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在少女毫不犹豫服下避子丹的同时,兰芝珩垂在衣袖下的手瞬时握紧,手臂青筋凸起,脸色难看到极致。

她甚至都不曾解释,便服下了避子丹。

她和那姓安的,当真做了。

兰芝珩喉间发紧,呼吸涩得似刀刃割喉,胸口处密密麻麻如针刺痛,衣袖下的指尖泛白,理智仿佛绷紧到极致的琴弦,他没有再看温如瓷:“出去吧。”

这是他第三次让她出去。

一次比一次冷漠,一次比一次怒火中烧。

温如瓷还来不及探究出他给她避子丹是何意,就被他一声“出去”勾出了火气。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她又非泥彻的,更不是小猫小狗,凭何他开心时就召她来,转瞬不高兴了,又赶她走。

她是没知会他离开了两夜,可都几日了,他气性为何这么大!

温如瓷将桌面茶盏拂落。

茶盏碎裂在青年衣摆下,他隐忍眸底的红意看向她。

少女绷着脸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没有看他:“你出去。”

兰芝珩眼睫一颤,又听她道:“我讨厌你,不想看到你。”

兰芝珩呼吸重了几分,胸口的郁气在听到少女说出那声“讨厌他”时,如燎原之火,内脏肺腑都灼痛难忍。

他不知她从何时起开始讨厌她,或许是那姓安的出现之时。

又或许是知晓他不喜那姓安的。

也可能是她与姓安的朝夕相处同榻而眠的两个日夜。

总之,她因为一个外人,开始讨厌他了。

讨厌多年相处,将她当做亲人,偏爱照拂着她的兄长。

她好得很。

温如瓷看着青年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直到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她抬手摸了摸眼角,极力抑制着喉间的抽泣。

他赶她出去了三次,她很难过,可为何这一次是她气不过将他赶走,难过的还是她。

屋外,秋雨淅淅沥沥的落下,树下青年执伞而立,静静注视着紧闭的房门。

墨回上前为他披上披风,玄色的披风将他脸色趁得更加苍白。

“阿瓷年纪还小,一时情迷心窍也属正常,寻个机会让她看清她选中的人是何秉性。”

墨回到抽一口凉气,作为兰芝珩最得力的属下,仙都中那些贵人惯用的手段与计策自也见得不少,兰芝珩话中关乎“秉性”,墨回甚至不需考量就明白了其中深意。

他只是没想到,少主平生最是厌恶这些下作的手段,如今竟也……

青年似乎感知到他震惊的目光,侧目看向他:“你觉我做得过分?”

墨回连忙摇头,他哪敢觉得……

“只是少主,如此做,若未来阿瓷姑娘发觉了真相,免不得要怨怪您的。”

兰芝珩指尖一颤:“她只是暂时被那人迷惑,分不清何人才是与她相处一生之人。”

墨回震惊地看向他,难道少主真得确定自己对阿瓷姑娘的情意了?

他试探道:“少主,您说您是与阿瓷姑娘相处一生之人?”

兰芝珩颌首:“我是她兄长。”

他声音轻哑,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飘忽不定。

不安,又或是……犹疑。

“是兄长,所以要替她解决掉不合适的人,我没有错,她日后会明白的。”

墨回愣住,他张了张嘴,心中隐隐不安。

总觉得少主不知自己真实情念,事态也逐渐变得失控了……

温如瓷推开门,墨回将伞撑在她头顶,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兰芝珩的身影。

“跟你家少主说,明日我要出门,莫要再让门口守卫拦着我。”

她说完,不用墨回撑伞,小跑着回到偏院。

许是步子急了些,温如瓷回到房中便有些反胃,红湘赶紧拿来瓷盆,温如瓷弯腰呕着。

“宿主,男主都给你避子丹了,定是以为你与安术圆房了。”温如瓷怔愣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兰芝珩原是这个意思。

她心下微松,不是察觉她与雪辞了就好。

“男主对你与安术深信不疑,这说明这段剧情你执行得很好,我决定给你奖励。”

温如瓷吐得天昏地暗,听到奖励,不假思索就在心中答道:“以后再说。”

系统:“……哦。”

夜深,雨渐停。

主阁中,躺在床榻上的青年脸色绯红,汗意浸湿了寝袍。

“阿瓷…”

他睁开眼眸,眼白处的萦绿色蛛网状血丝褪去。

宽松的寝袍有一处鼓起,他难以置信地回想着匪夷所思的梦。

梦中,他竟将脸埋在少女的裙摆之下……

他是畜生吗?

