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冰封

素描本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温瑜没有去学校。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拉上窗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从清晨到黄昏,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过无数次。林薇的,母亲的,甚至班主任的——但没有江曜的。温瑜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名字,一次都没有接。

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昨晚母亲上楼敲过他的门,欲言又止地说“江曜妈妈打电话来,说江曜状态很不好”,还说“学校里有些不好的传言,要不这两天先别去了”。

温瑜只是隔着门板轻声说“好”。

他没有问江曜怎么“状态不好”,没有问那些传言具体是什么。因为他能想象。他能想象整个圣华高中都在议论他,议论他藏在素描本里三年的暗恋,议论江曜当众说的那句“恶心”,议论两个从小形影不离的“竹马”如何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傍晚时分,父亲推开了他的房门。温瑜没有动,仍然盯着天花板。

父亲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小瑜,学校的事,我和你妈妈都知道了。”

温瑜眨了眨眼睛,视线依然固定在吊灯上。

“江曜妈妈很担心你,也很抱歉。”父亲的声音很温和,但温瑜能听出其中的疲惫,“她说江曜昨天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今天也没去学校。”

温瑜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小瑜。”父亲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喜欢江曜,是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得让温瑜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向父亲。父亲的脸上没有厌恶,没有震惊,只有深深的担忧和……心疼。

“嗯。”温瑜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喜欢三年了。”

父亲的眼眶红了。他握住温瑜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吓人:“傻孩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温瑜摇摇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我怕你们也觉得恶心。”

“怎么会。”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你是我们的儿子,不管你爱上谁,都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只是……心疼你。”

温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坐起来,扑进父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父亲胸前,放声大哭。三年的压抑,三年的隐藏,三年的患得患失和辗转反侧——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父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做噩梦的他:“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温瑜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都流干了。最后,他靠在父亲肩上,眼睛红肿,声音虚弱:“爸,我不想再去学校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们给你请几天假。等你准备好了,再回去。”

“我不想回去了。”温瑜闭上眼睛,“我待不下去了。”

“小瑜……”

“所有人都在议论我,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温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江曜……江曜也觉得我恶心。我没办法再面对他,没办法再面对那个地方。”

父亲抱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去,我们就转学。去别的城市,或者……去国外,跟你姑姑一起住。”

温瑜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想想。”

“不急。”父亲说,“你好好休息,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们。”

那天晚上,温瑜终于睡着了。他做了很多梦,杂乱无章的,有小时候和江曜一起堆雪人的场景,有江曜笑着揉他头发的场景,也有体育馆里江曜用那种恐惧和厌恶的眼神看他的场景。

凌晨三点,他惊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的光。温瑜坐起来,抱着膝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想起了江曜。

想起了昨天江曜说“恶心”时的表情,想起了江曜眼里的恐惧和急于撇清的迫切,想起了江曜最后说的那句“以后我们别见面了”。

心还是很疼,疼得像被人用钝刀一点点割开。但奇怪的是,温瑜现在能平静地感受这种疼痛了,像在观察别人的伤口。

他打开床头灯,下床,走到书桌前。抽屉还锁着,里面是那几本素描本。温瑜拿出钥匙,打开锁,把素描本一本本拿出来,摞在桌面上。

从初一到高三,六本,每一本都沉甸甸的,承载着他三年的青春和暗恋。

温瑜翻开第一本,第一页是初一开学第一天,江曜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画得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但温瑜记得那天的心情——紧张,兴奋,因为终于和江曜上了同一所初中。

他一页页翻下去,像是在翻阅自己的青春史。每一张画都对应着一段回忆,每一段回忆里都有江曜。

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是那片深蓝色的海和苍白的月亮。“江曜,再见”那四个字还静静地躺在画面下方,像一句无力的挽歌。

温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温瑜喜欢江曜,从初二到高三,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三年零五个月。”

“温瑜的喜欢,到此为止。”

写完,他合上素描本,把所有本子重新摞好,放回抽屉里,锁上。

钥匙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温瑜走到窗前,拉开窗户,把钥匙扔了出去。

小小的金属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进庭院厚厚的积雪里,消失不见。

温瑜关上窗户,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

三天后,温瑜回到了学校。

他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换上校服,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

庭院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墙角还堆着脏兮兮的雪堆。温瑜走过那片雪堆时,脚步顿了顿——那把钥匙应该就埋在里面,永远找不回来了。

圣华高中的校门还和以前一样气派。温瑜走进去时,能感觉到门卫室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也许还带着点同情。

他没有低头,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像往常一样,慢慢地走着。但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

走进教学楼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起。走廊里还有零星的迟到的学生,看见温瑜时,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快步走开。

温瑜能听到那些压抑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是温瑜……”

“他还敢来学校?”

