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明琅的第二子

沈明琅回国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选在沈家的家宴上。

这个时机选得很巧。沈国安因为镜宫资金链的事焦头烂额,陆擎深刚和沈砚达成了合作,沈家内部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沈明琅偏偏挑这个时候回来,笑容温润,姿态从容,像是一个恰好路过、顺便进来喝杯茶的远房亲戚。

家宴设在沈家主宅的正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上点了六支蜡烛。沈国安坐在主位,脸色比平时更沉,面前的牛排几乎没动。陆擎深坐在他对面,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两圈,一口没喝,眼神冷淡地扫过对面的空位。

沈砚没有来。这是沈国安的安排,说今晚只谈家事,不请外人。陆擎深当时反问了两个字——“外人?”沈国安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没有收回自己刚才的话。

沈明琅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北欧杂志的秋冬特辑里走出来的。他的头发比上次在三十七号院时略长了一些,软软地搭在眉际,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往下弯,干净而温暖。

“叔叔,婶婶。”他先向沈国安和周婉微微颔首,又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只系着丝带的纸袋,双手递给周婉,“这是我在伦敦找到的旧版诗集,上次听婶婶说想找这个版本,顺路带了回来。”

周到至此,滴水不漏。

周婉接过纸袋,脸上浮起一个局促而不自然的笑容:“明琅有心了。”

“应该的。”沈明琅微笑,然后在陆擎深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来,将餐巾展开,平铺在膝上,“堂哥也在,好久不见。”

陆擎深端起红酒杯,终于喝了一口。“不算久。上次在酒会上见过。”

“那不算,”沈明琅的笑意更深了,“那天你全程都在看沈砚,没跟我说上一句话。”

话音不大,但长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沈国安放下刀叉,刀叉磕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陆擎深没有接话,只是将酒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桌布碰出声响。

“明琅,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沈明琅转向沈国安,语气依然温和:“可能会待得比较久。国外的项目告一段落了,想回来看看有没有能出力的地方。听说沈氏最近有些变动,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进管理层。”

这话落在沈国安耳朵里,和落在陆擎深耳朵里当然是不一样的效果。沈国安闻言几乎立刻点了头:“既然你愿意回来帮家里,我让老周安排个位置,先从沈氏商管板块做起。”陆擎深只将餐巾折好放在桌上,轻轻吐出三个字:“不急。”

“堂哥有别的考量?”

“管理层不是空降兵,也不是挂牌职位。你离开京州这么多年,回来就进管理层,总得让下面的人看到你有什么。”

沈明琅微微一笑。“堂哥提点的有道理。我确实离开得久了,不过对沈家的业务不算完全陌生——这几年我在境外受托管理过和沈家业务相关的几笔资产,有一些接触。”

他说得云淡风轻。陆擎深听得分明。受托管理——是沈国安委托的还是镜宫委托的,沈明琅没有说。但能光明正大将那些灰色业务端上餐桌,语气坦荡得几乎像在述职,这种底气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

他可以随时把所有底牌摊在桌面上滚动播放,而对面坐着的沈国安还一脸欣慰地觉得这个侄子是来帮忙的。

“对了,”沈明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沈砚呢?听说他搬出去了,今晚不回来吗?”

沈国安皱眉:“今晚家宴,请的都是一家人。”

“他是我哥哥,”沈明琅将餐巾放在桌上,直视沈国安,“在我这里,他永远算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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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婉的眼眶刷地红了。陆擎深抬头看向沈明琅,眼底的冷意凝成了实质。

“你这番话,跟他说过吗?”

“还没。”沈明琅回视他的目光,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人畜无害的柔软,“不过我想,很快就会有机会了。”

宴席散后,沈明琅主动提出要去偏厅喝杯茶。沈国安已经上了年纪,十点钟就回了房。周婉也被佣人扶走,临走前看了陆擎深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偏厅里只剩两个人。沈明琅不急不缓地倒茶,将第一杯推到陆擎深面前。

“堂哥对我有敌意。”

“不是敌意。”陆擎深没碰那杯茶,“是提醒。”

“提醒什么?”

“离沈砚远一点。”

沈明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的弧度极小,和家宴上的温润判若两人。“堂哥护短的样子倒是很让人感动。”

“不是护短,是警告。你在暗网的活动、镜宫的身份、华恒的入侵记录,还有你在我办公室里装的东西——所有的,我都知道。你动沈砚的任何一步,我都会还你十步。”

偏厅里只剩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沈明琅慢慢收起笑容,却没有被拆穿的慌张,只是平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眸看向陆擎深。

“既然堂哥查得这么仔细,那你应该也知道沈砚前世的事了——你亲手把他送进监狱,他死的时候手指废了,身体垮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觉得他会原谅你吗?”

陆擎深没有回答。但他的指节在桌沿上收紧,一寸一寸。

“他不会原谅你。”沈明琅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反倒带着一种悲悯,“但我可以帮他。因为我比所有人——包括你——都更清楚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将风衣搭在手臂上,走向偏厅门口时在陆擎深身侧停了一步:“堂哥,你护着他,我很欣赏。但你护不住他的。能护住他的只有他自己——和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陆擎深独自坐在偏厅里,面前那杯茶早已冷透。他拿起手机,拨出了沈砚的号码。

“沈明琅今晚说了两件事。第一,他要进沈氏管理层,沈国安已经答应了。第二,”他的声音顿了顿,“他提到了你前世的事。”

电话那头的沈砚沉默了片刻。“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不会原谅我。”陆擎深的声音忽然哑了几分,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他说能帮你的只有他。”

“他撒谎。”沈砚的声音淡淡地传来,“他帮你定罪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你说的——说他能帮你,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你也信了。”

陆擎深闭了闭眼,没有反驳。

“沈明琅今晚的茶话会,真正的听众不是你,”沈砚语气平静,“是沈国安和周婉。他要在沈家内部建立起一个谁都无法拒绝的形象。”

这通电话持续了很久。陆擎深重新拿起外套起身时,偏厅的蜡烛刚好燃到了尽头,蜡泪堆在银盘里,凝成一片苍白。

而与此同时,城南旧巷深处,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无声地停在三十七号院门前。他没有推门,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极细的炭笔,在门框内侧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和玉佩上的顾家族徽一模一样。

收笔时,巷口监控摄像头短暂失灵了三秒,随即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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