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云州

云州在京州以北三百公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旧城。沈砚在周五傍晚抵达,随身只带了一只黑色行李袋和父亲那封信。陆擎深本来要一起来,被沈砚挡回去了。他只说了一句理由,陆擎深就没再坚持。那句话不是“我一个人可以”,而是“这是我父亲托付给我的最后一件事”。陆擎深帮他把行李袋拎到车上,将一只新的加密通讯器放进侧袋,然后退后一步。

火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平原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层层叠叠的山峦。沈砚靠在座椅上,将苏珩发给他的房产资料重新翻了一遍。资料很薄——一栋旧居民楼的四楼公寓,登记在化名“周砚”名下,最近一次物业费缴纳记录是三个月前。缴费账户不是沈国安,不是周婉,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林芳洲。苏珩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备注:林芳洲,女,原镜宫外围文员,多年前因不愿参与激进派活动被辞退,后由孟怀安安排转入镜宫慈善基金财务岗。目前在云州经营一家旧书店。

根据房产资料上的地址,那栋旧居民楼在云州老城区一条叫梅枝巷的窄巷子里。巷道铺着青石板,两侧是七八层高的旧式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露出一块块灰蒙蒙的水泥底色。他在四楼找到了402室的门牌,门上的油漆已经褪成了浅灰,但门把手很干净,没有积灰。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内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谁?”

沈砚的手垂下来,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掌心有汗。他这辈子面对过镜宫的追杀、董事会的围攻、暗网的悬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我姓沈,叫沈砚。我是你哥哥。”

门内安静了很久。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门开了半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站在门框里,身形纤细,穿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袖子长到指尖。她有一双和沈砚极为相似的淡色眼睛,眉毛和唇形更像周婉,但看人的神情和沈砚如出一辙——沉静,警觉,带着几分本能的距离感。

“沈念衣。”沈砚说,不是问句。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手里握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推开了半扇。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旧书,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沈砚见过这个人的照片——在苏珩发来的资料夹里,林芳洲,那个从镜宫外围退下来的旧文员。

“你就是沈砚,”林芳洲解下围裙,在茶几旁坐下来,坐得笔直,声音沙哑而平稳,“你和你父亲长得不太像,但和你母亲太像了。尤其是眼睛。”

“林阿姨认识我父母?”

“认识。我在镜宫慈善基金做财务的时候,经手过苏谨之先生遗物清单的整理。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我都记过。后来孟老把你妹妹托付给我,我就从京州搬到了这里。念衣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是我把她带大的。”

沈念衣坐在沙发另一端,双腿蜷在身前,下巴搁在膝盖上,从头到脚都绷着无声的抗拒。但她没有离开,也没有让他走。沈砚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支玉簪,轻轻放在茶几上。簪头的兰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色,簪身上那道金缮修复的细痕若隐若现。

“这支玉簪是母亲的遗物。你百日时,她把簪子放在你的摇篮旁,说这是留给你的。”

沈念衣伸手拿起那支玉簪,指尖轻轻摸过簪头的兰花,然后将簪子握在掌心。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你,也知道陆擎深。新闻上看到过。但以前沈家的人说——说我是被遗弃的。我一直以为没有人会来找我。”

沈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细瘦,在掌心里微微发抖。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不是遗弃,是被人藏起来了。我找了你很久,父亲也找了你很久。他临终前写了封信,说如果有女儿,就叫念衣。念是思念,衣是顾兰衣。”

沈念衣低下头,眼泪终于落在玉簪上,顺着金缮的细痕滑下来,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林芳洲默默起身,进了厨房,将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轻轻带上了厨房的门。

晚上,林芳洲在客厅里泡了一壶茶,将沈念衣这些年的事慢慢告诉沈砚。她三岁时得过一场肺炎,高烧不退,林芳洲连夜背着她走了三公里山路到镇上的卫生院。小学时成绩很好,作文比赛拿过云州市第一名。初中开始学画画,画得最多的是从书上临摹的各种兰花,但她不知道自己名字里的“兰”字从何而来。

“孟老每年过年都会寄来一笔钱,用的是镜宫慈善基金的名义。后来镜宫解散了,钱还是照常汇。今年过年收到的信封里,还多了一张纸条——说有人一直在找念衣,让我们安心再等一等。”

沈念衣将玉簪重新放回沈砚手里。“哥,”她开口,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这支簪子你先帮我收着。等所有事都完了,我再去找你拿。”

沈砚接过簪子,点了点头。他将父亲的遗书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沈念衣低头看完,将信纸叠好压在茶盘底下,抬头看他时忽然开口问了句:“陆擎深是你男朋友还是别的?”

沈砚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两个字:“是合约。”

林芳洲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语气随意得像问要不要加菜:“什么合约?”

沈砚没有回答。沈念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眼角的红还没褪,唇角却已经浮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与此同时,阿青的加密消息弹进沈砚的手机,简洁到只剩一行字:

【顾慎言在出境的最后一站发了一封纸质信,收件人是孟怀安。信里只有一句话——“镜宫欠苏家的,我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让沈砚找林芳洲。”】

沈砚抬起头看向正在厨房里盛汤的林芳洲。她头发花白,动作利落,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沈砚面前。

“顾慎言说的‘剩下的’,是什么?”

林芳洲放下汤勺,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只老式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是铜质的,形制和小型保险柜或寄存柜的钥匙一致。

“这是你父亲当年在云州寄存的一样东西,寄存单上写了你的名字。他存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能亲自来取,就让来取的人把这样东西带回京州,埋在老宅的桂花树下——不是青云山,是城南旧巷老宅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旁边的桂花树苗。”

沈砚接过钥匙,将它和母亲那块顾家族徽玉佩穿在同一根细链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窗外夜幕降临,楼下梅枝巷的路灯亮了一盏,橙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茶几上,照亮了沈念衣刚才用指尖在茶杯边缘画的极小的水痕——是一朵五瓣的花,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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