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信任裂痕

从顾家祠堂回来的第三天,沈砚在陆擎深书房里翻到了一样东西。

他不是故意的。阿青需要深蓝资本的一份旧档案来比对沈明琅的壳公司注册时间,陆擎深在公司开会,走之前说“书房第二个抽屉,蓝色的文件夹”。沈砚拉开抽屉,蓝色文件夹确实在那里。但文件夹下面,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

他认得这个纸页的质地。和母亲日记的纸张完全一样。

沈砚将信封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页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焦黑卷曲,正面是顾兰因的笔迹,日期栏写着“深儿满月后三日”。正文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潦草急促,和绝笔信上那种平静的笔触判若两人。

“今天林阅深来过了。他说陆家答应了联姻的事,等深儿满周岁就正式订婚。我问他,兰衣怎么办。他说兰衣的孩子不在计划之内。我问了三次,他一次都没有正面回答。我开始害怕这个人。他看深儿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像在看一件还没到手的藏品。”

沈砚将纸页放在书桌上,指节微微泛白。

陆擎深知道联姻的事。不是从顾家祠堂那封信开始知道的,而是更早——早在他从母亲日记的残页里读出“联姻”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他从来没有主动告诉过他。

公寓的门在晚上七点打开。陆擎深换了鞋走进来,将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抬眼看见沈砚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张被撕下来的日记残页。他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

“你在书房找到的。”

“第三个抽屉,蓝色文件夹下面。”沈砚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质问的语调,“你知道联姻的事不是从顾家祠堂开始的。早在我们从妆奁里拿出名单之前,从你拿到这份日记残页开始,你就知道了林阅深想把你母亲嫁给陆家。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陆擎深靠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腕上的黑色手绳,沉默了一会儿:“那页日记是我在整理母亲遗物时找到的。当时沈明琅刚进沈氏,镜宫的线索还没有完全浮出来,林阅深只是一个名字。”

“我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当时没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一直没有说。”

陆擎深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看向沈砚。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辩解,没有逃避,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不太容易辨认的东西。

“因为我猜到了联姻的事和你的身世有关。如果我说出去,你可能不会继续留在老宅,也可能不会去查那份名单。你不会觉得我在坦白——你只会觉得我留你,只是因为方便。”

茶几上的日记残页被穿堂风吹动,边缘轻轻翘了一下,又落回去。沈砚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利。

“所以你就一直藏着。从老宅查到妆奁,从妆奁查到顾家祠堂,全程都是我在追,你手里捏着最关键的一条线,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陆擎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线在灯光下明显僵硬了几分。“我不否认。这张残页的内容,还有我之前从母亲日记里推测出来的联姻相关线索,我都没有主动说。”

沈砚站起来,将日记残页放回牛皮纸信封,又将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合约第五条,互不干涉私人空间。这几天我睡书房,你不想说的事可以先想清楚再说。”

身后没有声音。沈砚没有回头,径直上楼推开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接下来的几天,公寓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沈砚早上在厨房煮咖啡时,陆擎深还在卧室里。等陆擎深下楼,咖啡壶里只剩下半壶凉的。沈砚已经出了门,餐桌上的杯子用过了,搁在杯垫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水印。

华恒的审查在第四天解除了。老周打来电话说资金已经解冻,星图数据那边也恢复了正常。林特助将三百万的银行回单放在陆擎深桌上时,陆擎深只扫了一眼:“转给沈墨。以后华恒的资金不用跟我报备。”

“那这笔是算深蓝的过桥资金,还是——”

“什么都不用算。转过去就行。”

林特助没有再问,但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陆总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着那份还没签完的资产重组文件,钢笔搁在笔搁上,墨水已经干了。

第七天晚上,阿青在安全屋那边的监控屏幕上看到一组异常信号。镜宫激进派的外围节点在旧书店附近重新激活了,不是追杀令的执行组——是另一支小队,加密通讯里反复出现一个词:“老宅”。她立刻拨了沈砚的加密通讯。

“零哥,老宅那边有动静。不是放火,不是清理——他们在往老宅里搬东西。”

“搬什么东西?”

“还没破译出来。但通讯里有几个重复的词:文件、日记、照片。”

沈砚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老宅里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全部转移了,剩下的都是些无法搬走的旧家具和空书架。镜宫往一座空宅里搬文件——要么是在伪造什么,要么是在还原什么。

“继续监控,先不要拦截。”

他挂了电话,站在书房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彻底秃了,光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陆擎深第一次在老宅给他做饭的那天,虾仁芦笋,麻婆豆腐,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陆擎深问他“味道怎么样”,语气随意,手里掰筷子的动作却停了一瞬,明显在等答案。

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门没锁。”

陆擎深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衬衫,袖口没卷,松垮垮地搭在手腕上。厨房里隐约传来淡淡的虾仁味道——他又做了一次那道菜。

“我炒多了,放在餐桌上。你饿了就下去吃。”

沈砚转过身来,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片刻。

“你炒多了多少次?”

“几次吧。”

“有几次是我爱吃的,有几次是故意的?”

陆擎深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虚扶了一下门框,指节在门框上轻轻收紧又松开,然后转身下楼,将餐桌上那盘刚出锅的虾仁芦笋用保鲜膜包好,放在沈砚常坐的位置前面。旁边搁了一双筷子,筷子架是他从老宅带回来的那只素瓷小猫,原本放在沈砚卧室的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拿到了公寓里,又悄悄地融进了每日的餐具里。

第九天,林特助将一叠整理好的资料放在陆擎深办公桌上。陆擎深翻阅了几页,拿起手机想给沈砚打电话,拨出前又删掉了。他改用加密消息传了过去,附了一行简短说明:

【沈明琅的注资计划提前了,下周三之前会完成第二轮。三支壳公司的路径已全部追踪到,账户密钥已覆盖。林阅深寄来一张阅微山庄的地形图——这是他第一次寄实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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