他一直视阿瓷为亲妹妹,就是发了病瘾,也绝无可能对她做那种事。

这般想着,他恹恹看向鼓起得肿胀之处,指尖蜷缩了下,而后抬手握住。

他如完成一个任务般,指尖机械的划动着,眸底清疏,神思清明。

整整一个时辰,无法纾解。

他蹙起眉,只觉厌烦。

他闭上眼睛,任由思绪发散,脑海回想到梦中场景,仅一瞬,掌心一片黏腻湿濡。

他躺在床榻上,如玉的面容一阵青,一阵白。

“禽兽不如。”

次日——

温如瓷神色恹恹准备前往景山别庄与安术会面,刚踏出寺门,被守门护卫拦住:“近日仙都有异族歹人出没,少主吩咐,阿瓷姑娘若无要紧事不得离开梵南寺。”

温如瓷:“我有要紧事。”

她昨夜明明托墨回给兰芝珩带了话,要他不要再拦她。

他到底做何限制她自由,他那般厌烦她,她走了岂不正合他意!

护卫看着她不语。

温如瓷深吸一口气:“我要去见我未来的郎君,很要紧。”

护卫面无表情:“少主特意吩咐,安公子并非修士,若遇危险无法护您周全,此事算不得要紧,安家那边少主已经命人替姑娘带了话回绝,姑娘还是回去吧。”

少女黛眉轻蹙,暗含薄怒:“兰芝珩在哪,我要见他!”

护卫微笑看向温如瓷,对她摊开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阿瓷姑娘请上马车,属下这就命人带你去抱梦阁寻少主。”

温如瓷脸颊因怒意染上绯色,难以理解:

“凭何去寻兰芝珩就算要紧事?”

护卫颌首:“少主吩咐,此事要紧。”

温如瓷咬牙,她还在生他的气,她才不想见到他,不去!

她转身,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

“宿主,你得去。”

“剧情已经回到正轨,触发关键词“抱梦阁”,您需按照人设,前往抱梦阁。”

与此同时,关于抱梦阁的剧情出现在温如瓷脑海中。

抱梦阁东家楚之河设宴款请仙都各世家公子,男主因查到残害云家之人与抱梦阁东家有所牵连,故而带掩容的女主前去赴宴,意图在抱梦阁寻找关于云家仇敌的蛛丝马迹。

女配听闻男主竟一反常态现身那等风月场所便猜出不对,紧随其后前往抱梦阁,认出女主后,假扮舞姬接近抱梦阁东家楚之河,故意将女主的身份泄漏——

作者有话说:抽10,红包,下章之前发~

楚之河?

这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 温如瓷想了想,记忆中搜寻无果。

“好生奇怪,剧情中我那么蠢, 怎么一下子就察觉男女主去抱梦阁是为了调查云家仇敌了?”

系统:“你是恶毒女配嘛,做坏事时脑子自然就灵光了,要论逻辑,你们修界有青楼才奇怪呢。”

温如瓷坐上马车:“修界又不是仙界, 有七情六欲就难免会有各种各样的交易,况且我听说抱梦阁与寻常的寻欢楼有些不一样, 那里的男倌女姬都是自由身, 用曲艺舞技谋份银钱, 若想做些风花雪月之事,交易与否, 得你情我愿瞧对眼了才行。”

系统好奇:“宿主, 你不是整日被藏于闺阁中,怎地对此种风月场所也很清楚?”

温如瓷揉了揉发红的耳垂:“家,家中也曾要我学习房中之事, 所请教习便是出自抱梦阁。”

系统:“……你家里培养你, 还真是“全面”。”

真有用的不让学, 学得尽是些讨好他人的技艺。

抱梦阁位于仙都以北, 马车行驶了一个时辰,温如瓷下车时已经快到午时,离抱梦阁东家所设宴席的开宴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马车因温如瓷的要求停在抱梦阁前一个路口, 车旁的护卫想将温如瓷送到兰芝珩所在的顶阁, 温如瓷赶忙阻止:“不用了,我又不是认不得路的小孩子,都到了门口了, 我自己进去寻他。”

温如瓷说完,怕护卫跟着她,嘱咐道:“你先回吧,我晚些跟着兄长一起回去。”

说完,她快步向巍峨奢华的楼阁走去。

抱梦阁并非温如瓷想像中的鱼龙混杂,比起寻欢楼,更像是清新雅致的茶楼,厅堂中布景雅观,没有放荡醉鬼与衣着暴露的男女,每个桌位都被屏风隔开,有人轻声交谈,有人全神贯注听着圆台上的悠扬曲乐。

