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兰溪君

墨石科技楼下的便利店门口,苏珩将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到沈砚手里。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质发黄发脆,折痕已磨出毛边。信纸上的字迹瘦劲清冷,和苏谨之笔记本里的笔迹一模一样。

砚儿:

写这封信时你还不会走路。我坐在勘探队的帐篷里,外面下着大雨,发电机快没油了,灯忽明忽暗。我想在灯灭之前写完这封信。

有几件事你必须知道。第一,镜宫不是林阅深一个人建的。最初提出这个构想的人是我。我本想建立一个艺术品交流的学术沙龙,但沈国安和激进派渗透进来之后,一切都失控了。所以我有责任把它毁掉。第二,你母亲不是沈国安害死的。那趟航班的真正执行人叫顾慎言,他那时刚被林阅深收养,急于向激进派证明自己。沈国安后来替顾慎言掩盖了证据,把所有痕迹指向自己,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你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叫沈念衣。她的母亲是周婉。她出生在你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沈国安把她送走了,送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找了她很多年,只找到一张照片。

如果你能查到她的下落,帮我告诉她:她的名字是你母亲取的。兰衣说,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念衣。念是思念,衣是顾兰衣。

父 谨之

沈砚将信纸重新叠好,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道折痕都对齐了原来的痕迹。他叠了三折,然后将信放回信封。

“你一直在找她。”沈砚说。

“找了二十多年。她被沈国安送走时还不到一岁。沈国安把她藏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用的是镜宫旧部的渠道。我追查到一半,沈国安被捕,线索就断了。这封信是你父亲托我转交的最后一样东西,他说等所有危险都过去之后再给你。现在镜宫已经不存在了,顾慎言也已经离开京州。”苏珩从内侧口袋里取出另一张照片,放在信封上面。照片是一个婴儿,裹在白色襁褓里,摇篮旁放着一支玉簪——和他从顾家祠堂取回的母亲遗物是同一支。

“你母亲把玉簪留给了她。周婉后来偷偷把玉簪取回来,托孟怀安保管。孟怀安把它和罗盘一起放进了顾家祠堂的暗格。你拿回来的那支玉簪,是你妹妹的。”

沈砚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娟秀的钢笔字,和顾兰因日记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念衣百日照。母 兰衣代笔。

他将照片和信封一起收进内侧口袋,紧贴着那块顾家族徽玉佩。

“她的下落,孟老那边有没有线索?”

“孟怀安只知道沈国安把她送出了京州。他说沈国安在镜宫旧部的通讯记录里留过一个地名——云州。云州是镜宫当年最远的一个外围节点,沈国安在那里有一处旧房产,登记在一个化名名下。房产地址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谢谢。苏珩也没有等他说。这个瘦高的老人只是微微颔首,将中山装的领口重新理了理,转身走向街角。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句:“你弹琴的样子像你母亲。”

墨石科技写字楼的前台灯亮着。沈砚推门进去时,前台的姑娘正在整理上周的快递单,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沈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休养一段时间吗?”

“休养得差不多了。”沈砚接过她递来的几份待签文件,翻开快速浏览了一遍,签了字,然后将墨石科技接下来的运营安排写在一张便签纸上,交给前台。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需要远程管理,有任何问题直接发邮件。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了一排,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轻轻摇晃。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陆擎深的号码。

“我刚才去了墨石科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陆擎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别墅门口。回来再说。”

沈砚挂了电话,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街对面那家便利店。就是在这家店门口,陆擎深上次送他来上班时,说了句“下班我来接你”。那时候悬赏还没发布,镜宫还没覆灭,苏珩还没出现,他父亲的信还压在苏珩中山装内侧口袋里。短短几周,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

回到青云山别墅时,陆擎深的车已经停在桂花树下,引擎盖还是热的。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握着那只旧怀表,表盖开着,内侧的小像朝着别墅大门的方向。看到沈砚从出租车里出来,他将怀表合上放进内侧口袋,大步走上前来,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一把扣住沈砚的手腕,力道重得指节泛白,然后很快松开。

“你没事。”

“我没事。”沈砚将父亲那封信递给他。陆擎深低头看完,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然后将信纸折好还给沈砚。

“你父亲的信,你自己收好。”

“我会去云州找她,”沈砚说,“等这边的所有事都处理完。”

陆擎深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沈砚的行李袋,转身推开别墅的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玄关,灯光亮起时,茶几上那只素瓷小猫筷子架还在原位,桂花树的枝叶在窗外轻轻摇晃。

晚上,沈砚在书房里打开苏珩发来的邮件附件,将云州那栋旧房产的资料从头到尾仔细查看。资料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建筑平面图,房子不大,登记在一个化名“周砚”的名下,近十几年来没有转手记录,最近的物业费还在按时缴纳。他刚要把平面图存进加密文件夹,阿青的加密通讯弹了进来。

“零哥,查到一条最新线索。顾慎言在撤离京州前,曾向云州发出过一笔私人汇款——同时还有人匿名给顾氏慈善基金捐了一笔款,金额和那笔汇款完全一致,汇款附言只写了三个字:给念衣。”

沈砚放下手中的笔,盯着屏幕。顾慎言以养子和背叛者的身份在林阅深身边长大,他替沈国安掩盖证据、替激进派执行暗杀、替自己争夺镜宫的继承权。但他也定期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婴儿汇款,用匿名捐款的方式,一汇就是二十多年,从未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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