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照片

沈家偏厅的灯只开了一盏。

昏黄的光从落地灯罩里漏出来,照在陆擎深面前的茶几上。茶几上摊着一只旧皮箱,皮箱表面的牛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有几处裂痕,铜扣生了绿锈。这是他母亲顾兰因的遗物。

箱子是下午送到的。

林特助从顾家老宅的仓库里翻出了这只箱子,说是顾家老太太在世时封存的,一直没来得及移交。陆擎深原本打算周末再打开,但今晚从公司回来后,他一个人在偏厅坐了半小时,最终还是把箱子搬到了茶几上。

他打开铜扣。

箱子里没有珠宝,没有存折,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一沓泛黄的信件、几本边角卷曲的旧书。最下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陆擎深打开饼干盒。

里面是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顾兰因年轻时和姐妹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素色旗袍,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笑得眉眼弯弯。他见过这张照片的另一个版本——在老宅的灵位上。但这一张比她灵位上的那幅遗照更早,也更鲜活。

他翻到第二张。

手指忽然停住了。

第二张照片上还是那棵石榴树,还是那两个年轻女人,但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抱婴儿的女人眉眼温柔,和顾兰因有六七分相似。

照片背面有一行泛黄的钢笔字:

“苏家阿砚,满月留念。与顾家阿姐同祈。”

陆擎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苏家阿砚。

他想起母亲日记残页上那个被撕掉的名字。想起周婉录音里那句颤抖的“玉是钥匙”。想起沈砚站在老宅正厅里给母亲上香时那道清瘦的背影,想起他仰头看石榴花时露出的那截冷白的后颈。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一只手覆在眼睛上。

沈砚。

沈砚是苏家的孩子。苏家与顾家是姻亲。他的母亲顾兰因和沈砚的母亲——那个在照片背面被称作“顾家阿姐”的女人——是亲姐妹。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

他猛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撑在落地窗框上的那只手收紧,骨节泛白。

他有一个表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虚情假意的沈家人,他还有一个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而这个人,是他上辈子亲手送进监狱的人。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前世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沈砚跪在法庭上的背影,沈砚被带走时回头看向他目光里最后一点碎裂的光,沈砚在监狱里收到的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那不是别人替他做的。他签了证词,他提供了证据,他在法庭上亲口说了那句“以上陈述属实”。那时候他以为沈砚不过是沈家安插的棋子,是鸠占鹊巢二十二年的冒牌货,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沈砚。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沈砚一句“是不是你做的”。一次都没有。

陆擎深从窗口折返,重新拿起那张照片,将它翻到背面。那行字下面还写着一行更淡的字,几乎被岁月磨平。他凑近灯光,一字一字辨认出来:

“砚儿满月。阿姐说,若有一日她不在了,砚儿便是我的孩子。”

落款的地方被撕掉了一角。陆擎深将照片放回饼干盒,然后坐回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前世他以为看清了所有的真相,但连最重要的一件事都不知道。

沈砚是他的亲人。

不是沈家硬塞给他的假少爷,不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是他母亲拼了命想要保住的孩子。

而他——他把这个孩子亲手毁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来,把饼干盒重新盖好,放进皮箱。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林特助的号码。

“陆总?”

“备车,去老宅。”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但电话那头的林特助没有多问,只应了两个字:“马上。”

陆擎深套了件深色大衣,连领子都没翻好,就往外走。夜色里他的侧脸冷得像刀锋,唯独眼角微微泛红,在路灯下闪了一瞬,又被他自己狠狠压了下去。

老宅亮着一盏孤灯。陆擎深没有敲门,只是站在石榴树下,隔着那扇木窗,看着里面那道瘦削的剪影。他没有进去,他还没有准备好把照片摊在沈砚面前。

他需要先查清一件事。

沈砚前世的死,到底还有谁的影子。

城南旧巷的巷口,阿青蹲在旧书店二楼的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镜宫外围的加密数据流。她没有告诉沈砚就开始了第二轮刺探,因为她知道自己查得越深,留下来的痕迹就越少。

零哥说过,夜鸮会在每次行动后故意在服务器日志里留下一点痕迹,像是在挑衅所有想追查他的人。今夜她又找到了一个类似的标记,但它出现的位置不像炫耀,更像某种试探之后的收尾。

她把那组数字拓下来,放到数据比对程序里。十五分钟后结果弹出来时,阿青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泼在键盘上。这个数字签名对应的硬件ID和陆擎深办公室那台主机外设属于同一批出厂序列。

这意味着陆擎深办公室里某个不起眼的设备,正在被夜鸮的服务器作为稳定的信标节点使用。她迅速将这个发现加密,传给沈砚,附了一行字:

【有人在用他办公室的某台设备做信号跳板。查清楚是谁放的。】

与此同时,陆擎深的车停在老宅门外。他走出驾驶座,靠在车门边上,从怀里抽出一根烟。他没有点。他只是夹着那根烟抬头看向老宅院里亮着灯的书房,很久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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