的液体溅开,染红了整个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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