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认亲宴

头痛欲裂。

沈砚睁开眼的时候,太阳穴像被人凿进了一根钉子。视野里是刺目的水晶吊灯,光线碎成无数片,扎得他几乎要再次闭上眼。

可他没有。

因为他的身体里,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叫嚣——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倒流,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他:

这个场景,他见过。

不,他经历过。

“沈先生,沈夫人,陆少爷到了。”

司仪的声音从宴会厅正前方传来,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沈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沈父。那个做了他二十二年父亲的人,正站在铺着白桌布的长桌前,身旁是一身珠光宝气的沈母,和满堂等着看戏的宾客。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男人正在走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他站在宴会厅入口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锋利而瘦削的轮廓。

他有一双极深极黑的眼睛,薄唇微抿,眉骨处有一道细长的旧疤,并不难看,反倒像是在那张过于凌厉的面孔上划下的一道刀痕。

陆擎深。

沈砚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自己不起身、不逃走、不冲上去掐住那个人的喉咙。

——他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还有脸站在这个位置?

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沈砚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布,指尖泛白。

那些画面开始涌上来。

昏暗的审讯室,被反复殴打逼问的日日夜夜,一份写着“认罪”的黄纸……

还有沈家众人的沉默。

他的亲人不认他,他的恋人不信他,他的朋友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了他的对岸。

而陆擎深——那个他曾经交付过所有信任的人,亲手将他送进了地狱。

“砚儿,你怎么了?”

身旁传来一个女声,是他养母沈夫人的声音。她的手帕按在他额头上,声音带着几分装出来的关切。

沈砚没有说话。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

沈父清了清嗓子,他张开双臂,用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充满仪式感的声音,向满堂宾客宣布:

“各位,请容许我向你们介绍——沈家真正的血脉,我的亲生儿子,陆擎深。”

满座哗然。

目光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刺向沈砚。怜悯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砚没有动。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苍白而讽刺,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他想起来了。

这是沈家的认亲宴。

前世,他也是站在这里,听着沈父向全世界宣告,说他沈砚是个冒牌货、是个鸠占鹊巢二十年的假少爷。然后沈家那些所谓的“亲人”开始一个个跳出来踩他一脚,韩家的大少爷更是带头嘘他,说他不配站在这间屋子里。

而他做了什么?

他低眉顺眼,咬着牙说自己不在意。

他忍了。

忍了所有人的冷眼,忍了所有人的嘲讽,忍了陆擎深登堂入室,忍了自己从沈家少爷变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退一步就海阔天空。

结果呢?

前世的他一步退,步步退。最后被当做了牺牲品,扔进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够了。

真的够了。

“砚儿,你……”

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上前来,是沈家的表亲,他脸上带着那种“好心规劝”的惺惺作态,嘴巴一张,眼看就要把前世那套惹人发笑的劝慰再说一遍。

沈砚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他伸手,从面前的桌上拿起一杯红酒。

沈家表亲的笑容还没消退。

然后,所有人看见——

沈砚举起酒杯,手腕一翻。

殷红的液体兜头泼在了那个男人脸上。

全场死寂。

连沈父都愣在了原地。

那个沈家表亲满脸红酒,头发黏在脸上,狼狈得像是落汤鸡。他先是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接着暴怒地吼了一声:“你疯了?!”

沈砚没有理他。

他只是把空了的酒杯轻轻放回桌面,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个站在光影深处的男人身上。

陆擎深正看着他。

那双极深极黑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在看他。

像是在打量一道忽然变得锋利的风景。

沈砚与他对视了一瞬。

然后移开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烦请转告陆先生——沈家的东西,我不要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音,像是某种切割的宣告。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沈砚已经迈开步子,从宴会厅正中央,一步、两步、三步地向外走去。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追着他,如锋芒刺背,如跗骨之蛆。

沈砚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

他不需要回头。

“有意思。”

宴会厅外,廊柱下的阴影里。

陆擎深斜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象征沈家继承人的尾戒。室内还在喧哗,佣人进进出出地收拾残局,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刚才那个当众泼酒、当众宣布放弃继承权的假少爷。

他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那不是笑。

是一种猎人闻到血腥味的、危险的弧度。

“陆总,这是沈少的资料。”林特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只薄薄的文件夹。

陆擎深接过来,翻开,一目十行地扫完。

档案上的沈砚:懦弱、平庸、在沈家一众小辈中并不出挑,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情是忍让。

他合上文件夹,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砰的一声。

“和档案上写的不一样。”陆擎深说。

他的目光投向宴会厅出口的方向。那道清瘦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夜色吞没了他的轮廓,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

舌尖轻轻抵上上颚。

陆擎深缓缓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细节。

“有点儿意思。”

沈砚推开出租屋的门,忽然停住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暗里,那人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刃,刀锋隐在暗处。他修长的双腿交叠,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下半张脸——薄唇,瘦削的下颌线,眉骨处那一道疤。

沈砚站在玄关,手指还按在灯开关上。

“你怎么进来的?”

陆擎深抬起头,似乎笑了一下。

“门没锁。”

他站起来,向沈砚走了两步。

沈砚没有后退。

他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松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陆擎深停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这个距离近得不合时宜,近得暧昧,近得危险。

“沈少爷。”

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慢慢研磨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

“你不怕吗?”

沈砚看着那双眼睛。

漆黑的、幽暗的、里面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把灯打开。

“怕什么?”

“怕你被沈家赶出来,身无分文,没有依靠。”陆擎深答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个字,“怕你今晚一个人哭。”

沈砚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你想多了。”

他转身往里走,将自己的电脑包放在桌上,背对着陆擎深:

“沈家的东西我已经不要了。至于陆总——我们之间,没有谈的必要。你请回吧。”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脚步声,向门口走去。

沈砚暗暗松了口气。

但就在那脚步声到达门口的瞬间,忽然停住了。

“沈砚。”

陆擎深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贴着脊骨缓缓向上爬。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沈砚的手按在电脑包上,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几秒钟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到不可思议:

“陆总想多了。”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砚独自站在出租屋的灯光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好久不见,哥哥。】

沈砚盯着那个号码,瞳孔骤缩。

这个号码——

前世,这个人,从未提前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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