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病危
仁济医院特需医疗部的走廊里，陆擎深已经站了快四个小时。
他靠在病房对面那面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他的小臂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去拿外套，也没有坐下来。特需病房的门紧闭着，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冷白色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动，是护士在换输液袋。
林阅深的主治医生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内科主任，今晚本来不值班，是接到监护仪的自动报警后才从家里赶过来的。他进病房前在走廊里和陆擎深说了两句话，语速很快，用词克制，但意思很清楚。
“林先生的心衰已经到了终末期。上次他擅自离院去阅微山庄，回来以后各项指标就没恢复过。这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我们正在用药物维持血压，但效果不太理想。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陆擎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还能撑多久”这种问题。他看着陈医生推开病房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磨砂玻璃上的人影又多了一个。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特需医疗部本来就没几个病人，过了探视时间，连护士站的值班护士都在打瞌睡。整层楼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声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旧怀表，弹开表盖，内侧的小像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暗。母亲的微笑依然温柔，但画像边缘那行极小的日期——“深儿周岁”——今天恰好是他的生日。
他把怀表合上，握在掌心。然后拿出手机，拨了沈砚的号码。
沈砚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键盘声。“医院那边怎么样？”
“不太好。陈医生说指标不理想。我今晚应该不回来了。”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他还没醒。醒了我会告诉你。”他顿了一下，“今晚让阿青把悬赏发布者的数字签名继续深挖。另外——注意墨石科技附近的信号扫描。悬赏挂出来才不到一天，已经有几组陌生信号在测你公司的WiFi节点了。”
“阿青已经在追踪了。目前还没有人正式接单，但访客记录一直在增加。有一批匿名的浏览者IP登入时间戳和仁济这边的更新记录几乎同步，我让阿青在比对挂号系统和暗网登录记录的时差，回头告诉你。”沈砚顿了顿，“你自己呢？”
“我没事。”
“问你吃没吃晚饭。”
陆擎深握着怀表的手微微一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上还沾着下午从深蓝总部出来时被门把手勾到的一根线头。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早上一杯咖啡，中午一杯咖啡，然后就是接到陈医生的电话。
“吃了。林特助带了盒饭。”
他没说实话。林特助根本没来送饭——他让林特助去查顾慎言最近的出境记录了。但沈砚太了解他了，他沉默了两秒，没有拆穿，只回了句：“冰箱里有昨天的菜，微波炉热一下。阿青在附近，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嗯。”陆擎深挂断电话，重新靠回墙上。他把怀表放回内侧口袋，拿起手机翻了翻阿青半小时前发来的监控报告——仁济医院外围没有异常信号，特需病房的通讯频段没有被入侵的迹象，顾慎言暂时没有动静。
陆擎深把报告看完，将手机扣在膝盖上。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过零点，日期跳到了新的一天。他的生日已经过了。
凌晨一点多，顾屿的车无声地停在仁济医院地下停车场。他没带助理，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子翻得严严实实，从特需医疗部的侧门电梯直接上了楼。陆擎深看到他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来了？”
“阿青告诉我林阅深病危。”顾屿在陆擎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保温杯，“这是孟老让我带给你的。他说是顾家老太太当年的方子，补气养神用的。让你现在就喝。”
陆擎深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桂圆的甜香冒出来。他喝了一口，药膳的温度刚好入口，显然是孟怀安算好了时间炖的。
“孟老自己怎么不来？”
“他在准备遗嘱附件。林阅深上次把全部法律文书的最终核验权都交给了他，他现在必须确保那些文件明天一早能在公证处备案。”顾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妈的怀表，还在身上吗？”
陆擎深从内侧口袋取出怀表，递给他。顾屿接过，弹开表盖，看着内侧那幅小小的画像，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还给陆擎深。
“顾慎言今天下午给顾家祠堂打了电话，说想回去看看。管事没让他进。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钱，他要的是一个身份。以前林阅深能镇住他，现在镇不住了。”
陆擎深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将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凌晨三点多，监护仪的报警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短促而刺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护士从值班台后面冲出来，推开门进了病房。陆擎深猛地站起来，保温杯被衣角带到地上，药汤洒了一地。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紧紧盯着病房门上那块磨砂玻璃后面飞速移动的人影。
陈医生出来时摘下了口罩，表情很疲惫，但还没到绝望的程度。“暂时稳住了。病人刚才有一段室颤，电击除颤后心律恢复了。他刚才清醒了一会儿，问你在不在。”
