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丝雀

桂花树的照片在沈砚的手机屏幕上停了整整一夜。他没有删。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屏幕已经自动锁屏,那行字——“下次我会先按门铃”——被锁屏密码挡在后面,但他不需要再看一眼也能背出每一个标点。

他洗漱完,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对着镜子将袖口卷了两道,然后下楼。陆擎深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的咖啡没动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阿青凌晨发来的监控报告。他抬起头看向沈砚,目光从他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扫到卷起的袖口,然后移开。

“昨晚没睡好?”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来。陆擎深没有回答,只是把他那杯咖啡往沈砚的方向推了推。

厨房里传来面包机跳闸的轻响。陆擎深起身去拿吐司,背对着沈砚操作了一阵,将两个盘子端上桌。沈砚看了一眼——煎蛋、吐司、几片切好的橙子。和公寓里的早餐一样,和公寓之前的早餐都不一样。因为公寓里陆擎深只做过一次早餐,那天早上他煎糊了蛋,沈砚还是吃完了。

“墨石科技那边,老周早上打了电话。华恒的联合开发合同需要签字,我说你最近在休养,让他把文件发到我邮箱。”陆擎深给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换了一杯新的,端起来喝了一口,“老谭的星图数据也来问了,我说一样的话。”

“休养。”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将吐司吃完,把盘子放进水槽,然后起身走到书房的加密通讯终端前,开始处理阿青连夜发来的监控数据。

这是他在别墅的第二天。昨晚他整理完所有文件之后,把每样东西都归置到了触手可及的位置。现在他的笔记本电脑连着别墅的独立专线,加密硬盘插在USB口上,旁边放着妆奁和日记。工作环境和他之前在老宅、在公寓时一样。不同的是,他不再需要出门。

下午的时候,林特助送来了一箱文件和一袋食材。文件是华恒和星图需要签字的合同打印件,食材是陆擎深列的单子。他把东西放在玄关,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口低声和陆擎深说了几句话。沈砚隔着客厅听到几个词——“深蓝”、“外围”、“阿青”。他等林特助走后走到厨房倒水时,发现冰箱又被塞满了。冷冻层的冰淇淋补了新的,还是那个牌子,那个口味。

晚上,陆擎深做饭的时间比平时更久。沈砚靠在客厅沙发上看阿青的监控报告,鼻子里闻到厨房传来的味道——不是虾仁芦笋,是新的菜。排骨在砂锅里炖了很久,酱油和冰糖的焦香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八角的辛香,整个一楼的空气都变厚了。他放下平板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陆擎深背对着他在调火候。灶台上搁着一只砂锅、一碟凉拌海带丝、一盘蒜蓉空心菜。

“今天是什么日子?”沈砚问。

“没什么日子。林特助说排骨新鲜。”陆擎深没有转身。

但沈砚看见燃气灶旁边放着一只拆开的包装盒,盒子上印着一家城西老字号酱料铺的招牌。那家店开在墨石科技写字楼斜对面,他以前上班时偶尔会买他们家的卤味。陆擎深大概是在林特助送文件时,特意让他绕路去买的。

排骨上桌时已经快七点了。陆擎深夹了两块放在沈砚碗里,然后自己开始吃。沈砚尝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酱汁咸甜刚好,比公寓的虾仁芦笋更复杂,也更花时间。

“你以前做过排骨吗?”

“没有。第一次。”

“第一次做成这样,还行。”

陆擎深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吃饭,夹菜的动作比刚才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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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沈砚在洗碗时,陆擎深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会儿,沈砚将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

“你要说什么?”沈砚问。

“阿青刚才发来消息,接单人的基站范围缩小到仁济医院附近了。他在医院正对面的老居民区。阿青说他大概二十分钟前又出现了——和林阅深的监护仪报警时间同步。”

沈砚靠在厨房台面上,双臂交叉。“他在等林阅深死。”

“也可能在等别的。”陆擎深的声音沉下去,“他在等你承认自己是Zero。你在别墅这段时间,他没有离开,只是围着仁济医院打转。他确定你在这里出不去——所以他在等我们这边先有动作。”

沈砚没有接话。他侧头看向窗外,桂花树的枝叶被夜风轻轻摇动,院墙外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他想起那张员工名单上97.3%的评分数字,想起打印机吐出的红字,想起今早被陆擎深挡回去的两通业务电话。

“华恒的合同下周到期,星图的联合开发方案还差一份安全评估。我可以远程签字,但安全评估必须用Zero的权限做,用普通权限过不了。”他转回来,看着陆擎深,“你冻结了我的外部接口。”

“没冻结。”陆擎深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开一份加密权限转移的确认页面,“我把你的接口转移到了别墅的独立专线上。厨房往左第三个抽屉,里面是一台全新物理隔离的终端,只连别墅内网,不对外广播。你要用Zero的权限,用那台。”

沈砚打开第三个抽屉。抽屉里是一台银灰色笔记本电脑,金属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也没有无线模块,只有一根网线嵌在墙内。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系统界面干净得只剩一个终端窗口和一个加密通讯软件。阿青的头像在加密软件上闪了一下,发来一条私聊:【零哥,这台是我调试的。外围绝对安全,你放心用。】

他合上屏幕,将抽屉推回去,直起身来。陆擎深还靠在厨房门框上,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我不是要把你关在这里。”他说,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

“我知道。”沈砚说。他知道这不是囚禁——陆擎深没有收走他的手机,没有切断他的通讯,没有限制他和阿青、顾屿、孟怀安的联系。他把他的Zero权限完整地转移到了别墅内部,没有封存,没有剥夺。他甚至让阿青亲手调试那台终端。但沈砚也知道,他不能走出这扇门。不是门锁着,是外面有人在等,而陆擎深不会让他出去。

陆擎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厨房台面另一侧。他的手放在台面上,离沈砚的手指不到几公分,但没有伸过来。

“你说同生死共进退。这次算不算?”

沈砚看着他。厨房里只有水槽上方的灯亮着,冷白的光落在陆擎深脸上,将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他今晚还是没睡,排骨炖了两个小时,酱料是特意从墨石科技楼下绕路买的。

“算。”沈砚说。

陆擎深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转身走出厨房。

夜深时分,阿青的加密通讯忽然急促地闪了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零哥,林阅深的心率刚才骤降了一次,被陈医生压回来了。顾慎言的车被拦在山庄外围,但我刚截获了一段发给仁济医院对面老居民区的指令,内容是‘时间不多了,最迟这周末’。同时悬赏后台又出现了新的回应,署名‘O’。他说——”她顿了一下,“Zero确实是他,没必要再验证了。我会直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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