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地下三层

孟怀安发来的备忘录扫描件在周二凌晨传进了沈砚的加密邮箱。文件是林阅深封存地契副本时亲笔写的,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但字迹清晰。备忘录抬头写着“阅微山庄档案室封存记录”,日期栏标注的时间比石室暗格机关早了整整两年。正文只有寥寥数行,措辞简洁——

“今日封存青云山谷地契副本。正本由顾家老太太亲交兰衣保管,兰衣将其藏于始迁祖避世处。地契正本夹层中附有顾家旧祠地下结构剖面图一份,系始迁祖手绘原件。该剖面图标注地下三层,其中第三层入口位置及开启方式与第二层暗格机关不同,需另行勘探。阅深。”

附件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剖面图扫描件,线条极细极淡,但经阿青高光谱增强处理后,三层结构的轮廓清晰可辨。第一层标注为“避世处”,即石室主体,供桌、石碑、铜灯皆以细线勾勒。第二层标注为“合葬墓”,即苏谨之和顾兰衣石棺所在的地下墓室,暗格机关的位置用红点标出。第三层在更深处,标注为“始迁祖遗物”,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锁孔符号。锁孔的形状,和沈砚那块顾家族徽玉佩的轮廓完全吻合。

沈砚将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将那枚铜钥匙和玉佩从细链上取下来并排放在旁边。陆擎深从厨房端出两杯咖啡,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剖面图,然后拿起玉佩翻到背面对着窗外的晨光仔细端详。

“始迁祖避世处用玉佩开,地下墓室用玉佩触发暗格。地下三层也是用这块玉,但林阅深写的是‘入口位置及开启方式与第二层不同’。”

阿青的声音从加密通讯里传来,键盘声密集如雨:“我把苏伯父留下的剖面图和林阅深的备忘录做了叠加比对,发现第三层入口不在石室内部,在石室后方的岩壁里——就是你们之前发现第二条通道入口的那面岩壁,但位置更深,需要从通道内部往北再挖大约三十米。”

天亮后,两人重新进入石室东侧那条人工通道。通道内部依然干燥而安静,手电光束扫过两侧平整的石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味。沿着通道往北走了约三十米,陆擎深停下来,将手电对准右侧石壁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裂缝很细,细到如果不是高光谱扫描标注了精确位置,肉眼根本发现不了。他将折叠铲尖端楔进裂缝,用力撬开一块伪装成天然岩壁的石板。石板后面是一扇石门,比始迁祖避世处那扇更小,门楣上没有刻字,只有一个锁孔——形状和玉佩完全吻合,但深度比之前任何一道锁都更深。

沈砚将玉佩按进锁孔。这一次齿轮咬合的声音不是沉闷的,而是清脆的,像是某种精密机械被激活。石门没有向内推开,而是整体向上升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入口。门后是一间极小的石室,比地下墓室更小,四壁凿得粗糙,地面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正中央放着一只石函,石函表面刻着顾家族徽。

石函没有上锁。沈砚掀开函盖,里面整齐地叠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卷竹简,竹片已经发暗,编绳早已脆断,但墨迹清晰可辨——是顾氏始迁祖的手书。竹简第一片写着“顾氏家训原稿”,内容比石室石碑上刻的更长更详细,最后一段是石碑上没有的。

“顾氏子弟,当以镜为鉴,以人为鉴。知进退,知得失。勿忘根本,勿失本心。吾避世于此,携家眷数十口,开荒筑室,立此家训。后世子孙若见此文,当知顾氏一脉,非为名利而来,但求清白而往。镜宫之兴,吾未见也。镜宫之衰,吾亦未见也。然镜可鉴人,亦可鉴己。愿后人以吾为始,以镜为终。——顾氏始迁祖。”

沈砚将竹简轻轻放回石函,取出下面的东西。竹简下方是一本旧式线装账本,封面用毛笔写着“顾家旧祠修缮录”。翻开第一页,是始迁祖修建石室的详细记录——每一块青砖的来源、每一盏铜灯的铸造、每一道机关的图纸。中间几页夹着几张折叠的宣纸,展开是石室所有机关的设计图,包括暗格、合葬墓的滑板装置、以及地下三层这扇升起的石门。设计图的右下角盖着始迁祖的私人印章,旁边有一行小字:“此图一式两份。正本存石室,副本交长子保管。后世子孙重修旧祠时,可按图索骥。”

沈砚将机关设计图递给陆擎深。“始迁祖修石室的时候,把地下三层设计成独立的密室。他的遗物放在这里,只有持顾家族徽的嫡系后人才能打开。我外婆把玉佩传给了母亲,母亲传给了我。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拿着这块玉来到这里,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苏家的孩子,还是顾家的孩子。”

石函最底层放着一只极小的锦盒。锦盒里是一枚玉质印章,印钮雕着一朵桂花,印面刻着四个篆体字——“顾氏始迁”。陆擎深接过锦盒,将印章轻轻放在石函旁边,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之前两份剖面图,将始迁祖原稿、林阅深备忘录和苏谨之勘探笔记并排放在石函盖上。三份图纸的笔迹相隔数百年,却画着同一间石室、同一条通道、同一扇门。

“苏伯父发现了石室,标注了地下三层的可能位置,但没来得及勘探。林阅深封存了地契副本,把剖面图锁在阅微山庄档案室几十年。始迁祖留下了这份设计图,等了几百年。是这三个人接力把地下三层的地图画完的。”

沈砚将竹简和账本放回石函,盖上函盖,然后站起来。“这些东西留在这里。始迁祖把遗物封在地下三层,不是要后人拿出来,是要后人知道有人来过。”

走出石室时已近正午,沈砚拨了顾屿的号码,将始迁祖竹简的发现简要告诉了他。顾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将安排人将竹简全文拓印一份保存在顾家祠堂,正本留在原处不动。

从山谷出来时,阳光从云层里完全挣脱出来,将整片山谷照得通透明亮。沈砚站在石门门口,看着远处青云山主峰的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陆擎深将那枚桂花印钮放回锦盒,重新盖上石函,然后直起腰把手电收回背包。

“始迁祖竹简最后那段话,说‘镜可鉴人,亦可鉴己’。他把镜宫的兴衰提前几百年写进了家训,还在原稿里留下了一份独立于镜宫、也独立于顾家的完整设计图。”他顿了一下,看向沈砚,“他在每一道机关上标注了设计原理——这意味着通往山谷最深处的那条水道,底部应该还有一个出水口,可能在阅微山庄后山。”

沈砚将锦盒放回石函,盖上函盖。“顾家旧祠从始迁祖开始建了好几百年,林阅深和苏伯父只接力找到了三层。第四层可能还有东西。先去接念衣——她今天的火车到京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