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暴雪

周一的早晨,圣华高中笼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中。雪花不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温柔的飘落,而是大团大团地、带着凛冽寒意的砸下来。不到两个小时,整个校园就被埋进了厚厚的白雪里,梧桐树的枝桠被雪压得低垂,像在无声地鞠躬。

温瑜站在教室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他的脸色比雪还要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是昨夜整夜未眠的痕迹。教室里很吵,同学们在议论这场暴雪,议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议论上周篮球赛的胜利——江曜带领的队伍在邻市拿了冠军,今天返校。

“曜哥这次帅炸了,听说最后那个三分球绝杀!”

“那肯定,毕竟是曜哥。”

“哎,你们看到论坛上的帖子了吗?关于温瑜和曜哥的……”

议论声在温瑜转身走回座位时戛然而止。几个同学交换着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散开了。温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背上。

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都起了毛边。温瑜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然后翻开。

最新一页还是那片深蓝色的海和苍白的月亮。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这是他最后一次带这本素描本来学校。

下课后,温瑜去了美术教室。他把秋季展的作品登记表交给林薇,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储物柜。画具,颜料,半成品画稿……他一件件拿出来,装进准备好的纸箱里。

“温瑜,你这是……”林薇站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他。

“带一些东西回家。”温瑜的声音很平静,“快期末了,以后可能没时间来画室了。”

“可是艺术节刚结束,下学期还有活动……”

“下学期的事,下学期再说吧。”温瑜合上纸箱,用胶带封好,“社长,这段时间谢谢你。”

他的语气太正式了,正式得像在告别。林薇的心脏猛地一沉:“温瑜,你别做傻事。那些照片的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我已经有办法了。”温瑜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淡,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阳光,“别担心。”

林薇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温瑜抱起纸箱:“我先回教室了。”

他走出美术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的雪还在下,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教学楼。温瑜抱着纸箱,慢慢走着。纸箱很重,压得他手臂发酸,但他没有停下来。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他遇见了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江曜。

江曜穿着圣华的冬季校服,深蓝色的呢子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看见温瑜,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温瑜!我回来了!”

温瑜停下脚步,抱着纸箱的手指收紧:“嗯。”

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江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江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怀里的纸箱:“这是什么?”

“画具。”温瑜说,“带一些回家。”

“哦。”江曜挠了挠头,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盯着温瑜苍白的脸看了几秒,突然问:“你昨天为什么没来接我?”

温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垂下眼睛,看着纸箱上的胶带:“有事。”

“什么事?”江曜追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手机坏了。”温瑜说谎,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江曜盯着他,眉头皱了起来:“温瑜,你到底怎么了?从我去比赛前你就怪怪的。是不是有人又跟你说什么了?”

温瑜摇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

“江曜。”温瑜打断他,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以后……少见面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但江曜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变成愤怒:“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以后少见面。”温瑜重复,声音依然平静,“快期末了,我要专心复习。你也一样,篮球队的训练,比赛,还有很多事要忙。”

“这跟见不见面有什么关系?”江曜的声音提高了,“温瑜,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因为我出去比赛没告诉你?我走之前明明……”

“我没有生气。”温瑜说,“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长大了,不应该再像小时候那样天天黏在一起。”

江曜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天天黏在一起?温瑜,我们只是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吃午饭,这算黏在一起吗?我们从小就这样!”

“所以现在应该改了。”温瑜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江曜,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们不可能永远像小时候那样。”

“为什么不可能?”江曜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温瑜疼得皱起眉,“温瑜,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逼你说这些话?”

温瑜看着江曜抓着自己手腕的手,看着江曜眼里的急切和不解,突然很想哭。他想说,江曜,我喜欢你,所以不能再待在你身边了。想说,江曜,那些照片,那些威胁,那些传言,已经让我喘不过气了。想说,江曜,我怕你知道真相的那天,会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没有人逼我。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江曜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看着温瑜,眼神从愤怒变成困惑,再变成……受伤?

“温瑜。”江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不是最好的兄弟吗?”

兄弟。

又是这两个字。

温瑜的心脏像被这两字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抱着纸箱,后退一步,拉开和江曜的距离:“是。我们是最好的兄弟。所以,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敢再看江曜的表情。

“温瑜!”江曜在身后喊他。

温瑜没有回头。他抱着纸箱,快步走下楼梯,脚步踉跄得几乎摔倒。他能感觉到江曜的目光还黏在背上,像烙铁一样烫。

走到一楼时,温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纸箱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加快了脚步,冲进漫天的大雪里。

雪真大啊。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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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体育课,因为暴雪改在室内体育馆。男生们分组打篮球,女生们在一旁做垫上运动。温瑜因为身体不适请了假,坐在看台上看书。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场上的江曜。

江曜打得很凶。传球,突破,上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狠劲。他的脸色很沉,眉头紧锁,完全不像平时打球时那种张扬恣意的样子。

“曜哥今天吃炸药了?”赵宇小声跟陈锐嘀咕。

“不知道,从早上回来就这德行。”陈锐耸肩,“不过赢了比赛还这副表情,搞不懂。”

温瑜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他能看到江曜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冰冷的,带着怒意的,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中场休息时,江曜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温瑜身边,而是独自坐在场边,仰头灌下半瓶水,然后把空瓶子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瓶弹起来,滚到场中央。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继续。”江曜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

下半场开始五分钟后,意外发生了。

温瑜放在脚边的书包被一个飞出场外的篮球砸中,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课本,笔记,文具盒,还有那本深蓝色的素描本。

素描本摊开在地上,正好翻到中间一页。页面上是江曜趴在课桌上睡觉的速写,画得很细,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温瑜的字迹:

“今天江曜又睡着了。阳光很好,他看起来好温柔。想碰碰他的脸,但我不敢。”

时间仿佛静止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明轩。他捡起素描本,吹了声口哨:“哟,这是什么?”