陆擎深的声音哑得几乎出不来：“他现在能说话吗？”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久。进去吧。”
林阅深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和电极。监护仪的屏幕在他头顶闪烁着绿色的波形。他转头看向陆擎深，眼睛依然清亮，和阅微山庄那天晚上一样，只是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
“深儿，”他说，声音很轻，“今天是你生日。”
陆擎深在病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拖了把椅子坐下。“嗯。”
“我记得。你母亲生你那天，也是下雨。兰衣陪着她，我守在外面。你生下来的时候很安静，不哭。护士拍了好几下才哭出声。”林阅深弯起唇角，随即被一阵咳嗽打断，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我答应过她，等你长大了，把怀表交给你。我做到了。”
他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手指干瘦而颤抖，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下渗着淡淡的血渍。陆擎深伸出手握住。那只手的温度很凉，骨头硌在手心里，轻得像一碰就会碎。
“顾慎言的事——不用再追究他了。他是我收养的，是我没教好。他想要的那份信托，我已经让怀安把指定受益人的条款做了最终公证。只要你不签字，谁也拿不走。”
陆擎深松开手，从内侧口袋取出怀表，打开表盖，将那幅极小的画像对着病床上的光。“我母亲的信托条件，我已经全部看完了。她要求我在公证人面前完成身份核验，签字确认后资产才转到我名下。我不会签给任何人——包括顾慎言。”
林阅深闭了一下眼，点了点头。
陆擎深离开病房时，走廊窗外深浓的夜色里透出几缕极淡的晨光。他从地上捡起那只保温杯，擦干净，重新拧紧盖子。杯底的瓷胆裂了一道细纹，药汤沿着缝隙渗出来，在杯底积了一小片褐色的液体。
他掏出手机打给沈砚。
“林阅深暂时稳住了。陈医生说还能撑几天。悬赏那边——”
“有新情况。”沈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阿青把悬赏发布者的数字签名和历史数据做了交叉比对，找到了五年前的关联记录。那个签名的原主人，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发布者，用的是他复活的老密钥——能拿到老密钥的人，只可能是镜宫创始层的成员。”
“林阅深本人不可能发布悬赏。”
“不是他。是另一个创始层成员。顾家老太太去世前，镜宫理事会一共三个人——林阅深、孟怀安，还有一个一直没有露过面的第三名理事。孟怀安确认过，这个人早年脱离了镜宫，代号O。Omega。但孟怀安说，O的密钥当年被某人继承了。这个人不是顾慎言。”
陆擎深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查清楚这个第三名理事现在是谁。以及顾慎言继承的O代号，和这个老O之间是什么关系。”
“已经在查了。还有一个更棘手的事——悬赏在半小时前被人接单了。接单者是一个境外IP，用的是洋葱路由，但阿青追踪到它的初始登录节点在京州本地。意味着接单人就在我们身边。”
走廊电子钟的秒针无声地跳过一格。监护仪的滴声隔着门板仍在规律地响着，林阅深还活着，但那个复活的密钥与接单人，已经不再等他了。
他靠在病房对面那面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他的小臂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去拿外套，也没有坐下来。特需病房的门紧闭着，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透出里面冷白色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动，是护士在换输液袋。
林阅深的主治医生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内科主任，今晚本来不值班，是接到监护仪的自动报警后才从家里赶过来的。他进病房前在走廊里和陆擎深说了两句话，语速很快，用词克制，但意思很清楚。
“林先生的心衰已经到了终末期。上次他擅自离院去阅微山庄，回来以后各项指标就没恢复过。这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我们正在用药物维持血压，但效果不太理想。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陆擎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还能撑多久”这种问题。他看着陈医生推开病房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磨砂玻璃上的人影又多了一个。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特需医疗部本来就没几个病人，过了探视时间，连护士站的值班护士都在打瞌睡。整层楼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声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旧怀表，弹开表盖，内侧的小像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暗。母亲的微笑依然温柔，但画像边缘那行极小的日期——“深儿周岁”——今天恰好是他的生日。
他把怀表合上，握在掌心。然后拿出手机，拨了沈砚的号码。
沈砚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键盘声。“医院那边怎么样？”
“不太好。陈医生说指标不理想。我今晚应该不回来了。”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他还没醒。醒了我会告诉你。”他顿了一下，“今晚让阿青把悬赏发布者的数字签名继续深挖。另外——注意墨石科技附近的信号扫描。悬赏挂出来才不到一天，已经有几组陌生信号在测你公司的WiFi节点了。”
“阿青已经在追踪了。目前还没有人正式接单，但访客记录一直在增加。有一批匿名的浏览者IP登入时间戳和仁济这边的更新记录几乎同步，我让阿青在比对挂号系统和暗网登录记录的时差，回头告诉你。”沈砚顿了顿，“你自己呢？”
“我没事。”
“问你吃没吃晚饭。”
陆擎深握着怀表的手微微一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上还沾着下午从深蓝总部出来时被门把手勾到的一根线头。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早上一杯咖啡，中午一杯咖啡，然后就是接到陈医生的电话。