有侍者上前,温如瓷只道与人有约,按照系统的指引踏上二楼,右转,寻到了长廊尽头舞姬排练所在。

趁着舞姬排练,更衣舍无人,她偷偷溜了进去。

抱梦阁管理舞姬的领事名唤花月娘子,年轻时曾是名震江南的名魁,后被楚之河重金挖来抱梦阁做事。

她靠在门边,手握戒尺,时不时拍一拍行错舞步的舞倌,又剜了一眼另一侧身姿僵硬的舞姬,也不知东家怎么想的,既是重要宴请,更应用抱梦阁自家教导出的年轻人才对,何故去外面招人。

还说什么要新鲜面孔。

脸覆面纱,哪里看得出什么新人旧人。

花月娘子看着练了两个时辰还无法全然齐整的舞姿,皱了皱眉,真是给她添麻烦。

就在这时,一名舞姬从门外探头,花月娘子厉声道:“都两个时辰了才到,你怎么不宴席结束再过来?”

“回去吧,找管事领个路费,进来了你也学不会。”

温如瓷眸光闪了闪,看向舞姬所习舞蹈,轻声道:“是百花娘子的鸾起群青,我会的。”

花月娘子闻言看向站在门边的女子,红纱覆面只露出个眉眼就足以令她惊艳,她目光上下扫了一遍,身段软盈,肤白腿长,这舞裙穿在她身上,好似量身定做的一般,秾纤合度。

也因太合适了,将她趁得婀娜多姿,引人遐想。

花月娘子知晓此次宴请的贵人并非抱梦阁得罪得起的,抱梦阁的规矩是你情我愿才有交易,避免横生枝节,她拉着温如瓷回到更衣舍:“若你想某份长久的差事,我不拦你。”

她拿着钥匙打开柜子,从中翻了翻:“若你只是来求这一份工钱,把这个换上。”

她拿给温如瓷的是大一个码子的舞裙。

温如瓷只是来做任务的,不谋差事也不求财,方才就觉这舞裙也太有伤风化了些,眼下见花月娘子好心帮她找衣裙,她满眼感激:“我这就换。”

温如瓷拿着舞裙走进隔间,过了片刻,她走出来。

花月娘子盯着她半响,发觉与衣码大小无关,少女身上的抹胸因大了一圈,露出的腰身更显得纤细,空荡荡得还有走光的风险,外面罩着的玄色薄纱也是,领口宽敞的走两步便要滑下肩头。

多年来她游走于风花雪月的场合,之所以选择留在抱梦阁,就是因此处比起别处,少了太多腌臜事。

可东家到底是商贾出身,今日宴请的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眼前的少女身上的气质太纯粹,尤其是那双眼眸,雾里看花秋波潋滟,清纯又无辜,正是那些自诩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最喜好的类型。

纵使看不清样貌,花月娘子心中还是隐有不安的预感。

“你还是莫要上场了,去领路费离开吧。”

温如瓷一听领事要赶她走,她上前两步,伸手摇了摇花月娘子的手臂:“求您别赶我走,这场宴席真得对我很重要。”

她不走剧情,又要被系统惩罚。

花月娘子后退一步:“你若执意挣这份工钱,那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与抱梦阁无关,更不能牵连到我抱梦阁,言尽于此,你若答应,便去将舞裙换回来吧,身上这件……不太合适。”

温如瓷弯起眉眼:“好,我答应。”

她就是奔着楚之河来的,告诉他女主身份完成任务就走人了,哪里至于牵连到抱梦阁。

少女又回隔间换舞裙了,花月娘子叹息一声。

说不定真有用钱之处,她阻止这一次,也阻止不了第二次,人各有命,何必多管闲事。

美貌的脸蛋的确有很多捷径,可眼前的少女一看就不是善于交际,没有八面玲珑的性子,她无法在一些特殊场合保全自己,空有美貌和吸引人的特质,到最后,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囚于宅院,任人予取予夺……

温如瓷重新换好衣裙后,与各位舞姬男倌排练许久,排着排着她发觉他们根本跟不上她的节奏,她敷衍一些,反倒融入其中。

时辰到了,她们被带上顶阁。

温如瓷垂着头隐于舞姬队伍中,楚之河宴请的宾客接连而至,她却始终未等到系统提示楚之河在何处。

只能先在圆台上随众人一起舞起了鸾起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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