温瑜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冲过去想抢回素描本,但周明轩已经翻到了下一页——还是江曜,打篮球的江曜,旁边写着:“江曜今天又赢了比赛。他笑起来真好看。”

再下一页,再下一页……

全是江曜。睡着的,笑着的,打球的,做题的。每一页都是江曜,每一页旁边都有或长或短的文字——那些温瑜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

“江曜今天跟我说话了,好开心。”

“江曜的手好暖。”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我喜欢江曜。”

最后一页,最新的一页,是昨天画的深蓝色的海和苍白的月亮。下面那行字,是温瑜今天早上才写上去的:

“江曜,再见。”

体育馆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周明轩手里的素描本,看着那一页页的画和文字,然后看向温瑜,看向江曜。

温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震惊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

但他最在乎的,是江曜的目光。

温瑜慢慢转过头,看向场边的江曜。

江曜还保持着刚才准备接球的姿势,僵在那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明轩手里的素描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变成震惊,再变成……恐惧。

是的,恐惧。温瑜清楚地看到了,江曜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厌恶,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曜哥,你看。”周明轩把素描本递到江曜面前,声音里带着恶意的笑意,“你最好的兄弟,好像对你有‘特别’的感情啊。”

江曜没有接。他只是盯着那本素描本,盯着那些画,盯着那些文字。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篮球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江曜……”温瑜的声音在抖,“还给我……”

江曜猛地回过神,看向温瑜。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羞耻,但最清晰的,是恐惧和厌恶。

“这是真的?”江曜的声音很冷,冷得让温瑜心脏发疼。

温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江曜眼里的厌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我问你,这是不是真的?”江曜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温瑜,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我?”

体育馆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温瑜的回答。

温瑜看着江曜,看着江曜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厌恶,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惨淡,很绝望,像雪地上最后一片枯叶。

“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死寂。

然后,哗然。

议论声,惊呼声,窃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温瑜能听到那些声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是看着江曜,看着江曜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羞耻,再变成愤怒。

“你……”江曜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温瑜,你恶不恶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温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白得像纸。

“我是你兄弟!”江曜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我把你当最好的兄弟!你居然……你居然对我有这种心思?”

“恶心?”温瑜重复着这个词,笑容更惨淡了,“但我就是忍不住喜欢你这么多年啊…”

“别说了!”江曜吼道,眼睛通红,“温瑜,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温瑜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不是想知道吗?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最近怪怪的吗?因为我喜欢你,江曜。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不能再待在你身边了。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怕你知道真相的这一天,会像现在这样,用这种眼神看我。”

江曜盯着他,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羞耻,有恐惧,还有一种温瑜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痛苦?

“曜哥,你看。”周明轩还在火上浇油,“我就说温瑜对你有意思吧。两个男生,恶不恶心?”

江曜猛地转头瞪向他:“你闭嘴!”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一种慌乱,一种急于撇清的急切。他看向温瑜,声音冷了下来:“温瑜,我只把你当兄弟。以后……以后我们别见面了。”

这句话比“恶心”更伤人。

温瑜看着他,看着江曜眼里那种急于划清界限的迫切,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他三年的暗恋,他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他所有的患得患失和辗转反侧——在江曜眼里,不过是一场需要紧急切割的“麻烦”。

“好。”温瑜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不见面了。”

他走过去,从周明轩手里拿回素描本。周明轩想阻拦,但温瑜的眼神太冷,冷得让他下意识松了手。

温瑜抱着素描本,转身离开体育馆。他没有再看江曜一眼,没有再看他曾经最喜欢的人,用那种恐惧和厌恶的眼神看他。

走出体育馆时,外面的雪更大了。大团大团的雪花砸下来,砸在他脸上,冰冷刺骨。温瑜抱着素描本,慢慢走在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抱着那本承载了他三年暗恋的素描本,走在漫天的大雪里,像一个孤独的、被世界遗弃的雪孩子。

体育馆里,江曜还站在原地,盯着温瑜离开的方向。他的脸色很白,手还在抖,脑子里一片混乱。

温瑜喜欢他?

温瑜喜欢他三年?

那些画,那些文字,那些他从未察觉的深情……

恶心吗?

江曜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温瑜承认的那一刻,当所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恐惧被贴上“和同性恋走得近”的标签,恐惧被当成和温瑜一样的人,恐惧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所以他说了那些话。

所以他划清了界限。

但现在,看着温瑜消失在雪幕里的背影,江曜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比刚才的恐惧更让他难受。

“曜哥,你没事吧?”赵宇小心翼翼地问。

江曜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突然觉得烦躁。

“没事。”他捡起地上的篮球,狠狠砸向篮筐,“继续打球。”

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弹回来,滚到场边。

江曜盯着那个篮球,盯着体育馆的大门,盯着外面白茫茫的大雪,突然想起温瑜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绝望的,心碎的,像什么东西彻底死掉了。

他打了个寒颤。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圣华高中都被埋进了白色的寂静里,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葬礼。

而温瑜,抱着他的素描本,走在这场葬礼的中心,为他持续了三年的暗恋,举行最后的告别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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