“吃了。林特助带了盒饭。”
他没说实话。林特助根本没来送饭——他让林特助去查顾慎言最近的出境记录了。但沈砚太了解他了，他沉默了两秒，没有拆穿，只回了句：“冰箱里有昨天的菜，微波炉热一下。阿青在附近，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嗯。”陆擎深挂断电话，重新靠回墙上。他把怀表放回内侧口袋，拿起手机翻了翻阿青半小时前发来的监控报告——仁济医院外围没有异常信号，特需病房的通讯频段没有被入侵的迹象，顾慎言暂时没有动静。
陆擎深把报告看完，将手机扣在膝盖上。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过零点，日期跳到了新的一天。他的生日已经过了。
凌晨一点多，顾屿的车无声地停在仁济医院地下停车场。他没带助理，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子翻得严严实实，从特需医疗部的侧门电梯直接上了楼。陆擎深看到他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来了？”
“阿青告诉我林阅深病危。”顾屿在陆擎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保温杯，“这是孟老让我带给你的。他说是顾家老太太当年的方子，补气养神用的。让你现在就喝。”
陆擎深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桂圆的甜香冒出来。他喝了一口，药膳的温度刚好入口，显然是孟怀安算好了时间炖的。
“孟老自己怎么不来？”
“他在准备遗嘱附件。林阅深上次把全部法律文书的最终核验权都交给了他，他现在必须确保那些文件明天一早能在公证处备案。”顾屿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妈的怀表，还在身上吗？”
陆擎深从内侧口袋取出怀表，递给他。顾屿接过，弹开表盖，看着内侧那幅小小的画像，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还给陆擎深。
“顾慎言今天下午给顾家祠堂打了电话，说想回去看看。管事没让他进。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钱，他要的是一个身份。以前林阅深能镇住他，现在镇不住了。”
陆擎深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将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凌晨三点多，监护仪的报警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短促而刺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护士从值班台后面冲出来，推开门进了病房。陆擎深猛地站起来，保温杯被衣角带到地上，药汤洒了一地。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紧紧盯着病房门上那块磨砂玻璃后面飞速移动的人影。
陈医生出来时摘下了口罩，表情很疲惫，但还没到绝望的程度。“暂时稳住了。病人刚才有一段室颤，电击除颤后心律恢复了。他刚才清醒了一会儿，问你在不在。”
陆擎深的声音哑得几乎出不来：“他现在能说话吗？”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久。进去吧。”
林阅深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和电极。监护仪的屏幕在他头顶闪烁着绿色的波形。他转头看向陆擎深，眼睛依然清亮，和阅微山庄那天晚上一样，只是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
“深儿，”他说，声音很轻，“今天是你生日。”
陆擎深在病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拖了把椅子坐下。“嗯。”
“我记得。你母亲生你那天，也是下雨。兰衣陪着她，我守在外面。你生下来的时候很安静，不哭。护士拍了好几下才哭出声。”林阅深弯起唇角，随即被一阵咳嗽打断，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我答应过她，等你长大了，把怀表交给你。我做到了。”
他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手指干瘦而颤抖，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下渗着淡淡的血渍。陆擎深伸出手握住。那只手的温度很凉，骨头硌在手心里，轻得像一碰就会碎。
“顾慎言的事——不用再追究他了。他是我收养的，是我没教好。他想要的那份信托，我已经让怀安把指定受益人的条款做了最终公证。只要你不签字，谁也拿不走。”
陆擎深松开手，从内侧口袋取出怀表，打开表盖，将那幅极小的画像对着病床上的光。“我母亲的信托条件，我已经全部看完了。她要求我在公证人面前完成身份核验，签字确认后资产才转到我名下。我不会签给任何人——包括顾慎言。”
林阅深闭了一下眼，点了点头。
陆擎深离开病房时，走廊窗外深浓的夜色里透出几缕极淡的晨光。他从地上捡起那只保温杯，擦干净，重新拧紧盖子。杯底的瓷胆裂了一道细纹，药汤沿着缝隙渗出来，在杯底积了一小片褐色的液体。
他掏出手机打给沈砚。
“林阅深暂时稳住了。陈医生说还能撑几天。悬赏那边——”
“有新情况。”沈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阿青把悬赏发布者的数字签名和历史数据做了交叉比对，找到了五年前的关联记录。那个签名的原主人，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的发布者，用的是他复活的老密钥——能拿到老密钥的人，只可能是镜宫创始层的成员。”
“林阅深本人不可能发布悬赏。”
“不是他。是另一个创始层成员。顾家老太太去世前，镜宫理事会一共三个人——林阅深、孟怀安，还有一个一直没有露过面的第三名理事。孟怀安确认过，这个人早年脱离了镜宫，代号O。Omega。但孟怀安说，O的密钥当年被某人继承了。这个人不是顾慎言。”
陆擎深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查清楚这个第三名理事现在是谁。以及顾慎言继承的O代号，和这个老O之间是什么关系。”
“已经在查了。还有一个更棘手的事——悬赏在半小时前被人接单了。接单者是一个境外IP，用的是洋葱路由，但阿青追踪到它的初始登录节点在京州本地。意味着接单人就在我们身边。”
走廊电子钟的秒针无声地跳过一格。监护仪的滴声隔着门板仍在规律地响着，林阅深还活着，但那个复活的密钥与接单人，已经不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