“听说他喜欢江曜……”

“两个男生,好恶心……”

温瑜的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他用这种疼痛提醒自己:不能哭,不能躲,不能逃。

他走到自己的班级门口,推开门。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几十道目光同时聚焦在温瑜身上——震惊的,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什么都有。

温瑜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书包,坐下。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江曜还没来。

早自习的半个小时,温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像细密的针扎在身上。他没有抬头,只是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直到上课铃响,班主任走进来,教室里的气氛才稍微正常了一些。但温瑜能感觉到,班主任看他的眼神也很复杂。

第一节课是数学。温瑜努力集中注意力,记笔记,做题。但每当老师转身写板书时,他都能听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

“江曜怎么想的?”

“两个男生,好变态……”

温瑜握笔的手指收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课间休息时,温瑜没有离开座位。他低头看着数学课本,假装在做题。但周围那些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里:

“听说温瑜的素描本里全是江曜……”

“江曜当众说他恶心……”

“以后他们肯定做不成朋友了……”

温瑜的指尖开始发抖。他放下笔,把手塞进课桌下面,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第二节课,江曜来了。

他走进教室时,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又看向温瑜,眼神里充满了看戏的兴奋。

江曜的脸色很不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着。他没有看温瑜,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过道,不到两米的距离。但温瑜感觉,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整节课,温瑜能感觉到江曜的存在,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上。他能听到江曜翻书的声音,能闻到江曜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那是他熟悉了十几年的味道,现在却像毒药一样,让他心脏发疼。

下课铃响时,江曜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出了教室。温瑜抬起头,只看到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那么决绝,那么急切,像在逃离什么瘟疫。

温瑜低下头,继续盯着课本。眼睛开始发酸,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

中午,温瑜没有去食堂。他留在教室里,从书包里拿出母亲给他准备的便当,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吃。

教室里还有几个同样带便当的同学,但他们都坐得远远的,像在刻意避开他。

温瑜小口吃着饭,味同嚼蜡。他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喧闹声,能听到走廊里经过的学生的谈笑声——那些正常的生活,那些无忧无虑的青春,都离他很远了。

吃到一半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周明轩和几个男生走进来,看见温瑜,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哟,一个人吃饭啊?”周明轩走过来,靠在温瑜的课桌边,“怎么不去食堂?怕被人看?”

温瑜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跟你说话呢。”周明轩伸手,拍了拍温瑜的脸颊——那动作很轻佻,带着明显的侮辱意味,“聋了?”

温瑜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他抬起头,看向周明轩,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有事吗?”

周明轩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事,就是关心你。毕竟你现在是‘名人’了,全校都在议论你。”

“谢谢关心。”温瑜说,声音没有起伏,“说完了吗?”

周明轩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温瑜,你还挺拽啊。怎么,以为江曜还会护着你?他现在看见你都嫌恶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捅进温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指紧紧攥着。

“说够了就请离开。”温瑜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我要吃饭。”

“吃饭?”周明轩嗤笑,“你还有心情吃饭?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喜欢自己的兄弟,还被人当众揭穿——温瑜,你不觉得丢人吗?”

周围几个男生哄笑起来。教室里其他同学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没听见。

温瑜盯着周明轩,盯着他那张带着恶意的笑脸,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不想争辩,甚至不想生气。

“你说完了吗?”他重复。

周明轩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没意思。温瑜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激不起一点波澜。

“行,你慢慢吃。”周明轩直起身,带着几个男生离开了教室。

门关上,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温瑜盯着桌上散落的饭菜,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拾好饭盒,装进书包里。

他吃不下了。

下午的课,温瑜一直很安静。他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时声音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放学铃响时,温瑜第一个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大家都在忙着回家。温瑜低着头,快步走着,想尽快离开这里。

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了江曜。

江曜正和赵宇他们站在楼梯拐角处说话,背对着这边。温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楼梯——那里人少,但要绕远路。

他不想见到江曜。

至少现在不想。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捉弄人。温瑜刚走到二楼,就在走廊里迎面遇见了从办公室出来的江曜。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曜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盯着温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移开目光,像看陌生人一样,从温瑜身边走过。

温瑜站在原地,听着江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那么干脆,那么冷漠。

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温瑜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泥渍,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惨淡,很凄凉,像雪地里最后一片枯叶。

他继续往前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外面的天空是灰蓝色的,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温瑜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圣华高中的校门越来越远,像一个逐渐褪色的梦。

温瑜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就像有些感情,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哪怕前面是一片黑暗,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因为停下来,只会更疼。

街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温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孤单的,像一个无声的问号,投向未知的前路。

他没有哭。

只是眼睛很酸,心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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