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顾家祠堂

顾家祠堂在东郊,比顾家老宅更偏也更旧。车子开不进祠堂所在的窄巷,只能停在巷口。陆擎深熄了火,从后备箱取出一只强光手电筒。沈砚站在巷口往深处看了一眼——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老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顾屿说他祖父去世后,祠堂就没人管了。”陆擎深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巷道深处一座灰瓦门楼的轮廓,“钥匙在他手里,但他今天不来。”

“他为什么不来?”

“他说这是顾家欠苏家的东西,应该由你亲手打开。”

沈砚没有说话。顾屿这个人,分寸感永远恰到好处。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退后的时候退后,连“不出现”都成了一种姿态。

祠堂的门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陆擎深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几圈才听见一声沉闷的咔嗒。木门推开时,积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在手电光束里翻飞成一片金色的雾。祠堂不大,三开间,正中供着顾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炉里的灰早已冷透。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混着旧木头和潮湿石砖的气息。

“林阅深的纸条说东西在祖宗牌位后面。”沈砚打开手机背光,走到供桌前。供桌后面的墙壁是一整面木雕屏风,雕着缠枝莲花和石榴纹,刀法精细,漆面斑驳。他沿着屏风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索,手指在左侧边框上触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这里。”

陆擎深将手电对准那道缝隙。缝隙很窄,但边缘有明显的摩擦痕迹,显然之前被打开过不止一次。沈砚用折叠刀的刀背沿着缝隙轻轻撬开,屏风左侧的一小块雕花木板应声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旧铁盒,铁盒不大,约莫一本书的尺寸,表面生了一层薄锈。沈砚将铁盒取出来,放在供桌上。铁盒的锁扣是开着的——不是被撬开的,而是原本就没有锁。他掀开盒盖,手电的光落在里面的物件上。

一只地质罗盘。铜壳已经氧化发暗,表盘玻璃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指针还在,微微颤动着指向北方。旁边是一支玉簪,簪头雕着兰花,玉质温润,在光下泛着浅浅的青色。簪身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被金缮修复过,痕迹纤细而精致,像是有人用最轻柔的手法将断裂处重新粘合。

沈砚将玉簪拿起来,翻到背面。簪尾刻着两个小字——兰衣。

这是母亲的东西。前世他在沈家从未见过这支簪子,甚至不知道它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罗盘的背面也刻着字,字迹更深更粗,是父亲的笔迹——苏谨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痕较新,显然不是原刻,是后来加上去的:“砚儿启之。”

他将罗盘翻过来,打开后盖。后盖内侧用透明胶带贴着两张折叠的纸。第一张已经泛黄发脆,展开来是一份承诺书,纸质极薄,边缘有几处水渍晕染的痕迹。抬头是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承诺书

本人林阅深,今以镜宫理事会创始成员名义,向顾兰因女士郑重承诺:若顾家将顾兰因小姐许配与陆氏长子,镜宫将永久保护顾家一切合法利益,永不侵犯。若有违此誓,镜宫自动解散。

立书人:林阅深

日期:二十四年深秋

沈砚将承诺书递给陆擎深。陆擎深接过那张纸,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一行行褪色的钢笔字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祠堂里的檀香味似乎都浓了几分。

“二十四年。这是我出生前一年。”

“所以林阅深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把联姻对象定好了。”沈砚说,“他想把顾兰因嫁给陆家,但顾兰因拒绝了。她嫁给了沈国安,然后——”

“然后顾家就没了。”陆擎深的声音很沉,没有愤怒,没有悲怆,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平静。他将承诺书放在供桌上,拿起第二张纸。

第二张是一封信。

信纸比承诺书更旧,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字迹清秀——是顾兰因的笔迹。沈砚认得这个笔迹,和母亲日记上的一模一样。

深儿: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没有满月。你躺在我怀里睡着,呼吸声很轻,轻得我总忍不住伸手去探你的鼻息。我不知道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看不到。但兰衣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会替我把这封信交给你。所以我把信交给她保管。此刻我想说的话太乱,只能写几件最重要的事。

第一件事。林阅深不是坏人。他做了很多错的决定,但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他给我写过很多信,承诺过很多事,我拒绝了他所有的承诺,除了最后一件——他答应我,无论如何,会让你平安长大。

第二件事。你有一个表哥,他叫沈砚。兰衣说他会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不爱说话,但眼睛里有光。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帮助,你要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对他。因为兰衣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第三件事。妆奁是我留给你的,钥匙也是。我把最重要的东西缝进最不起眼的物件里,以为这样能躲过所有人的眼睛。但如果有人拿那把钥匙打开了妆奁,找到了名单,仍然不是所有。还有一样东西,我藏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那只旧怀表的内盖。

母 顾兰因 绝笔

祠堂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开始微微发暗,久到陆擎深的指节在信纸上慢慢攥紧,将纸边缘揉出了一道细细的褶。

“怀表。林阅深还给我们的那只怀表。”陆擎深说。

“表盖内侧刻着你母亲的小像。如果她把最后一样东西藏在表盖的夹层里——”沈砚顿了顿,“那就是林阅深这些年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他把怀表还给我们,也许不只是归还。”

陆擎深将信纸重新叠好,与承诺书一并放回铁盒。然后将铁盒盖好,放进沈砚随身的背包里。

走出祠堂时天快亮了,从东郊开回城区的路上,陆擎深开得很慢。沈砚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那只旧铁盒。承诺书、母亲的信、罗盘和玉簪——今晚的每一件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段被掩埋的历史。

手机忽然震动,阿青发来消息,照旧短促干脆:

【怀表扫描结果出来了。表盖内侧夹层里有一张微缩底片,内容已经还原。是一份信托文件,签署人是顾兰因。受益人是——陆擎深。】

沈砚将手机屏幕转向陆擎深。陆擎深扫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来。

“那份信托——就是林阅深说的‘所有的东西’。他把怀表还给我们的时候,其实已经把钥匙交出来了。但他没有告诉我们怎么用。”陆擎深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下周末阅微山庄晚宴,他会说。”沈砚说,“他选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当众宣读承诺书,就是想把一切摊开。”

绿灯亮了。陆擎深重新踩下油门,车子无声地滑过十字路口。他没再开口,只是紧握着方向盘往前开。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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