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沈念衣

沈念衣坐的火车下午四点零五分抵达京州站。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林芳洲陪着她,两人各拎着一只旧帆布包,从出站口走出来时,沈念衣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沈砚。他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站在出站口正对面,旁边是陆擎深,手里端着两杯热奶茶。

“哥。”沈念衣走过来,接过奶茶,把帆布包递给沈砚。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袖口卷了一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她看起来更精神了些,眉目间那股紧绷的戒备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从容。沈砚接过她的帆布包,顺手掂了掂重量。“这次带了什么?”

“给妈织的围巾,给林阿姨带的云州茶叶,还有从老房子里整理出来的几本旧书。”她停了一下,把奶茶杯换到另一只手,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还有这个。林阿姨在整理云州旧仓库时找到的,说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勘探手稿。手稿里夹着一张照片——是父亲在顾家旧祠石室门口拍的,背面写了几行字。”

沈砚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它放进内侧口袋,和顾家族徽玉佩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出站口旁边一家便利店门口蹲着的阿青身上。阿青今天难得没有穿连帽衫,换了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蹲在那里调试手里的微型摄像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沈念衣面前。

“你就是零哥的妹妹?”她把摄像头塞回口袋里,上下打量了沈念衣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拿着。我叫阿青。”

沈念衣接过棒棒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哥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厉害的黑客。”

“零哥真这么说?”阿青差点把手里的另一根棒棒糖掉地上,随后一把捞起来,揣回口袋,冲沈念衣眨了眨眼,“那以后你想查谁,报我名字。”

陆擎深将车开到出站口路边,一行人先去公寓安顿了林芳洲,然后带着沈念衣和周婉回了城南旧巷。今晚在老宅院子里办一顿团圆饭,是沈砚提议的。他说这间院子是两位母亲小时候躲大人的地方,也是苏谨之和顾兰衣新婚时拍照的地方,现在该让所有人都来这里坐一坐。周婉从中午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林芳洲给她打下手。孟怀安坐在石榴树下那把藤椅上,膝头摊着那份镜宫理事会原始名单的副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当年补上去的那行小字还在——“已知。怀安代复。”

顾屿带来了顾家老宅酒窖里那坛陈年桂花酒。他说这是老太太当年亲手酿的,封坛时在坛底刻了一行字,今天打开才看到——“待团圆日启封。”苏珩到得最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在桂花树苗前蹲了一会儿,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树苗顶端的新叶,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只老式铜壳怀表递给沈砚。“你父亲生前用的最后一只怀表,表盖内侧有他和你母亲的合照。”

沈砚接过怀表弹开表盖,内侧那张米粒大小的合照里,苏谨之和顾兰衣并肩站在老宅石榴树前,石榴花正开得繁盛。他把怀表放进内侧口袋,和玉佩、婚戒、铜钥匙轻轻碰在一起,金属碰撞出极细微的声音,像是某种无声的应答。

沈念衣从正厅里搬出一张旧木凳,坐在桂花树苗旁边,把帆布包里的旧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腿上给周婉看。都是顾兰衣留下的书,封面上盖着母亲的藏书印,扉页上偶尔有她用铅笔写的批注。其中一本旧诗集的扉页上写着——“给念衣,妈妈。”周婉用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你妈怀你的时候,每次去书店都要买两本童书,一本给砚儿,一本给你。她说砚儿已经会自己看了,念衣还小,这些书先放在她那里,等念衣长大了再给她。”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诗集放进沈念衣手里,“现在书到了你手上,她也算等到了。”

沈念衣站起来伸手抱住她。她的个子比周婉高了小半个头,低下头时脸颊刚好贴在周婉的发顶。她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谢谢妈。”

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枝丫,桂花树苗的新叶在夕阳里泛着嫩绿的光。这对姐妹小时候躲大人的时候大概就是在这棵石榴树下交换玩具和秘密,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兰衣把妆奁钥匙埋在了酒窖西墙封门后面的砖块下,说以后她的孩子会来找。今天那个孩子来了,带着另一个孩子,带着所有人,回到这棵树下。妆奁钥匙埋在土里,她们没有看到花开,但种树的人等来了树下的人。

顾屿将桂花酒的泥封拍开,琥珀色的酒液倒进一排粗陶小杯,酒香混着院子里桂花的清甜气在暮色里弥漫开来。沈砚端起一杯,对着石榴树和桂花树的方向举了一下。陆擎深站在他旁边,也举起了酒杯。

“始迁祖说愿后人以镜为鉴。我们以镜为鉴就够了——镜宫的事封存在档案里,该移交的移交,该归档的归档。这杯酒敬留在石室里的,留在桂花树下的,留在阅微山庄后山的。”

众人安静地举起杯。酒液入喉温热绵长,带着陈年桂花特有的醇厚甜香。沈念衣喝了一小口,被辣得微微皱了下眉,但没有放下杯子,而是转头看着沈砚。“哥,等石室修整好了,我想把云州老房子里爸妈的遗物全部搬过来,放在合葬墓旁边。还有一件事——你那份石室结构图,第三层的排水渠走向,是不是还没跑完?”

沈砚放下酒杯,把石函里那份始迁祖机关设计图从防水袋里取出来,平铺在石桌上,用手电照着排水渠的虚线标注。陆擎深凑过来,也把手机上的高光谱扫描件放大到同一比例。两边的线条几乎完全重合——但苏谨之的手稿比始迁祖的原图多了一个箭头,指向排水渠末端的某个位置,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底层。

“机关设计图是始迁祖留的,但第三层之后的排水渠走向图,应该是你父亲后来才加进去的——他在移交石函之前,已经找到了第四层的入口。”陆擎深将两份图纸收好,站了起来。

沈念衣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云州旧仓库平面图,与苏谨之勘探笔记中标注的“底层”坐标做了快速比对,然后抬起头看向沈砚。“哥,如果第四层入口真在排水渠尽头,那从顾家旧祠到这里——整片山谷的地下水网可能都是始迁祖当年设计好的。这不是密室,是完整的地下建筑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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