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葬礼

林阅深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一个阴天。

没有讣告,没有媒体,没有镜宫旧部的集体吊唁。孟怀安按林阅深遗嘱里的原话安排了一切——“葬在阅微山庄后山,只请我认识的人。”他认识的人不多。孟怀安、陆擎深、沈砚、顾屿、陈医生,还有仁济医院特需医疗部两个护理了林阅深多年的老护士。加起来不到十个人。

阅微山庄的后山有一片桂花林,是顾家老太太当年从老宅移过来的。林阅深在遗嘱里指定了其中最大的一棵桂花树,树下早就备好了一块青石碑,碑文是他自己拟的,只有六个字——“林阅深,在此安。”

沈砚站在桂花树斜后方,穿着一件黑色立领大衣,左胸口别了一朵白色的小菊。陆擎深站在他右侧,黑色西装,黑色衬衫,从头黑到脚,只有胸口那朵白菊是亮的。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怎么说话,昨晚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天亮,今早下楼时换好了衣服,还帮沈砚把那朵白菊的花针别正了。

葬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祭文。孟怀安将林阅深的骨灰盒放进树下的石穴里,盖上一层新土,然后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直起来时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但没有流泪。这几天他已经流过太多次,今天反而平静了。

陈医生和两个护士依次上前鞠躬,放了几枝白菊,然后默默退到一旁。顾屿穿了一身深灰色立领大衣,站姿端正,上前鞠完躬后将带来的一只小铁盒放在碑前。铁盒里是几颗桂花种子,从顾家老宅石榴树旁那棵老桂花树下捡的。

“老太太喜欢桂花,”顾屿低声对沈砚和陆擎深说,“阅深叔当年在镜宫成立之前,替她管了好几年的花园。这几颗种子是老树结的,种在这里,也算有个伴。”

沈砚蹲下身,用指尖在墓碑旁松了一小片土,接过一颗种子埋进去。土很凉,带着山间清晨的潮气,裹在指腹上久久不散。他直起腰时,看见陆擎深正看着那块碑。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沈砚认识那种眼神。前世陆擎深第一次走进老宅、第一次站在母亲灵位前时,也是这个眼神——不是哭,是整个人被抽空之后留下的一片寂静。

“我母亲走的时候我才四岁,”陆擎深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很多事我不记得了,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办完丧事那天,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一个人站在老宅院子里,站了很久。沈国安让他进屋,他摇了摇头,继续站着。那个人是他。”

桂花林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将白菊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青石碑上。孟怀安将一只老式铜质烟盒放在墓碑前,烟盒里是他收藏了几十年的几根老式香烟——林阅深生前常抽的那个牌子,如今已经停产了。

沈砚从内侧口袋取出一样东西,放进树下的石穴旁。是母亲妆奁里最后发现的那张照片,上面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石榴树下,一个修长少年站在她们身后——是林阅深年轻时拍的顾兰因、顾兰衣和幼年陆擎深的合照,背面是顾兰因写的“深儿周岁,阅深代摄”。他将照片放进石穴旁,用一小块碎石压住。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现在物归原主。”

陆擎深蹲下身,将那只旧怀表从内侧口袋取出来,弹开表盖。内侧的小像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他将怀表轻轻放在照片旁边,然后将墓土覆上去,一捧又一捧,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粒土落下去都能听见声响。

葬礼结束后,孟怀安在山庄正厅将一份尘封多年的文件副本和一串旧钥匙交给陆擎深和沈砚。一份是林阅深遗嘱的副本,和之前公开的内容一致——阅微山庄产权归孟怀安代管,私人藏书和信托文件由陆擎深继承。另一份是仁济医院慈善基金名下的苏家遗物清单,一共十一件,包括苏谨之的地质锤、顾兰衣的手稿、几本旧书和一套野外勘探笔记。

“他的遗物很少,大半辈子都在清还旧债。他说过,阅微山庄留给怀安,是因为怀安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家。藏书留给你,是因为你小时候最喜欢在他书房里翻书。”孟怀安将钥匙放进陆擎深手心,“这是他书房的所有钥匙。现在归你了。”

陆擎深握住钥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其中一把最小的铜钥匙取下来,递给沈砚:“书房二楼靠窗的那个书柜,里面放的都是他写的读书笔记。你父亲的地质报告也有一部分夹在里面。这把是那个书柜的钥匙。”

沈砚接过钥匙,将它和母亲那块玉佩穿在同一根细链上。阴天的微光从正厅的木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两样物件上,泛起一温一冷的两种光泽。

从阅微山庄回青云山别墅时,天已经快黑了。陆擎深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车子拐进别墅那条私家路才忽然放慢速度,低声说了句:“阿青下午在查顾慎言撤离后的资金流向。仁济医院对面据点已空,但境外有几个账户还在转。”

两人走上台阶时,陆擎深忽然站住了。别墅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枝新鲜的桂花。花瓣还带着山间的露水,被整齐地放在门槛正中央。花茎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灰色金属丝,钛镍合金的,和之前留在三十七号院、阅微山庄门口的一模一样。

陆擎深将桂花拿起来,翻转花茎。金属丝末端系着一张极小的字条,字迹清瘦锋利,和沈明琅那种温润的字体截然不同:

【致哀。三天后登门拜访。届时请备茶。——O】

沈砚接过字条,与陆擎深对视了一眼。O信守了他对创始人的最后尊重,在葬礼结束后才重新启动他的信号。三天——这是O给他们的时间,也是O给自己准备的时间。

回到别墅后,陆擎深将门反锁,把那张字条放在茶几上,然后取出林阅深留给他的那串书房钥匙,一把一把辨认上面的编号。阿青的加密信号正在重新扫描别墅外围,桂花树上的金属丝被拆下送进化验机。

而沈砚打开那台物理隔离的终端,将O留在字条上的字迹扫描输入,与之前所有收到过的匿名情报、暗网签名、镜宫内部文件逐一比对。结果在零点前弹了出来——字迹匹配度最高的一份文件,是孟怀安交给他们的那份镜宫理事会原始名单。在名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同样的字迹,划掉了理事会里第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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