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桂花树

从云州回京州的火车上,沈砚把那枚铜钥匙放在小桌板上,看了很久。钥匙是旧式的,铜质,齿口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林芳洲说这把钥匙是苏谨之亲手交给她的,交托时只交代了一句话:“等砚儿长大了来找你,把这个给他。告诉他,东西埋在桂花树下——不是青云山那棵,是城南旧巷老宅院子里石榴树旁边那棵桂花树苗。”

石榴树旁边,确实有一棵桂花树苗。沈砚记得很清楚。他在老宅住的那段时间,每天进出都会经过那棵树苗。它长在石榴树的斜后方,不高,枝叶稀疏,常年被石榴树的浓荫遮着,以至于他从未注意过它。直到林芳洲提起,他才想起那棵树苗的存在——它被种下的位置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有人专门为它选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棵树苗是什么时候种的?”沈砚当时问。

“你父亲去世前一个月。他亲自开车去云州,把树种在老宅院子里。他说等树长大了,桂花开了,你母亲就能闻到。”林芳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他种完树那天晚上,回云州的路上出了事故。”

火车进站时已是傍晚。沈砚从出站口走出来,看见陆擎深的车停在路边。陆擎深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看到他时没有多说话,只是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砚接过咖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时,他把钥匙放在中控台上,简略说了云州的经过——沈念衣、林芳洲、父亲寄存的铁盒、以及那棵被种在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苗。

“所以今天我们回老宅把那棵树下的东西挖出来。”

沈砚将钥匙握在掌心。铜质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就是今天。”

车子停在旧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老宅的木门虚掩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已经落尽了花,光秃的枝丫在暮色里轻轻摇晃。石榴树斜后方,那棵桂花树苗安静地长在墙根的阴影里,树干纤细,枝叶稀疏。沈砚站在树苗前蹲下身,用手拨开根部覆盖的落叶和碎石。泥土很硬,他起身去杂物间找了一把旧铁锹,回到树苗前,沿着根部边缘小心翼翼地往下挖。陆擎深站在旁边,打着手电筒替他照明。光柱在泥坑里来回扫动,照亮了每一锹翻上来的泥土。

铁锹在十几分钟后碰到了硬物,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放下铁锹,用手扒开浮土,从坑里抱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铁盒不大,和他在顾家祠堂找到的那只差不多尺寸,但更旧更沉。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和钥匙完全吻合。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弹开了。铁盒里放着一只皮质文件夹,拉链拉得很紧。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厚厚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清单,标题是“苏家剩余资产明细”,条目列得清清楚楚——京州老城区两处房产、云州一处旧仓库、以及一笔存在京州老牌钱庄里的定期存款。清单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以上资产均已公证,继承人:沈砚、沈念衣。”

清单下面是两封信。第一封信的信封上写着“砚儿亲启”,笔迹是父亲的。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砚儿: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会走路了,但还不会叫爸爸。我每天早上去勘探队上班,你站在门口看着我,不哭不闹,只是站着。我现在坐在这棵桂花树苗旁边给你写信,树是我从云州带回来的,刚种下去,浇水的时候你妈妈在旁边说,等桂花开了,就给砚儿做桂花糕。

有几件事要告诉你。第一,镜宫的名单已经封进妆奁里了,如果以后出了什么事,妆奁里的名单可以摧毁整个镜宫。第二,你有一个妹妹,她叫念衣。她出生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是周婉把她抱回家的。她的名字是你母亲取的,兰衣说,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念衣。第三,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无路可走,就回老宅来,桂花树下除了这份文件,还有一样东西是留给你的——它藏在一个你母亲用过的旧茶叶罐里,罐子埋在这棵桂花树苗的东侧三尺处。

最后一件事。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嫁给了我,不是生了你,而是你长成了一个不会轻易低头的人。她说,砚儿以后一定会比我强。

父 谨之

沈砚将信纸放在膝上,拿起铁盒里的第二封信。信封上写着“擎深亲启”,笔迹不是父亲的——是母亲顾兰衣的。他将信递给陆擎深。

“这是我妈的字。”陆擎深接过信,拆开。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清秀而温柔。

擎深: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在兰因肚子里。兰因坐在我对面,捧着肚子说这孩子以后肯定很皮,动不动就踢她。她说如果是男孩,就叫擎深。

我不知道你读到这封信时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但不管过去多久,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你母亲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小时候不爱说话,在顾家除了兰因,没人跟我玩。她大我三岁,每次从学校回来都给我带糖,藏在袖子里,化了就粘在手腕上,洗都洗不掉。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她嫁进了沈家,我嫁进了苏家。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她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信的末尾永远有一句相同的话。

她说:兰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也是我的。

所以你是我的孩子,砚儿也是她的。你们是表兄弟,也是这世上彼此最亲的人。镜宫的事,父母的事,上一代的恩怨——你们能查清楚最好,查不清楚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兰因和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把你们生下来。

母 兰衣

陆擎深将信纸放下。铁盒里的文件被重新整理好,皮质文件夹的拉链被拉上,铜锁重新扣紧。从树下往东量出三尺,沈砚用铁锹小心地挖下去,在深度刚好两尺的地方,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放下铁锹,用手扒开泥土,从坑底捧出一只旧茶叶罐,瓷质的罐身已经泛黄,盖子上画着一枝兰花。他拧开盖子,茶叶早已化为尘土,罐底躺着一枚朴素的金戒指,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谨之、兰衣。

他将戒指握在掌心,金属的温度很凉,但分量很沉。这是父亲和母亲的婚戒,母亲把它埋在桂花树下,留给他们的孩子。陆擎深上前一步,从内侧口袋取出那只旧怀表,打开表盖,将母亲的小像对着月光。

“这棵桂花树是你父亲种的,”陆擎深说,“我母亲的信里也写过——她们两个小时候在顾家老宅院子里种过一棵桂花树,后来被移走了。你爸种的这棵,应该就是从那棵老树上分出来的苗。”

夜幕降临,两人在老宅的石阶上并肩坐着,身后石榴枝的枯影被月光投在地上,和桂花树苗纤细的影子慢慢交叠。沈砚将头微微侧过,靠上陆擎深的肩膀。

“合约还有两个月。到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陆擎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怀表放进沈砚掌心。“续签。这次没有期限。”

沈砚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旧怀表。表盖还开着,母亲的小像在月光下温柔地注视着他。他轻轻合上表盖,将它收进内侧口袋,和那块顾家族徽玉佩、那枚铜钥匙、还有父亲和母亲的婚戒放在一起。然后抬起头看向陆擎深。

“续签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以后虾仁芦笋少放盐。”

陆擎深侧头看他,唇角微扬。“这次不嫌淡了?”

“这次刚好。”

与此同时,阿青的加密消息弹进沈砚的手机,发来一份旧茶叶罐的金属成分分析报告。婚戒的材质是普通黄金,但罐底还残留着极微量的另一种金属粉末,成分与钛镍合金完全一致——和苏谨之涂在老照片背后的涂层是同一种。也就是说,苏谨之用同样的防氧化材料,封存了不止一件留给儿子的遗物。她将婚戒照片和茶叶罐底部的高光谱扫描图一并附上,加了一句备注:

【罐底有极细的刻痕,还原出来是一行字——城南旧巷,老宅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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