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Zero

阅微山庄晚宴结束后的第七天,京州下了一场透雨。

沈砚站在墨石科技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将对面写字楼的霓虹灯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办公室是顾屿帮忙找的,在城西一栋不起眼的乙级写字楼里,挂的是“墨石科技”的牌子,隔壁是一家做外贸的小公司和一家永远在装修的会计事务所。地方不大,但胜在低调——镜宫的残余势力还在外围游荡,他不想太早把新据点暴露出去。

身后会议室里,华恒的老周和星图数据的老谭正在讨论第三季度的合作框架,声音隔着半开的门传过来,偶尔夹杂几句争论。沈砚没有参与。他的注意力在手机上——阿青三分钟前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只有四个字:【马上回电。】

他拨过去,阿青秒接。

“零哥,出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键盘声密集得像雨点,“二十分钟前有人在暗网上挂了一笔悬赏,悬赏内容是——Zero的真实身份。悬赏金额五百万,匿名发布,但发布者的数字签名用的是第三套密钥,不是激进派,不是顾慎言,也不是沈明琅。我把这个签名的历史数据做了回溯,和镜宫之前的几笔旧交易特征都对得上。有人在用老会员的身份挂你的悬赏,而且能绕过阿青覆盖的前两层追踪节点。”

沈砚靠在窗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手机背板。

Zero这个代号从重生之后他只用了三次。一次是帮华恒老周查那笔供应商黑账,一次是在镜宫拍卖会后台截杀顾慎言的竞价程序,最近一次则是阅微山庄晚宴中帮阿青打外援,临时进入顾慎言的加密服务器做干扰。那次他用的也是Zero的权限特征,虽然刻意做了跳板伪装,但如果有人一直在暗中比对这几起事件的技术手法,迟早能归纳出共同点。

“悬赏金额不算高,但挂的位置很刁——暗网的技术悬赏专区,专门接黑客追踪单的那种。上面列了三条特征:以数据安全为主业、六周内高频接触过镜宫网络、与深蓝资本有直接合作。”阿青顿了一下,“零哥,这三条加在一起,整个京州符合条件的不超过三个人,你是里面最容易被盯上的。”

因为沈墨这个人头衔太多——华恒网络安全顾问、墨石科技创始人、深蓝资本陆擎深的未婚夫。任何一个身份单独拿出来都不至于直接和Zero对上号,但三个头衔叠在一起,再配上墨石科技最近对外承接的业务正好都是高难度数据安全项目,几乎等于在暗网悬赏旁边加了一个定位箭头。

“悬赏有没有被人接单?”

“还没有,有几个暗网账号正在问发布者要更多的技术特征细节——说明暂时还在观望。此外我这边检测到你公司附近有几组陌生信号正在扫描周边WiFi节点,强度不高,不排除是有人在画你的设备图谱。”阿青那边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大概是在给自己续杯,“零哥,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使用任何和Zero特征相关的权限。华恒和星图的业务从后台走,墨石的新签单由我这边代签。你那个被标注过的一些远程操作模式,至少要封冻一段时间。”

“已经晚了。”沈砚说,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如果对方已经挂出悬赏,说明他已经完成了初步归因。悬赏只是验证——他想用暗网众包的方式拿到最后的确认证据。”

“那怎么办?你的身份一旦被确认,悬赏就会变成追杀令,和上次镜宫那波不一样——上次是针对‘沈砚’这个人的情报追杀,这次是针对‘Zero’的技术追杀,接单的人很可能是全球排名前二十的黑客。”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阅微山庄晚宴上林阅深说的最后一句话——“吾灯将熄,诸事至此。”林阅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完了,把承诺书、名单、怀表信托,甚至那一页从未公开的日记附件内容,都移交给了孟怀安保管。但他没有说顾慎言手里还有多少底牌。现在想来,顾慎言大概从来不在乎那些纸质证据。他的底牌不是证据,是人。

“悬赏发布者的数字签名,能不能找到历史关联?”

“正在跑。但我同时在追另一条线——你们从阅微山庄回来之后,林阅深被医疗团队送回了仁济医院。医院那边没有任何异常,但你们从地下室搬进公寓的文件,其中有一份被我不小心暴露在一次外围扫描里。是日志,不是文件本身——不过如果有人抓到了那次扫描特征,就能推断出你当时的物理位置。”

沈砚从窗前转身,目光扫过会议桌上摊开的那份项目合同。合同是华恒和星图的联合开发协议,金额不大,但涉及的商业数据敏感程度很高。如果不能以Zero的能力做审核,按正常流程走,他需要至少三个工作日才能完成数据安全评估。而商业合同不等三天。

“先冻结Zero相关的外部接口。华恒和星图的合同我按正常流程走。另外——查一下林阅深现在的情况。”

“仁济医院那边刚更新了病历记录,我顺手扫了一眼:他的主治医生签了一份病危通知,今天下午正式下的。按时间算,顾慎言应该也收到通知了。”

沈砚将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不是冷,是手心出汗。他很少出汗。林阅深快不行了。病危通知意味着阅微山庄那场晚宴就是他的告别演出。而林阅深一死,顾慎言就没有任何约束了。追杀令、悬赏、对信托的争夺——所有还在半空中的事,都会在林阅深咽气的那一刻同时落地。

“阿青,通知陆擎深。让他把仁济医院的安保提一级。”

“陆总已经知道了。他现在就在仁济医院。”阿青的声音忽然降低,没有了惯常的大大咧咧,“林阅深的主治医生刚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今晚不回来了,让你不要等他。”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眼,站起身,将西装的袖扣重新扣好,推门走进会议室。老周和老谭的争论还在继续,讨论合作框架里某个付款节点的风险评估,看到他进来,同时停了嘴。

“沈墨,我们正说到——”

“付款节点的事用常规流程走。安全审核我来负责,”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三天之内出报告。现在继续。”

他说这话时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声音平稳,手指已经敲出了第一行代码。坐在对面的老周和老谭继续低头去看合同,没有人注意到他在继续深入时多绕了几层代理节点。

与此同时,暗网技术悬赏专区的访客记录里,同时多了数个匿名浏览者。其中几个账号的登录时间戳,与仁济医院特需病房林阅深病危通知发出的时间,只有不到几秒的误差。消息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正在看不见的暗处一圈圈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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